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啞女與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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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又西行半日,漫天風沙漸漸收勢。天邊蒙起一層灰霧,沉沉壓在沙海盡頭。

  大漠起霧本是罕事,了塵心底生警,始終領在最前。他時不時俯身貼沙,靜聽地底風聲流動。沈棲遲不曾催促。他比誰都清楚,這片沙丘一重疊著一重,望不到邊際,早已失了尋常大漠的章法。

  白日死寂得反常。無飛鳥,無蟲鳴,天地間只剩風一遍遍從丘頂碾落,沉沉推著他們,一路向西。

  「前方有人。」

  裴照驟然勒馬,聲線微凝。

  沈棲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前方橫亘一道乾涸古河溝,寬闊卻淺,溝底鋪滿經年風沙打磨的卵石,慘白一片。

  溝對岸,立著一道人影。

  身形極瘦、極矮,一身灰衣舊得褪盡原色,幾乎要融進灰濛濛的霧色里。懷中緊緊抱著一物。沈棲遲只一眼,便篤定了身份。

  是啞女。

  西風從她身後漫捲而來,吹得衣擺、髮絲盡數朝這邊翻飛。她立在原地,紋絲不動。懷中依舊抱著那尊木偶,只是這一次,木偶有了頭。

  沈棲遲翻身下馬。裴照即刻緊隨,卻被他抬手攔下。

  孤身一人,踏過乾涸河溝。腳掌碾過卵石,脆響細碎輕寂,一下下落在空寂大漠裡,像踩在一地陳年枯骨之上。

  啞女見他走近,不躲不避,眼底平靜無波。她雙臂微抬,極緩、極輕地將懷中木偶遞出,送到沈棲遲眼前。

  沈棲遲伸手接過。木偶質地極輕,新雕的木頭條白刺眼。五官刻得極淡,眉眼口鼻皆是淺淺一道紋路,像未完工,又像被風沙半磨模糊的一張人臉,朦朧難辨。

  他反手將木偶翻過,背脊處,刻著一行細小至極的字。

  月圓之夜,舊城見。

  無落款,只在文末畫了一彎纖細小巧的下弦月。

  了塵這時也緩步走近,目光落那彎月痕上,臉色驟然沉下。他抬手,指尖極輕撫過那道淺刻紋路,動作遲緩珍重,像觸碰一道早已結痂、深埋歲月的舊疤。


  「月先生,到底是什麼人?」沈棲遲抬眼追問。

  了塵沒有即刻應答,轉頭望向對面的啞女。四目相對,啞女一雙眸子黑沉通透,像兩口不見底的深井,藏盡無聲舊事。

  良久,了塵輕嘆一聲。

  「昔日安西軍中專司觀星測月的人。後來雙目失明,便留守黑水城,替整支舊軍守著一口井。世人皆道他瘋癲,唯有我們這些舊部知曉,他從未瘋。」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能踏遍大漠、走到他跟前的人。當年阿史那月入黑水城,最後相見的,便是他。」

  裴照蹙眉發問:「他守的是什麼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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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取水之井。」了塵搖頭,語聲沉緩,「是月井。黑水城下藏著一條暗河,河心孤懸一口古井。井水漆黑如墨,平日死寂無波,唯有月圓當夜,月光垂直落底,黑水方才會映出微光。」

  「人若入井底,便能看見安西軍西撤前,藏下的最後一條生路。阿史那月當初便是墜井而入,自此再未出世。」

  沈棲遲指尖摩挲著木偶微涼的木面,心頭澄澈:「所以他從未瘋癲,只是不敢離井。他知曉所有生路與死局,也篤定終有人會尋來。他讓啞女遞信,是等我來,了結他守了半生的殘局。」

  「只是這木偶……」了塵目光凝在那尊木像臉上,語氣凝重,「月先生一生不為活物雕面。他說,臉是活人魂魄根本,雕面鎖魂,便能為局引路。這木偶本無頭無面,如今偏偏補全了頭顱。」

  「你看不出,這張臉像誰嗎?」

  沈棲遲垂眸細看。淺淡的眉眼紋路、眉弓下頜的輪廓,越看越是熟悉。那模糊的五官,分明照著他的模樣所刻。

  裴照瞬間看破,指下長刀噌然出鞘半寸,寒芒乍現。

  沈棲遲抬手,穩穩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穩住。

  對面的啞女輕輕搖頭,神色淡然無爭。隨即她抬指,飛快在沈棲遲掌心劃下一筆。

  是個——六字。

  沈棲遲心口驟然一沉。

  五屍鎖月,五人落位,五局已成。這第六尊面,便是最後一格。不是下弦鋪墊,是終局晦月。是他沈棲遲。

  「他先替我塑好這張臉。」沈棲遲聲線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冷寂的通透,「是怕我到了終局,看不清自己如何入局、如何落幕。」

  了塵默然無言。裴照牙關緊咬,眼底滿是戾氣與緊繃。

  啞女做完這個動作,再無停留。她攏緊單薄的衣襟,轉身朝河溝上游緩步而去。風沙再起,朦朧霧色將她的身影層層裹挾,越縮越小,最後徹底消融在茫茫沙霧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沈棲遲掌心,殘留著那一划的微涼觸感,清晰猶在。

  「追嗎?」裴照沉聲問。

  沈棲遲凝視掌中木偶,久久未動。

  良久,他緩緩抬眼,望向西方深處:「不追。」

  「她認得路,路也早已為我們鋪好。我們只需西行抵達黑水城,她自會現身。她等的從不是我們,是等我親手將這尊木偶,放回那口月井之中。」

  了塵望著他,輕聲發問:「你怕?」

  沈棲遲將木偶貼身收入懷中。西風過境,吹散手邊細碎沙紋。他翻身上馬,目光篤定,語聲清冷落地。

  「怕。」

  「可沉浮這片大漠的人,誰不是帶著自己的本心顏面,一步步踏入宿命深井。月先生提前為我塑面,從不是恐嚇。是提點。」

  「抵至黑水城下,我這張臉,便是月相終局。我若守不住本心,便有人替我剝去顏面,替我填這最後一格死局。」

  三匹馬再度啟程,穩步向西,扎入更濃稠的風沙之中。

  沈棲遲未曾回頭。懷中白木人偶輕涼貼骨,質地極輕,卻重壓心口。像一截從殘月之上剝落的枯骨,靜靜貼著他的心跳。

  無人看見,那微涼木體,正跟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叩響節拍,替那尚未圓滿的殘月,默數著終局將至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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