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以人祭渠
江停雲來找沈棲遲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瘦了一圈。兩頰凹下去，顴骨支棱著，像被這幾日的舊圖熬幹了一半。可他的眼睛極亮，像從最深處浮上來的兩點灰燼。他抱著一捲紙進來，也不坐，只把紙卷往沈棲遲案上一放，說：「畫完了。」
沈棲遲把紙卷展開。燈火極暗。那圖極長。曲江廢園、永寧坊、昇平坊，一條一條的線，像從地底牽上來的脈。沈棲遲沒看圖。他看著江停雲。
「你有話說。」沈棲遲道。
江停雲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沈司直，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爹死前，和我說過一件事。當年修這條渠的時候，不是每段都順順噹噹的。」
「什麼意思？」沈棲遲問。
「這條渠，是前朝末年修的。那時候長安城已經不太平了。工部調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有些人是累死的，有些是跌進渠里淹死的。可還有另一種。」江停雲停了一下，像在措辭，「還有幾個人，是被『投』進去的。」
裴照原本靠在門邊，聞言身子極輕地直了一下。
「前朝修這條渠時，每開一段，必以活人殉之。叫『人衣』。」江停雲說，「他們不叫祭人，叫『投衣』。把人裹上紙衣，推下閘口。水一衝，人就被卷進渠里。渠底的頭一段就『熱』了。水認了路，之後就好挖了。我爹說，這叫『以人祭渠』。」
沈棲遲沒說話。他的後頸極冷。像有風從地底鑽出來，貼著骨頭往上爬。
「這事，韓韜知道嗎？」沈棲遲問。
「他爹就是監工。」江停雲說，「我爹說，當年韓監工把每一次『投衣』都記了下來。寫在一個極薄的冊子裡。可那冊子後來丟了。不，不是丟。是被他偷偷藏起來了。韓韜不知道。但昨夜那賊進了韓府，沒拿那冊子。因為那冊子不是用來讀的。是給懂行的人看的。那人要的，不是冊子。是讓韓韜知道，『投衣』的時候又到了。」
沈棲遲慢慢走到窗邊。外面極黑。寒衣節的月亮還沒有出來。長安城燈火如豆。他想起曲江邊那獄卒的屍體，想起吳照鄰後頸的刺字，想起更夫說的「紙衣不是給活人穿的」。
「那些人，不是要殺我們。」沈棲遲說。
裴照看著他。江停雲也看著他。
「他們是在等。等寒衣節。等曲江漲水。然後，把我們這些人，穿上紙衣，一個個投下渠去。死在渠里的，都是『衣』。這渠認人。它得吃一個，才開一段。我們七個，正好是最後一批衣。從曲江餵到紫宸殿。等水從北邊出來，那扇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屋裡極靜。江停雲的呼吸聲像被放大了數倍。裴照的刀在暗處極輕地響了一聲。
「所以，那些紙衣上沒有死人的名字。」沈棲遲說，「因為還不到時候。到了今夜，那第六件上，就會寫上名字。誰被推下去，誰就是那第六件衣。蘇令儀沒收到，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打算拿她當衣。他們要用她做眼睛。我們前腳走，她後腳就會知道。所以她不能死在渠里。她得替他們看著我死。」
江停雲已經抖得不像樣。可他沒退。他極慢地走到案前，用手指點著圖上幾處極暗的標記。
「這些，就是六座月口的位置。」他說，「我不知道哪一座還開著。可只要水從曲江進來，這六座月口，全都能灌滿。到時候，從永寧坊到紫宸殿，全是水。人一旦下去，絕對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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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問：「有沒有哪一座，是能讓人下到渠底，又不被水沒頂的？」
江停雲抬頭。他看著沈棲遲，像在看一個已經想好要去送死的人。
「有。」他說，「第一座。永寧坊北，靠近舊水門的那座。那裡有半截台階，是當年匠人上下渠用的。平日水只到膝。漲水時也不沒頂。只要動作快，能在水漲起來之前，下到石闕下面。」
沈棲遲沒再問。他把那捲圖重新捲起，塞進懷裡。裴照站起來。沈棲遲朝他使了個眼色。裴照會意，走到門口，朝外看了一眼。
「今晚就動手。」沈棲遲說，「不等子時。寒衣節的水，隨時會漲。我們得先到渠里去。韓韜的人守住曲江和永寧坊的水口。江停雲，你留在大理寺。這圖，再給你一份。若我們天亮沒回來，你就帶著蘇令儀去京兆府。這案子，不能斷在大理寺。」
江停雲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最終他只極重地點了點頭。
沈棲遲轉身朝外走。裴照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像兩柄出鞘的舊刀。
「沈司直。」江停雲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
沈棲遲停住。
「何小樓說過一句話。」江停雲說，「那更夫每夜敲的，不是更。是『投衣令』。他敲一聲，渠里就少一個人。你們下去，若聽見骨笛響了，千萬別回頭看。那笛聲一回頭，人就再出不來了。」
沈棲遲沒回頭。他握緊了懷裡的圖。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把江停雲最後那截話尾卷得極輕，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灰。
沈棲遲走出門去。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裴照跟在他身側，刀未出鞘，卻已經沉得像一塊浸透夜色的鐵。
「怕嗎？」裴照問。
沈棲遲說：「怕。所以得更快。」
他翻身上馬。裴照也上了馬。兩人一夾馬腹，朝永寧坊方向疾馳。身後，大理寺那扇舊門在風裡慢慢合上。遠處，曲江的水聲像從地底醒了過來，極沉極緩，一下一下，像在等這一夜的人。
