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洛陽鬼市
洛陽的城門比長安舊了些，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底氣。
沈棲遲和裴照到洛陽時，天已黃昏。官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在夕陽里綠得發亮。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牽駱駝的，煙氣與塵土混在一處，比長安少了幾分森嚴，多了幾分粗糲的活氣。
「沈司直，裴將軍。」
一個清瘦的聲音從城門洞下傳來。沈棲遲勒住馬，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官吏快步迎上前來，青色官袍洗得發白，腰間懸著一柄窄刀，步子極穩。這人面容俊秀，膚色偏白，下頜線條柔和得有些過分。
沈棲遲翻身下馬，目光在來人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耳垂上極細的孔眼處。
「蘇法曹。」沈棲遲抱拳。
蘇令儀一笑：「沈司直好眼力。」她也不掩飾，只是把官帽往下壓了壓，「洛陽府法曹參軍蘇令儀，奉府尹之命，來接二位。」
裴照也下了馬，將韁繩扔給隨從，打量了蘇令儀一眼：「你穿男裝？」
「辦案方便。」蘇令儀答得坦然，「我在洛陽府當了三年法曹，穿男裝比穿女裝順手。」
裴照沒有再多問。沈棲遲卻多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女子能在洛陽府的法曹位上坐三年，沒有些本事是不可能的。
「事不宜遲。」蘇令儀轉身引路，「我帶你們去鬼市。今夜正好逢三，鬼市開張。」
「現在去？」裴照看了看天色，「天還沒黑透。」
「鬼市要三更才開。」蘇令儀說，「但第一處兇案現場就在鬼市入口，我們先去看地方。天黑之後，正好等他們開張。」
洛陽鬼市不在城內。
它藏在洛陽舊城西北角的一片荒廢坊區下面。當年洛陽城擴建，這一片被圈在城牆之內，卻因地勢低洼、日照不足，逐漸荒廢。不知從何時起，成了夜間交易的場所。三更開張，五更即散，買賣之物大多來路不明，官府多次想要禁絕，卻總是抓不到人。
「地方太大，出口又多。」蘇令儀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聲音在巷道里迴響，「再加上夜裡霧氣重，進了鬼市就像進了迷宮，沒有熟人帶路，進去容易出來難。」
沈棲遲借著燈籠的光，打量著四周。
巷道狹窄，兩側是高高低低的土牆和半塌的磚房，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昔日坊門的痕跡。地上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溜光，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水光。
「第一具屍體是在這裡發現的。」蘇令儀停下腳步，用燈籠照向地面。
沈棲遲蹲下來。石板上有幾處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漬，但面積不大，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三尺見方的範圍內。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石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血是從高處滴落的，不是從頸動脈里噴出來的。」他抬頭看向蘇令儀，「死者被移屍至此，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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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儀點頭：「發現時，屍體就橫在這條巷子中央，頭顱不見了。身上衣裳整齊，沒有拖拽的痕跡。周圍街坊說，夜裡曾聽見馬蹄聲，但不敢出門看。」
「馬蹄聲……」沈棲遲站起來，走到巷口。那裡的泥地上果然有幾處馬蹄印，新鮮的，邊緣清晰。他蹲下去，用燈籠照了照。
「蹄鐵。」他低聲道，「軍用制式。」
裴照走過來，也蹲下看了一眼：「前朝的蹄鐵樣式。現在洛陽府的馬用的不是這種。」
蘇令儀沒有接話，只把燈籠抬了抬，光照向前方：「鬼市入口就在前面。」
沈棲遲點點頭，跟著蘇令儀又往前走了百十步。周圍的空氣漸漸冷了下來，連風聲都小了。他們穿過一條極窄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極大的地下空間。
原本是某座坊的地基，不知何故留下了這麼大一個空洞，上面的房屋早已坍塌，只余幾根石柱撐著頭頂的土層。此時天已經黑透了，鬼市里陸陸續續有人點起了燈籠，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星星點點地浮在黑暗裡，像一窩螢火蟲。
「這裡最多時能聚集上千人。」蘇令儀壓低聲音，「三教九流，什麼都有人賣。兵器、私鹽、西域奇毒、前朝舊物……只要有膽子，什麼都能買到。」
沈棲遲沒有進到最深處，而是繞著入口附近的幾面土牆慢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牆上，似乎在找什麼。
忽然，他停住了。
那是一面半塌的磚牆，表面被煙燻得發黑。牆的右下角，有人用紅褐色的液體寫下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牆皮：
「段家軍，回來了。」
沈棲遲舉著燈籠，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
「段家軍。」他輕輕念了一聲，轉頭看向蘇令儀，「洛陽有段家軍？」
