第12章 三具無頭屍
洛陽府殮房比大理寺的小些，卻更陰冷。
三具屍體並排擺在木台上，蓋著發黃的白布。沈棲遲一進門就打了個寒噤，右臂的燒傷被濕氣一激，像有千萬根細針在往骨頭裡鑽。他咬了咬牙，沒吭聲。
蘇令儀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沈司直，你的傷……」
「不礙事。」沈棲遲打斷她，走到第一具屍體旁，用左手掀開白布。
沒有頭顱的頸項斷口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皮膚已經發灰，肌肉和血管的斷面清晰可見。沈棲遲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鑽進鼻子。
「斷口有燒灼痕。」他伸手在頸斷處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層黑褐色的粉末，「兇手用燒紅的刀具封住了血管，防止噴血。這手法，軍中的劊子手和仵作都懂，但能做到這麼幹淨的，不多。」
他又走到第二具、第三具屍體前，分別檢查了斷口。三具屍體的頸部創面幾乎一模一樣，乾淨利落，一刀到底，沒有任何反覆切割的痕跡。
「兇手腕力驚人，刀也極快。」沈棲遲放下白布，看向裴照，「普通陌刀做不到這麼平整。要麼是百鍊精鋼，要麼是前朝的軍制重刀。」
裴照抱著刀靠在牆上，聞言點了點頭：「我看過三具屍體的身份了。劉三旺，南市布商，四十三歲；鄭文舉，前洛陽縣丞，五十一歲；馬回，東市戲班班主，三十七歲。三人素不相識，平日也沒有往來。」
「素不相識？」沈棲遲轉過身，「那他們死前做過什麼相同的事？」
「去過同一家古玩鋪。」蘇令儀接過話，「東市的藏珍齋。我查過他們三人的家眷，都說死前三四天曾去過藏珍齋，有的是去買東西，有的是去談事。但具體買了什麼、談了什麼，家眷都說不清楚。」
沈棲遲眉頭微皺：「藏珍齋的掌柜呢？」
「半月前關了鋪子，人不見了。」蘇令儀說，「掌柜姓段，叫段七，是洛陽本地人。」
「段七……」沈棲遲默念了一聲，又想起鬼市牆上那行「段家軍，回來了」的血字。段七，段家軍。這絕不是巧合。
他重新走到屍體旁，這次不再看頸部，而是將三具屍體的身體都翻了過來。
「看這裡。」他指著第一具屍體的後頸，「三具屍體，同樣位置，都有一個極細的針眼。」
蘇令儀湊近了一看，果然在髮際線下方的皮膚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小點，若不細看，幾乎以為是痣。另外兩具屍體也在相同位置有同樣的針眼。
「兇手用針刺入了風府穴。」沈棲遲說，「這個位置，一針下去，人就會全身麻痹，意識清醒卻不能動彈。然後兇手再從容斬首。」
裴照的表情冷了下來：「此人通曉穴位，不是尋常武夫。」
「也不止。」沈棲遲用一塊乾淨的布擦去死者頸後的少量血痂，「針眼周圍的皮膚有輕微灼痕，說明針是從火里燒過的。這是軍中刑訊和軍醫常用的法子。普通的江湖人，不會講究這個。」
殮房裡陷入沉默。蘇令儀走到一旁的木架前，翻了幾頁仵作的驗屍格目，說：「仵作初驗時只記了『斷首而亡』，沒提針眼。」
「所以他們忽略了。」沈棲遲說，「三具屍體都是先被麻醉，再被斬首。從針眼的位置和灼燒的手法看，兇手極有可能在軍中待過，而且待的時間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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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皺眉：「前朝軍制早廢了。洛陽現在還在用這套針法的人，不多。」
沈棲遲沒有接話，而是把三具屍體的白布重新蓋好。他走到殮房角落，打算洗去手上沾著的黑灰。那裡的石台上放著幾把驗屍用的刀具和一些瓶瓶罐罐。他拿起一塊布巾，正要蘸水，動作忽然頓住了。
石台的夾縫裡，卡著一小截燒焦的木頭。
沈棲遲用指尖把那截木頭拈了出來。約莫兩寸長，小指粗細，表面被火燒得發黑髮脆，但並沒有完全炭化。他翻了個面，瞳孔驟縮。
木頭的另一面，刻著一道清晰的紋路。那紋路沈棲遲再熟悉不過——半朵桃花。
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那枚開元通寶背面刻的桃花紋，一模一樣。
