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血沙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人順著韓韜指的廢道,悄悄出關。

  天極沉。殘月半埋雲里。西北風橫掠荒漠,細沙像針,扎在臉上。了塵在前領路,斷腿架穩馬鐙,脊背繃得筆直。沈棲遲居中,裴照斷後。三馬走得慢,沙地虛軟,馬蹄落下去,像踩在一場抓不住的夢裡。

  「這條道,安西軍當年走過。」 了塵忽然開口,聲音被風扯碎,聽著很遠。「直通血沙驛。西撤之時,將士在此換馬存糧。後來死的人多了,便再無人敢來。韓韜知道這裡,不是翻圖冊看的,是他父親留的口信。」

  「韓監工臨終,到底藏了多少舊事?」 沈棲遲問。

  「不少。」 了塵道,「他不只是修渠工匠,安西軍整條西撤退路,都是他勘定。長安地下暗渠,只算一半。另一半暗道,埋在這片大漠底下。這些東西帶不走,想走暗道,必須依月相圖而行。十人入,十人埋,沒有例外。」

  沈棲遲默然。他想起韓韜把密令放在案上,手穩得不動分毫。嘴上勸他不能出關,卻私遞這條廢道。韓韜不是攔他,是放他入局。

  天快亮,沙海盡頭,露出半塌舊驛。

  是血沙驛。

  驛站早已荒廢。屋頂塌落,牆垣缺了大半,朽梁斜插在黃沙里。門前石槽還立著,槽內早被流沙填滿。沈棲遲下馬。風裹著腥氣撲過來,不是人血,是牲口的血氣。

  他繞到驛後。一頭駱駝橫倒在地,脖頸一刀劃開,血還沒有凝牢,在沙上洇開大片暗紅,如同隨手潑下的一筆。

  「昨夜殺的。」 裴照蹲下身,指尖沾了血漬,黏膩濕冷。「最多四五個時辰。」

  「他們在此換馬,駱駝跟不上,直接了結。」 沈棲遲垂眼看那灘血,「走得急,不留退路。」

  前頭的了塵停下,木拐輕輕撥開浮沙。沙下露出幾縷短白羽,細軟,羽根沾一點淡紅。

  「雪鶻。」 了塵抬眼,「那隊人走後,它來過。」

  「它一直在跟著整盤局。」 沈棲遲把白羽收進袖管,抬眼向西。風從那邊送過來兩股味道,半是舊衣焚燒的淡焦,半是銀器遇火的冷腥,淺淡,卻清晰。

  「沒走遠。」

  裴照繞斷牆尋了一圈,片刻帶回個瘦小少年。是商隊看馱的雜役,縮在破棚里,渾身發抖。裴照將人帶到沈棲遲跟前,少年腿一軟,跪倒在沙上。

  「好漢饒命!我沒做什麼,只是躲在這裡過夜,撞見他們……」 他聲音卡在喉嚨里,尖而發顫。

  沈棲遲蹲下去,平視他:「你看見什麼人?」

  「一隊騎手,全騎黑馬。」 少年咽著口水,驚魂未定,「前半夜到這裡換馬。領頭的蒙著臉,手裡一根長條東西,像笛,又像短刀。他抬手往西一指,眾人立刻上馬動身。」

  「一共幾人?」

  「起先我數五個,再細看是六個。還有個女子,一言不發,懷裡抱著木偶。」

  沈棲遲心口一沉。啞女。她現身了,跟著這隊黑馬。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領頭的說過什麼?」

  「風太大,不敢湊近。只聽見半句:還差兩個。後面的話被風吞了,末一個字音,像是…… 沈。」

  裴照腕間一動,刀嚓地滑出半寸。沈棲遲伸手按住他,站起身望向西方。天光徹底鋪開,沙海鋪成一層薄亮的黃箔。

  他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早就算好了。五屍落滿五格,還差兩格。一格下弦,一格晦月。姓沈的,是我。那啞女,是另一枚變數。」

  「啞女也算一屍?」 裴照問。

  「不算。」 沈棲遲搖頭,「她只是引路的。懷裡木偶,是第六張臉。留她,只為引『下弦』赴位。點位一成,她便無用。真正要填進局裡的,是月先生的人,或是我。」

  了塵走到死駱駝旁,慢慢繞了一圈。「那些黑馬的蹄鐵,是安西軍舊制式。馬是當年阿史那月散放出去的。他們不是鬼兵,只是鬼兵散後剩下的空殼。如今有人,把這些舊殼重新收攏。」

  「我信。」 沈棲遲說,「世上本無鬼,只有人。阿史那月死後,這群人沒了首領。有人拿五屍鎖月做名目,他們便甘願赴死。他們不是來開黑水城,是受人驅使,再推一次黑水城的門。」

  說罷,他翻身上馬。了塵、裴照相繼上馬。少年依舊跪在沙里,沈棲遲丟下幾枚銅錢落在他面前。

  「往東回涼州。有人盤問,就說從沒見過我們。」

  少年攥起銅錢,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向東奔去。

  三人繼續西行。血沙驛在身後一點點縮小,終被風沙吞作一線。沈棲遲在馬上低聲開口:「領頭那人持骨笛。了塵,觀月隊裡,會吹骨笛的有幾人?」

  「只一人。」 了塵緩緩道,「觀月隊隊長。安西軍西撤,他留下來斷後,所有人都以為他埋骨大漠。如今看來,他沒死,只是隱姓埋名,活在風沙里。」

  「名字?」

  了塵靜了片刻,吐出二字:「月滿。」

  沈棲遲不再多問。

  風驟然猛起來,無數細沙像冰涼的手,從西邊伸來,一下下掃過人面。他喉間發癢,一陣咳嗽,咳得比剛才久。裴照轉頭看他,神色繃緊。

  沈棲遲抬手,輕輕示意無妨。「死不了。」

  「到黑水城之前,我的命不歸我,是月相圖上空著的那一格。」

  三匹馬向西,慢慢融進漫天風沙。頭頂太陽慘白單薄,像被刀削薄一圈,看著,竟如一輪蝕邊的殘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