蘇令儀的臉色已經變了。她沉默了一瞬，才說：「有。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裴照也走了過來，看著牆上的字，眉頭緊鎖：「什麼人寫的？」
「不知道。」蘇令儀搖頭，「但鬼市裡的人都傳開了。無頭將軍每次出現之前，這面牆上就會多出些東西。有時是一行字，有時是一隻死雞，有時是幾枚紙錢。」
沈棲遲忽然扭頭，看向巷子深處。
「有人。」
他話音未落，裴照已經動了。刀光一閃，人已掠出三丈，沒入黑暗中。蘇令儀緊隨其後，動作竟也極快。沈棲遲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將燈籠高高舉起。
片刻後，裴照從巷中折返，手裡提著一個瘦小的人影。
那人是個駝背，身形乾瘦，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名的獸牙。他縮著脖子，臉上全是驚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兩隻手拼命比劃著名。
「是個啞巴。」蘇令儀說，「鬼市的守夜人，叫阿丑。」
沈棲遲走近一步。阿丑看見他手裡的燈籠，忽然更加激動，用力搖頭，又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鬼市深處，比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他在說，無頭將軍。」蘇令儀翻譯道。
沈棲遲蹲下來，與阿丑平視：「你見過那個無頭將軍？」
阿丑拼命點頭，又猛地搖頭，最後只是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縮成一團。
沈棲遲沒有再問，從袖中取出一塊乾糧，遞到阿丑面前。阿丑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裡，眼睛死死地盯著鬼市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段家軍」三個血字所在的方向。
沈棲遲站起身，對裴照說：「今晚上，我們留下來。」
裴照收刀入鞘，淡淡道：「早該如此。」
蘇令儀張了張嘴，似乎想勸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我讓人在暗處策應。鬼市開張後，你們儘量不要露出官身。這裡的人，最恨官府。」
沈棲遲點頭，望向那片越來越稠密的燈火。
夜風從地底鑽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他裹緊了衣領，右臂的燒傷在潮濕的夜風裡隱隱作痛。
無頭將軍，段家軍，軍中蹄鐵，血字。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來滾去，像一鍋煮開的水。
「裴照。」他忽然低聲說。
「嗯。」
「這鬼市下面，恐怕有馬道。」
裴照眼神一凜。
「如果真有人騎著馬在鬼市里出沒，而外面的人只聽見馬蹄聲卻找不到馬。」沈棲遲緩緩道，「那這附近，必有地下馬道。很可能是前朝留下的。」
他抬頭，望向鬼市深處那片望不透的黑暗。
「今晚，我要看看那個沒有頭的將軍，到底怎麼來，又怎麼走。」
沈棲遲和裴照到洛陽時，天已黃昏。官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在夕陽里綠得發亮。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牽駱駝的，煙氣與塵土混在一處，比長安少了幾分森嚴，多了幾分粗糲的活氣。
「沈司直，裴將軍。」
一個清瘦的聲音從城門洞下傳來。沈棲遲勒住馬，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官吏快步迎上前來，青色官袍洗得發白，腰間懸著一柄窄刀，步子極穩。這人面容俊秀，膚色偏白，下頜線條柔和得有些過分。
沈棲遲翻身下馬，目光在來人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耳垂上極細的孔眼處。
「蘇法曹。」沈棲遲抱拳。
蘇令儀一笑：「沈司直好眼力。」她也不掩飾，只是把官帽往下壓了壓，「洛陽府法曹參軍蘇令儀，奉府尹之命，來接二位。」
裴照也下了馬，將韁繩扔給隨從，打量了蘇令儀一眼：「你穿男裝？」
「辦案方便。」蘇令儀答得坦然，「我在洛陽府當了三年法曹，穿男裝比穿女裝順手。」
裴照沒有再多問。沈棲遲卻多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女子能在洛陽府的法曹位上坐三年，沒有些本事是不可能的。
「事不宜遲。」蘇令儀轉身引路，「我帶你們去鬼市。今夜正好逢三，鬼市開張。」
「現在去？」裴照看了看天色，「天還沒黑透。」
「鬼市要三更才開。」蘇令儀說，「但第一處兇案現場就在鬼市入口，我們先去看地方。天黑之後，正好等他們開張。」
洛陽鬼市不在城內。
它藏在洛陽舊城西北角的一片荒廢坊區下面。當年洛陽城擴建，這一片被圈在城牆之內，卻因地勢低洼、日照不足，逐漸荒廢。不知從何時起，成了夜間交易的場所。三更開張，五更即散，買賣之物大多來路不明，官府多次想要禁絕，卻總是抓不到人。
「地方太大，出口又多。」蘇令儀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聲音在巷道里迴響，「再加上夜裡霧氣重，進了鬼市就像進了迷宮，沒有熟人帶路，進去容易出來難。」
沈棲遲借著燈籠的光，打量著四周。
巷道狹窄，兩側是高高低低的土牆和半塌的磚房，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昔日坊門的痕跡。地上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溜光，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水光。
「第一具屍體是在這裡發現的。」蘇令儀停下腳步，用燈籠照向地面。