「蘇法曹。」沈棲遲把桃木舉到燭光下，「這東西，是仵作驗屍時在屍體附近發現的嗎？」
蘇令儀走近看了看，搖頭：「我不清楚。但殮房的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多出來。多半是仵作在搬運屍體時，從死者衣物或身體上掉出來的。」
沈棲遲握住那截桃木，臉色凝重起來。桃花新娘案已經結了，杜蘅死了，趙元楷廢了。可這半朵桃花紋，怎麼會出現在洛陽？
「裴照。」他忽然說，「長安那邊，有消息嗎？」
裴照走上前，也看到了那截桃木。他沉默了一瞬，說：「我離京前讓手下盯著趙元楷的府邸。目前沒有異常。但趙元楷的人脈遠不止長安。他被燒成廢人，他下面的舊部未必會散。」
沈棲遲點頭：「所以這案子，比我們想的複雜。」
他把桃木用白布包好，放進袖中。然後洗了手，對蘇令儀說：「帶我們去藏珍齋。」
藏珍齋在東市的一條橫街上。門面不大，朱漆門板已經落了一層灰，門額上的「藏珍齋」三個字倒還清楚。沈棲遲站在門前，先看門鎖。
「鎖是新換的。」他低聲道，「舊的鎖被人破壞了。有人先我們一步進去過，又換了把新鎖，想拖時間。」
「你怎麼知道舊鎖被破壞了？」蘇令儀問。
沈棲遲指了指門框與門板的接縫處：「門框上有新的擦痕，方向和開鎖時的受力方向相反。如果只是正常換鎖，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裴照沒有二話，抽出短刀，在門鎖上猛地一撬。鎖頭「咔嚓」一聲斷了，門板晃了晃，開了一條縫。
一股陳舊的木料味撲面而來。
沈棲遲推門而入。鋪子裡的東西果然被翻得亂七八糟，貨架倒了兩排，破碎的瓷器散了一地。他掃了一眼，沒去管那些，徑直走向櫃檯。
「蘇法曹，把門封了，讓衙役在外面守著。」沈棲遲說，「這鋪子下面，有東西。」
他蹲在櫃檯下方，用左手在台底摸索，手指很快觸到了一處微凸的接縫。順著接縫摸了一圈，果然是一個暗門。沈棲遲在附近找了一根鐵釺，撬開暗門。
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階梯露了出來。
沈棲遲點起火摺子，側耳聽了聽，當先走了下去。
地下空間不大，約莫只有上面鋪面的一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檀香和燈油味。沈棲遲舉著火摺子環顧四周，呼吸微微一滯。
正對階梯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像上是一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瘦，眉目如刀，穿一身舊式將袍。畫像下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一把斷刀和幾枚銅錢，香菸已經燃盡，只剩一小撮灰。
沈棲遲盯著那畫像，沉聲道：「段無咎。」
裴照也下來了，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供桌，最後落在牆角。那裡散落著一片泥塑的小人，每個約莫拳頭大小，都沒有頭顱。泥人頸部的切口整齊，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沈棲遲走過去，拿起一個泥人。
在泥人的背部，刻著一個名字：劉三旺。
他放下，又拿起第二個：鄭文舉。
第三個：馬回。
然後，沈棲遲看見了第四個泥人。那個泥人的頸部已經削了一半，頭還沒完全掉下來。他翻過泥人背面，火摺子的光在昏暗中抖了一下。
上面刻著兩個字：裴照。
沈棲遲不動聲色地把那個泥人藏進袖中，抬頭看了一眼裴照。
裴照渾然未覺，只是盯著牆角的泥人，冷笑了一聲：「那便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沈棲遲沒接話，走到暗門內側，蹲下來細看。火摺子的光映著門框內側，那裡有一道極新的劃痕，深入木料約半寸，刀口斜而窄。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回頭對裴照說：
「是軍用短刀，刀刃寬度和洛陽府衙役佩刀一致。」
蘇令儀剛好從上面下來，聽到這話，臉色倏地變了。
「沈司直，你是說……」
沈棲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兇手，很可能就在洛陽府里。」
