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中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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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起的一瞬間,裴照已經沖了出去。

  他像一頭扎進火海的豹子,甲冑在烈焰中反射出刺目的光。沈棲遲只慢了半息,緊隨其後。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滿地的桃花瓣在火中翻卷、燃燒,像無數隻火蝶從地面飛起。

  「趙元楷在那邊!」沈棲遲大喊。

  裴照沒有回頭,憑著方才記下的方位,徑直衝向墓旁的土丘。木樁上的趙元楷已經被濃煙嗆得發不出聲,整個人縮成一團,衣袍下擺已經起火。裴照一刀斬斷繩索,單手將人抄起,轉身便撤。

  沈棲遲卻停住了。

  他沒有朝外跑,反而朝著杜蘅的方向走了一步。

  火光中,杜蘅站在原地,白衣獵獵,像一尊即將被燒化的蠟像。那名黑衣男子已經不見了,不知是在火起時逃走,還是早已打定主意獨自赴死。

  「杜蘅!」沈棲遲在火里喊她,「跟我走!」

  杜蘅沒有動。她望著那座歪斜的墓碑,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地上像一株被風折斷的桃樹。

  「沈司直。」她的聲音隔著火焰傳來,竟出奇地平靜,「我不走了。」

  沈棲遲想再往前,可一根燃燒的桃枝從頭頂落下,正砸在他面前,火舌躥起來擋住了去路。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再抬頭時,杜蘅已經從袖中抽出了一把極薄的短刀。

  那刀不過一尺長,刃薄如紙,正是剝麵皮的工具。

  她將刀橫在頸前,望著沈棲遲,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你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永遠。」

  說完,她手腕一翻。

  血濺在桃花的灰燼上,瞬間被高溫蒸成一片猩紅的霧。沈棲遲眼睜睜地看著她倒下,像一束被掐滅的白燭。

  她的左手鬆開,一卷絹帛從掌心滾落,直直跌進火里。

  沈棲遲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了過去。

  他幾乎是趴在火堆上,伸出右手,用盡全力去抓那捲絹帛。火焰舔上他的衣袖,燒穿了布料,灼在皮肉上,他疼得悶哼一聲,卻沒有縮手。指尖終於觸到絹帛的一角,他猛地一拽,將東西從火中搶了出來。

  「沈棲遲!」

  裴照安頓好趙元楷,折返回來,正看見沈棲遲抱著那捲絹帛從火里滾出來。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風,裹住沈棲遲燒著了的右臂,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墓前的泥土裡。

  火還在燒。

  天快亮的時候,火終於慢慢熄了。

  杜若華的墓前只剩一地焦土和灰燼。金吾衛從灰堆里扒出了杜蘅的屍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唯獨那張臉,竟奇蹟般地完整。她躺在灰燼里,眼睛閉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棲遲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右臂纏著裴照的披風,燒傷的地方已經起了大片的水泡。他沒有喊疼,只是用左手慢慢展開了那捲從火里搶出來的絹帛。

  絹帛只剩下一半。上面的字跡被火燒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元和十三年三月,趙元楷命余作偽證,誣杜若華下毒。同謀者:柳元貞、柳眉、蘇三娘、薛五娘、采苹。另有……」

  下面被燒掉了一截。

  再接下去,是一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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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遠、李元昌、李……」

  最後的那個「李」字之後,絹帛被燒得只余幾根焦黑的絲線,再也看不出完整的字形。

  沈棲遲盯著那半截殘卷,久久沒有說話。

  裴照走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得極難看:「除了趙元楷和柳元貞,還有宗室的人。」

  沈棲遲點了下頭,聲音沙啞:「李道遠和李元昌已經死了。但這個『李』後面的人,可能還活著。」

  「能看清嗎?」

  沈棲遲搖頭:「燒了。只留一個『李』字。朝中李姓宗親不下數十人,根本沒有辦法查。」

  兩人都沉默了。

  清晨的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灰燼揚起,像一場灰色的雪。

  三日後,大理寺結案。

  桃花新娘案告破。兇手杜蘅,系二十年前長安花魁杜若華之女,為母復仇,連殺三人,傷一人,綁架一人,最終在杜若華墓前自盡身亡。從犯阿史那已先期伏法。大理寺主簿周文通通敵泄密,革職下獄。

  民間一片頌聲。說大理寺沈司直和裴將軍聯手破獲奇案,為長安城除了一大害。

  可沈棲遲沒有被提拔,反而被御史台參了一本。

  參他的理由很充分:私闖趙府,解救朝廷命官時行動不力,導致趙元楷重度燒傷,至今神志不清,無法履職。趙元楷是吏部侍郎,三品大員。他被燒得日夜驚厥,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杜若華,別過來……」

  裴照在金吾衛大營里發了很大的火,說御史台那幫人只會坐在堂上咬文嚼字,根本不知道那晚火場裡是什麼樣子。

  沈棲遲倒很平靜。他坐在大理寺值房裡,一條胳膊吊著,另一隻手翻著案卷。

  「你還能笑出來?」裴照一腳踢開椅子坐下。

  「趙元楷沒死,是好事。」沈棲遲說。

  「好事?」裴照難以置信,「他那種人,活著也是受罪。」

  沈棲遲抬起頭,目光幽深:「他要是死了,這案子就真的結束了。」

  裴照一愣。

  沈棲遲沒有再解釋,只低頭繼續看卷宗。卷宗里夾著一張薄薄的殘絹,是杜蘅死前拋入火中的那份名單。殘絹最後那個「李」字,被沈棲遲用硃筆圈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名書吏從門外急匆匆進來,將一份文書放到沈棲遲案上。


  沈棲遲拆開文書,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裴照察覺他神色不對,起身走過去:「什麼事?」

  沈棲遲將文書遞給他。

  裴照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洛陽鬼市,近日有客商夜行,見一無頭將軍持刀而行,往來如風。已死三人,皆無頭顱。洛陽府請大理寺派人協查。」

  裴照抬頭。

  沈棲遲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暮色正從長安城的飛檐上慢慢壓下來,遠處的鼓樓傳來第一聲閉門鼓,沉重而悠長,像從地底深處滾上來的雷。

  「長安的天,還沒亮。」沈棲遲說,「又黑下來了。」

  他轉身看著裴照,忽然笑了笑:「裴將軍,看來我們得去一趟洛陽了。」

  裴照也笑了,伸手拔刀,在夕陽下輕輕一震。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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