沈棲遲蹲下來。石板上有幾處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漬，但面積不大，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三尺見方的範圍內。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石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血是從高處滴落的，不是從頸動脈里噴出來的。」他抬頭看向蘇令儀，「死者被移屍至此，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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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儀點頭：「發現時，屍體就橫在這條巷子中央，頭顱不見了。身上衣裳整齊，沒有拖拽的痕跡。周圍街坊說，夜裡曾聽見馬蹄聲，但不敢出門看。」
「馬蹄聲……」沈棲遲站起來，走到巷口。那裡的泥地上果然有幾處馬蹄印，新鮮的，邊緣清晰。他蹲下去，用燈籠照了照。
「蹄鐵。」他低聲道，「軍用制式。」
裴照走過來，也蹲下看了一眼：「前朝的蹄鐵樣式。現在洛陽府的馬用的不是這種。」
蘇令儀沒有接話，只把燈籠抬了抬，光照向前方：「鬼市入口就在前面。」
沈棲遲點點頭，跟著蘇令儀又往前走了百十步。周圍的空氣漸漸冷了下來，連風聲都小了。他們穿過一條極窄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極大的地下空間。
原本是某座坊的地基，不知何故留下了這麼大一個空洞，上面的房屋早已坍塌，只余幾根石柱撐著頭頂的土層。此時天已經黑透了，鬼市里陸陸續續有人點起了燈籠，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星星點點地浮在黑暗裡，像一窩螢火蟲。
「這裡最多時能聚集上千人。」蘇令儀壓低聲音，「三教九流，什麼都有人賣。兵器、私鹽、西域奇毒、前朝舊物……只要有膽子，什麼都能買到。」
沈棲遲沒有進到最深處，而是繞著入口附近的幾面土牆慢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牆上，似乎在找什麼。
忽然，他停住了。
那是一面半塌的磚牆，表面被煙燻得發黑。牆的右下角，有人用紅褐色的液體寫下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牆皮：
「段家軍，回來了。」
沈棲遲舉著燈籠，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
「段家軍。」他輕輕念了一聲，轉頭看向蘇令儀，「洛陽有段家軍？」
蘇令儀的臉色已經變了。她沉默了一瞬，才說：「有。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裴照也走了過來，看著牆上的字，眉頭緊鎖：「什麼人寫的？」
「不知道。」蘇令儀搖頭，「但鬼市裡的人都傳開了。無頭將軍每次出現之前，這面牆上就會多出些東西。有時是一行字，有時是一隻死雞，有時是幾枚紙錢。」
沈棲遲忽然扭頭，看向巷子深處。
「有人。」
他話音未落，裴照已經動了。刀光一閃，人已掠出三丈，沒入黑暗中。蘇令儀緊隨其後，動作竟也極快。沈棲遲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將燈籠高高舉起。
片刻後，裴照從巷中折返，手裡提著一個瘦小的人影。
那人是個駝背，身形乾瘦，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名的獸牙。他縮著脖子，臉上全是驚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兩隻手拼命比劃著名。
「是個啞巴。」蘇令儀說，「鬼市的守夜人，叫阿丑。」
沈棲遲走近一步。阿丑看見他手裡的燈籠，忽然更加激動，用力搖頭，又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鬼市深處，比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他在說，無頭將軍。」蘇令儀翻譯道。
沈棲遲蹲下來，與阿丑平視：「你見過那個無頭將軍？」
阿丑拼命點頭，又猛地搖頭，最後只是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縮成一團。
沈棲遲沒有再問，從袖中取出一塊乾糧，遞到阿丑面前。阿丑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裡，眼睛死死地盯著鬼市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段家軍」三個血字所在的方向。
沈棲遲站起身，對裴照說：「今晚上，我們留下來。」
裴照收刀入鞘，淡淡道：「早該如此。」
蘇令儀張了張嘴，似乎想勸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我讓人在暗處策應。鬼市開張後，你們儘量不要露出官身。這裡的人，最恨官府。」
沈棲遲點頭，望向那片越來越稠密的燈火。
夜風從地底鑽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他裹緊了衣領，右臂的燒傷在潮濕的夜風裡隱隱作痛。
無頭將軍，段家軍，軍中蹄鐵，血字。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來滾去，像一鍋煮開的水。
「裴照。」他忽然低聲說。
「嗯。」
「這鬼市下面，恐怕有馬道。」
裴照眼神一凜。
「如果真有人騎著馬在鬼市里出沒，而外面的人只聽見馬蹄聲卻找不到馬。」沈棲遲緩緩道，「那這附近，必有地下馬道。很可能是前朝留下的。」
他抬頭，望向鬼市深處那片望不透的黑暗。
「今晚，我要看看那個沒有頭的將軍，到底怎麼來，又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