他瘦了一圈。兩頰凹下去，顴骨支棱著，像被這幾日的舊圖熬幹了一半。可他的眼睛極亮，像從最深處浮上來的兩點灰燼。他抱著一捲紙進來，也不坐，只把紙卷往沈棲遲案上一放，說：「畫完了。」
沈棲遲把紙卷展開。燈火極暗。那圖極長。曲江廢園、永寧坊、昇平坊，一條一條的線，像從地底牽上來的脈。沈棲遲沒看圖。他看著江停雲。
「你有話說。」沈棲遲道。
江停雲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極輕地點了下頭。
「沈司直，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爹死前，和我說過一件事。當年修這條渠的時候，不是每段都順順噹噹的。」
「什麼意思？」沈棲遲問。
「這條渠，是前朝末年修的。那時候長安城已經不太平了。工部調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有些人是累死的，有些是跌進渠里淹死的。可還有另一種。」江停雲停了一下，像在措辭，「還有幾個人，是被『投』進去的。」
裴照原本靠在門邊，聞言身子極輕地直了一下。
「前朝修這條渠時，每開一段，必以活人殉之。叫『人衣』。」江停雲說，「他們不叫祭人，叫『投衣』。把人裹上紙衣，推下閘口。水一衝，人就被卷進渠里。渠底的頭一段就『熱』了。水認了路，之後就好挖了。我爹說，這叫『以人祭渠』。」
沈棲遲沒說話。他的後頸極冷。像有風從地底鑽出來，貼著骨頭往上爬。
「這事，韓韜知道嗎？」沈棲遲問。
「他爹就是監工。」江停雲說，「我爹說，當年韓監工把每一次『投衣』都記了下來。寫在一個極薄的冊子裡。可那冊子後來丟了。不，不是丟。是被他偷偷藏起來了。韓韜不知道。但昨夜那賊進了韓府，沒拿那冊子。因為那冊子不是用來讀的。是給懂行的人看的。那人要的，不是冊子。是讓韓韜知道，『投衣』的時候又到了。」
沈棲遲慢慢走到窗邊。外面極黑。寒衣節的月亮還沒有出來。長安城燈火如豆。他想起曲江邊那獄卒的屍體，想起吳照鄰後頸的刺字，想起更夫說的「紙衣不是給活人穿的」。
「那些人，不是要殺我們。」沈棲遲說。
裴照看著他。江停雲也看著他。
「他們是在等。等寒衣節。等曲江漲水。然後，把我們這些人，穿上紙衣，一個個投下渠去。死在渠里的，都是『衣』。這渠認人。它得吃一個，才開一段。我們七個，正好是最後一批衣。從曲江餵到紫宸殿。等水從北邊出來，那扇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屋裡極靜。江停雲的呼吸聲像被放大了數倍。裴照的刀在暗處極輕地響了一聲。
「所以，那些紙衣上沒有死人的名字。」沈棲遲說，「因為還不到時候。到了今夜，那第六件上，就會寫上名字。誰被推下去，誰就是那第六件衣。蘇令儀沒收到，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打算拿她當衣。他們要用她做眼睛。我們前腳走，她後腳就會知道。所以她不能死在渠里。她得替他們看著我死。」
江停雲已經抖得不像樣。可他沒退。他極慢地走到案前，用手指點著圖上幾處極暗的標記。
「這些，就是六座月口的位置。」他說，「我不知道哪一座還開著。可只要水從曲江進來，這六座月口，全都能灌滿。到時候，從永寧坊到紫宸殿，全是水。人一旦下去，絕對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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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問：「有沒有哪一座，是能讓人下到渠底，又不被水沒頂的？」
江停雲抬頭。他看著沈棲遲，像在看一個已經想好要去送死的人。
「有。」他說，「第一座。永寧坊北，靠近舊水門的那座。那裡有半截台階，是當年匠人上下渠用的。平日水只到膝。漲水時也不沒頂。只要動作快，能在水漲起來之前，下到石闕下面。」
沈棲遲沒再問。他把那捲圖重新捲起，塞進懷裡。裴照站起來。沈棲遲朝他使了個眼色。裴照會意，走到門口，朝外看了一眼。
「今晚就動手。」沈棲遲說，「不等子時。寒衣節的水，隨時會漲。我們得先到渠里去。韓韜的人守住曲江和永寧坊的水口。江停雲，你留在大理寺。這圖，再給你一份。若我們天亮沒回來，你就帶著蘇令儀去京兆府。這案子，不能斷在大理寺。」
江停雲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最終他只極重地點了點頭。
沈棲遲轉身朝外走。裴照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像兩柄出鞘的舊刀。
「沈司直。」江停雲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
沈棲遲停住。
「何小樓說過一句話。」江停雲說，「那更夫每夜敲的，不是更。是『投衣令』。他敲一聲，渠里就少一個人。你們下去，若聽見骨笛響了，千萬別回頭看。那笛聲一回頭，人就再出不來了。」
沈棲遲沒回頭。他握緊了懷裡的圖。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把江停雲最後那截話尾卷得極輕，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灰。
沈棲遲走出門去。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裴照跟在他身側，刀未出鞘，卻已經沉得像一塊浸透夜色的鐵。
「怕嗎？」裴照問。
沈棲遲說：「怕。所以得更快。」
他翻身上馬。裴照也上了馬。兩人一夾馬腹，朝永寧坊方向疾馳。身後，大理寺那扇舊門在風裡慢慢合上。遠處，曲江的水聲像從地底醒了過來，極沉極緩，一下一下，像在等這一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