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月相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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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血沙驛後,沈棲遲整整三日,幾乎未曾開口。

  他的心念始終懸在那五個死人點位上。

  五具屍身,排布成一彎月牙,絕非隨意棄於黃沙之間。殺人易,布局難。大漠茫茫,千丘萬壑看起來別無二致,可有人偏偏能將五個相隔千里的點位,連成一輪規整殘月。此人不僅熟稔月相秘圖,更在這片荒漠沉浮多年。他行路不靠日影、不憑沙丘,只憑天上一輪月。

  「你在想那五屍之局。」

  了塵騎著灰馬,緩步並行,忽然出聲打破沉寂。

  沈棲遲並未否認,嗓音乾澀低沉:「蘇令儀繪的分布圖,我反覆看過無數次。五人並非同日殞命。最早一具死於十日之前,最後一具死在四日前。可他們的死處橫跨東西,最東距玉門關五十餘里,最西已然貼近黑水城地界。」

  「若是同一人所為,這幾日他不曾停歇。殺一人、定一點,再奔赴下一處。他不像行兇,更像巡月。自月朔起始,一路巡至月虧。」

  了塵微微頷首:「昔日觀月隊本就有此規矩。月初出巡,月末歸營,一段月相,對應一處點位。他們從不稱殺生,謂之定星。但這兇手絕非舊部觀月之人。他是借了舊規,以活人性命為筆墨,在大漠重繪月相殘局。」

  「你見過完整的月相圖?」沈棲遲側目問道。

  「只見過半張。」了塵語聲壓得更低,帶著幾分陳舊滄桑,「安西軍舊律,除觀月隊核心,旁人不得窺得全圖。我年少時,蒙師父破例看過一次。並非紙繪,是一張羊皮古卷,上面刻著七彎月痕,每一彎對應一處大漠地名。」

  「地名我早已記不清,唯獨記得最末一彎,通體墨黑。旁側只注二字:勿問。」

  「是哪一段月相?」

  「晦月。」了塵緩緩道,「終局之月,月盡無輝,通體漆黑。觀月隊從古至今,從不巡此段。夜色至深,伸手不見五指,無人能踏足探明。可這一局五屍鎖月,偏偏缺它不得。無晦月,月相不成圓,死局無法閉環。」

  「所以最後這一格,不能是尋常人。得是自願入局、能孤身踏入黑月之局的人。」

  「是我。」沈棲遲平靜接話。

  了塵默然不語。身側的裴照,喉間極輕地悶哼一聲,帶著壓抑的不悅。

  這案子越查越深,越查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三人死死困在其中。尤其是沈棲遲。兇手連殺五人,空出兩格關鍵點位,其中一格,早已為他量身而定。

  沈棲遲忽然輕聲開口:「我若執意不入局呢?」

  了塵沉思片刻,據實而言:「他們自有辦法逼你入局。或是擄陸青蘿,或是動蘇令儀,將你身邊所有牽掛之人,一一推入剩餘的點位。總有一人,能逼你心甘情願踏進這晦月之局。」

  裴照按緊腰間長刀,語氣篤定:「那我們便在這之前,先揪出幕後之人。」

  沈棲遲輕輕搖頭,目光落向無盡黃沙:「追不上的。他們早我們數日動身,有快馬引路、熟局之人指路。我們尾隨其後,只能看見殘痕殘影,大漠風沙一過,連腳印都會被盡數抹平。」

  「與其尾隨追趕,不如繞道超前。他們奔赴黑水城為開井破局,我們先一步抵達,只為找出月先生。月先生不動,這盤死局,終究無法落地。」

  「你知曉月先生藏身何處?」了塵追問。

  「不知。」沈棲遲坦言,「但啞女知曉,雪鶻也知曉。它們一路引路、一路等候,等我們西行,等我們踏足關鍵之地,等棋局自行顯露破綻。」

  「從雪鶻入涼州傳信,到韓韜暗中放行,再到血沙驛的黑馬死士,環環相扣,步步皆是人為。我猜,抵至黑水城前,必會再添一具屍身,補全下弦之位。下弦落定,便是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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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不現身,他們布下的整盤局,便是一場空。所以我不能死,必須活著走到黑水城。」

  「然後呢?」裴照低聲問。

  沈棲遲沒有即刻應答。

  西風裹挾著乾澀沙礫撲面而來,粗糲刺骨。他抬手取下鞍側水囊,淺酌一口。水色寒涼,划過喉嚨,像砂紙磨過肌理,帶著澀痛。

  「然後,替他填上這最後一格。」


  「不是以命填局,是以真相封局。徹底鎖死這張月相圖,從今往後,再無人能以人命畫月,以大漠做棋枰。」

  了塵輕輕吐出一聲長嘆,再無言語。

  三人策馬繼續西行。天邊落日西斜,赤紅如血,像從黃沙地底緩緩滲出來的顏色。入夜之後,圓月虧缺,只剩一彎極薄的殘月,懸在暗沉天幕。

  沈棲遲抬眸凝望。那彎殘月清冷鋒利,薄如刀刃。

  「這月亮,像一柄懸頂刀。」他低聲道,「這幾日我們逐月西行,月虧一寸,禍事便生一分。」

  當夜,三人宿於一片枯胡楊林。

  沈棲遲沉沉入夢。夢裡孤身立在黑水城中央,頭頂明月被黑影一點點吞噬,天地死寂無聲。月先生端坐古井之旁,淡淡含笑,朝他抬手召喚。那笑意淺淡虛無,模糊得近乎沒有面目。

  他驟然驚醒。天色未明,夜色濃稠。

  枯木枝頭,雪鶻不知何時悄然落定,一雙冷冽鷹眼,靜靜凝望著他,沉靜無波。

  「快到了。」沈棲遲低聲自語。

  雪鶻輕啼一聲。清厲的鳴啼劃破沉沉夜漠,像在厚重夜色上,劃開一道冰涼細窄的口子。

  裴照與了塵同時驚醒,神色戒備。

  三人再無睡意。天光初露,便翻身上馬,循著那彎殘缺殘月,一路向西疾馳。

  風沙再起,漫捲黃沙。沈棲遲心中瞭然,月相圖最後的兩段空位,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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