三具屍體並排擺在木台上，蓋著發黃的白布。沈棲遲一進門就打了個寒噤，右臂的燒傷被濕氣一激，像有千萬根細針在往骨頭裡鑽。他咬了咬牙，沒吭聲。
蘇令儀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沈司直，你的傷……」
「不礙事。」沈棲遲打斷她，走到第一具屍體旁，用左手掀開白布。
沒有頭顱的頸項斷口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皮膚已經發灰，肌肉和血管的斷面清晰可見。沈棲遲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鑽進鼻子。
「斷口有燒灼痕。」他伸手在頸斷處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層黑褐色的粉末，「兇手用燒紅的刀具封住了血管，防止噴血。這手法，軍中的劊子手和仵作都懂，但能做到這麼幹淨的，不多。」
他又走到第二具、第三具屍體前，分別檢查了斷口。三具屍體的頸部創面幾乎一模一樣，乾淨利落，一刀到底，沒有任何反覆切割的痕跡。
「兇手腕力驚人，刀也極快。」沈棲遲放下白布，看向裴照，「普通陌刀做不到這麼平整。要麼是百鍊精鋼，要麼是前朝的軍制重刀。」
裴照抱著刀靠在牆上，聞言點了點頭：「我看過三具屍體的身份了。劉三旺，南市布商，四十三歲；鄭文舉，前洛陽縣丞，五十一歲；馬回，東市戲班班主，三十七歲。三人素不相識，平日也沒有往來。」
「素不相識？」沈棲遲轉過身，「那他們死前做過什麼相同的事？」
「去過同一家古玩鋪。」蘇令儀接過話，「東市的藏珍齋。我查過他們三人的家眷，都說死前三四天曾去過藏珍齋，有的是去買東西，有的是去談事。但具體買了什麼、談了什麼，家眷都說不清楚。」
沈棲遲眉頭微皺：「藏珍齋的掌柜呢？」
「半月前關了鋪子，人不見了。」蘇令儀說，「掌柜姓段，叫段七，是洛陽本地人。」
「段七……」沈棲遲默念了一聲，又想起鬼市牆上那行「段家軍，回來了」的血字。段七，段家軍。這絕不是巧合。
他重新走到屍體旁，這次不再看頸部，而是將三具屍體的身體都翻了過來。
「看這裡。」他指著第一具屍體的後頸，「三具屍體，同樣位置，都有一個極細的針眼。」
蘇令儀湊近了一看，果然在髮際線下方的皮膚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小點，若不細看，幾乎以為是痣。另外兩具屍體也在相同位置有同樣的針眼。
「兇手用針刺入了風府穴。」沈棲遲說，「這個位置，一針下去，人就會全身麻痹，意識清醒卻不能動彈。然後兇手再從容斬首。」
裴照的表情冷了下來：「此人通曉穴位，不是尋常武夫。」
「也不止。」沈棲遲用一塊乾淨的布擦去死者頸後的少量血痂，「針眼周圍的皮膚有輕微灼痕，說明針是從火里燒過的。這是軍中刑訊和軍醫常用的法子。普通的江湖人，不會講究這個。」
殮房裡陷入沉默。蘇令儀走到一旁的木架前，翻了幾頁仵作的驗屍格目，說：「仵作初驗時只記了『斷首而亡』，沒提針眼。」
「所以他們忽略了。」沈棲遲說，「三具屍體都是先被麻醉，再被斬首。從針眼的位置和灼燒的手法看，兇手極有可能在軍中待過，而且待的時間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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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皺眉：「前朝軍制早廢了。洛陽現在還在用這套針法的人，不多。」
沈棲遲沒有接話，而是把三具屍體的白布重新蓋好。他走到殮房角落，打算洗去手上沾著的黑灰。那裡的石台上放著幾把驗屍用的刀具和一些瓶瓶罐罐。他拿起一塊布巾，正要蘸水，動作忽然頓住了。
石台的夾縫裡，卡著一小截燒焦的木頭。
沈棲遲用指尖把那截木頭拈了出來。約莫兩寸長，小指粗細，表面被火燒得發黑髮脆，但並沒有完全炭化。他翻了個面，瞳孔驟縮。
木頭的另一面，刻著一道清晰的紋路。那紋路沈棲遲再熟悉不過——半朵桃花。
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那枚開元通寶背面刻的桃花紋，一模一樣。
「蘇法曹。」沈棲遲把桃木舉到燭光下，「這東西，是仵作驗屍時在屍體附近發現的嗎？」
