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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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沒等天亮透,便已下了令。


  沈棲遲站在曲江廢園那口老井邊。水從井底極深的地方翻上來,帶著股子極腥極潮的氣。風從驪山方向壓下來,把江邊的蘆葦吹得伏在地上,像有人拿大帚子在掃。

  「開吧。」他說。

  幾塊封住渠口的石板被金吾衛用鐵杵撬開。江水倒灌進去。那聲音極怪。不是嘩嘩。是極沉極悶的一聲,像地底有什麼巨物張開了嘴。接著,腳下的土極輕地震了一下。井中水位陡降,露出幾層半濕半乾的舊磚。沈棲遲讓人把火把往井裡一照。那水已經不再往上涌,反倒像被什麼東西吸著,一層層地往下退。

  「水進去了。」裴照說。

  「我們也進去。」沈棲遲道。

  韓韜趕過來,把手裡的刀往地上一拄:「我跟你一起下。」

  沈棲遲看他一眼:「你留在上面。若天亮前我們沒出來,這七個水口,全用石漿封死。一個人都別放下去。」

  韓韜臉色發沉,還要說話。沈棲遲已經轉身,解下外袍。裴照在前面打頭。兩人一前一後,踩著井壁上那半截濕滑的石階,極慢極慢地向下。

  井底極窄。沈棲遲的雙腳落地時,水已經沒到腳踝。冷。不是寒衣節的風那種冷。是那種浸透骨頭、從地底往上泛的冷。他點了一根短蠟。蠟火極小。只能照亮面前三尺。裴照的刀已經出了鞘。刀光映著水面,像把一條極細極涼的蛇按在了腳邊。

  「走。」沈棲遲說。

  他們沿著江停雲畫的那條舊路,貓著腰朝北走。水時深時淺。有幾段只到腳背。有幾段,陡然深至膝彎。沈棲遲的背傷在冷水裡又燒起來。他咬著牙,沒吭一聲。裴照走在前頭,不時用刀鞘在石壁上輕輕一叩。回聲極沉,像敲在長安城的骨頭上。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忽然起了風。

  不是從身後來的。是從渠的更深更北處吹來的。極輕,極勻,像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黑暗裡緩慢呼吸。沈棲遲停住。裴照也停住。兩人側耳聽。那風從一座極窄的拐角後繞出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紙灰味。

  「月口。」沈棲遲低聲道。

  拐過彎,他們看見了那東西。

  第一座月口。

  石闕嵌在渠壁上。約半人高,用極粗的整石鑿成。闕頂雕著一彎極淡的月。不是滿月。是缺了一角的下弦。和陶九臨死前畫在炭上的那個半彎,一模一樣。石闕下是一條窄口。水從曲江方向漫過來,在這裡被引著往北邊流。沈棲遲把火把湊近。那水極黑,幾乎看不出深淺。

  「人進去,就上不來了。」沈棲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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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進不進?」裴照問。

  沈棲遲沒說話。他往前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他看見了石闕根部的石台。那上面有新燒的香灰。幾支極短的香頭插在灰里。灰還沒被水氣打透。是近日才點的。

  「有人來過。」沈棲遲蹲下,用指尖在灰里輕輕一捻。灰還帶一點潮氣。他湊到鼻尖一聞。不是普通的香。是供佛的。還有一種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腥。

  「就在我們之前。幾個時辰。」沈棲遲說,「這裡已經祭過了。」

  裴照握刀的手一緊。他朝四周極快地掃了一圈。石壁上沒有血。水裡也沒有別的。只有那幾支燃盡的香,像幾根被遺棄的骨頭。

  「祭的什麼?」裴照問。

  「人。」沈棲遲慢慢站起來,「前朝的老法子。不是投衣,是投人。這石闕一開,必得有一人先下去。水認得他,渠就活著。我們這一路進來,水不漲反落。不是因為江停雲的圖對了。是因為它已經『吃』過人了。它在等我們。等我們以為這路還通著,一個個往更深的地方走。」

  裴照的臉色在火光下極白,又極冷。

  「誰跳了?」他問。

  沈棲遲沒說話。他走到月口邊,把火把往下一探。那水極黑。可他看見,就在石闕正下方,半沉半浮地,有一團極淡極淡的東西。

  是一角白布。已被水泡得發漲。再往下,還隱約能看見半隻胳膊的影子,像被水草纏著,又像被渠底的什麼東西吸住了。

  「有人替我們跳了下去。」沈棲遲說。

  裴照沉默了一瞬:「是那更夫?」

  「不知道。」沈棲遲說,「可今晚,渠里不會只有我們。有人比我們先來。那人知道我們每一步。他知道我們會開曲江的水口,知道我們會下永寧坊的月口。他早就在這兒等我們。他點的香,不是給佛的。是給死人的。也是給我們的。」

  他說完,慢慢轉過身。渠里的風忽然大起來。像有什么正從北邊極深的地方往外涌。沈棲遲聽見了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不是水聲。是笛聲。極遠,極細,像從地底漏上來的。

  沈棲遲沒回頭。他知道,那笛聲在等他們中的一個回頭。

  「走。」他說,「別回頭。」

  裴照應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朝來路撤去。身後那月口的水面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有誰在水底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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