蘇令儀走近看了看，搖頭：「我不清楚。但殮房的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多出來。多半是仵作在搬運屍體時，從死者衣物或身體上掉出來的。」
沈棲遲握住那截桃木，臉色凝重起來。桃花新娘案已經結了，杜蘅死了，趙元楷廢了。可這半朵桃花紋，怎麼會出現在洛陽？
「裴照。」他忽然說，「長安那邊，有消息嗎？」
裴照走上前，也看到了那截桃木。他沉默了一瞬，說：「我離京前讓手下盯著趙元楷的府邸。目前沒有異常。但趙元楷的人脈遠不止長安。他被燒成廢人，他下面的舊部未必會散。」
沈棲遲點頭：「所以這案子，比我們想的複雜。」
他把桃木用白布包好，放進袖中。然後洗了手，對蘇令儀說：「帶我們去藏珍齋。」
藏珍齋在東市的一條橫街上。門面不大，朱漆門板已經落了一層灰，門額上的「藏珍齋」三個字倒還清楚。沈棲遲站在門前，先看門鎖。
「鎖是新換的。」他低聲道，「舊的鎖被人破壞了。有人先我們一步進去過，又換了把新鎖，想拖時間。」
「你怎麼知道舊鎖被破壞了？」蘇令儀問。
沈棲遲指了指門框與門板的接縫處：「門框上有新的擦痕，方向和開鎖時的受力方向相反。如果只是正常換鎖，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裴照沒有二話，抽出短刀，在門鎖上猛地一撬。鎖頭「咔嚓」一聲斷了，門板晃了晃，開了一條縫。
一股陳舊的木料味撲面而來。
沈棲遲推門而入。鋪子裡的東西果然被翻得亂七八糟，貨架倒了兩排，破碎的瓷器散了一地。他掃了一眼，沒去管那些，徑直走向櫃檯。
「蘇法曹，把門封了，讓衙役在外面守著。」沈棲遲說，「這鋪子下面，有東西。」
他蹲在櫃檯下方，用左手在台底摸索，手指很快觸到了一處微凸的接縫。順著接縫摸了一圈，果然是一個暗門。沈棲遲在附近找了一根鐵釺，撬開暗門。
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階梯露了出來。
沈棲遲點起火摺子，側耳聽了聽，當先走了下去。
地下空間不大，約莫只有上面鋪面的一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檀香和燈油味。沈棲遲舉著火摺子環顧四周，呼吸微微一滯。
正對階梯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像上是一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瘦，眉目如刀，穿一身舊式將袍。畫像下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一把斷刀和幾枚銅錢，香菸已經燃盡，只剩一小撮灰。
沈棲遲盯著那畫像，沉聲道：「段無咎。」
裴照也下來了，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供桌，最後落在牆角。那裡散落著一片泥塑的小人，每個約莫拳頭大小，都沒有頭顱。泥人頸部的切口整齊，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沈棲遲走過去，拿起一個泥人。
在泥人的背部，刻著一個名字：劉三旺。
他放下，又拿起第二個：鄭文舉。
第三個：馬回。
然後，沈棲遲看見了第四個泥人。那個泥人的頸部已經削了一半，頭還沒完全掉下來。他翻過泥人背面，火摺子的光在昏暗中抖了一下。
上面刻著兩個字：裴照。
沈棲遲不動聲色地把那個泥人藏進袖中，抬頭看了一眼裴照。
裴照渾然未覺，只是盯著牆角的泥人，冷笑了一聲：「那便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沈棲遲沒接話，走到暗門內側，蹲下來細看。火摺子的光映著門框內側，那裡有一道極新的劃痕，深入木料約半寸，刀口斜而窄。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回頭對裴照說：
「是軍用短刀，刀刃寬度和洛陽府衙役佩刀一致。」
蘇令儀剛好從上面下來，聽到這話，臉色倏地變了。
「沈司直，你是說……」
沈棲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兇手，很可能就在洛陽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