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獄中水
從太常寺後巷回來，天已經快亮了。
沈棲遲沒有回值房。他帶著裴照徑直去了大理寺獄。守門的獄卒見他們這個時辰來，先是一愣，又不敢多問，慌忙點燈引路。沈棲遲走到最里側那間牢房門口，還沒開門，就先聞到了一股極潮的氣味。像水草腐爛後混著舊泥。
「昨夜有人進來過？」沈棲遲問。
引路的老獄卒舉著燈，臉色發白：「沒、沒有。小的當值，沒見著人。只是天快亮時，聽裡面『咚』地響了一聲。小的來看，他就躺在地上，和現在一樣。」
沈棲遲讓獄卒把牢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吳照鄰還活著。不，應該說，牢里那個「吳照鄰」還活著。他仰面躺在草蓆旁，四肢攤開。眼睛半睜著，眼珠子極慢地轉了一下，像在極深的水裡望人。他的喉嚨里又發出那種極低的「嗬嗬」聲。那聲音在潮氣里更悶了，像有人隔著厚牆在哭。
沈棲遲蹲下，環視牢房。草蓆還鋪著。水碗還在。唯一不同的，是牢房最里側的角落，多了一雙鞋。
裴照也看見了。那是一雙舊靴。是獄卒平日穿的那種。半新不舊。鞋底邊緣沾著一圈黑乎乎的泥。沈棲遲用刀尖挑起一隻，湊到燈下看。那泥極黑，極細，還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不是牢里的。是曲江的。
「昨夜，有獄卒沒來換班。」裴照說。
沈棲遲看他。裴照道：「我方才去門房翻過。昨夜三更換班，該來四個。只到了三個。那個沒來的，姓孫。直到天亮，也沒見人。」
「姓孫。」沈棲遲重複了一聲。他想起孫坊主。紙紮坊的孫。可這不是同一個人。他問：「有住址嗎？」
「有。在常樂坊北頭。我讓人去看了。屋門鎖著。窗紙破了。人不在。」裴照說。
沈棲遲沒再問。他低下頭，重新看那地上的「吳照鄰」。那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成一團。沈棲遲用刀尖極輕地挑開他後衣領。
火把照下去。後頸上，紋著一個極小的「月」。
不是畫上去的。是用針刺的。刺得極深。那「月」的形狀和陶九死前畫在炭上的半彎月一樣。旁邊還有兩個極小的字，也刺得極深：「初七。」
沈棲遲盯著那兩個字。裴照也湊過來。蘇令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牢門外。她沒進來，只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他是第七個。」沈棲遲說。
蘇令儀極輕地吸了口氣：「可寒衣只有六件。」
「因為第七件，不是紙做的。」沈棲遲慢慢站起來，「是人做的。吳照鄰不是被救。是被選成了最後一件寒衣。一個活人，做成一件衣。」
牢里極靜。那「吳照鄰」喉嚨里的嗬嗬聲忽然停了。片刻後，又極低地響起來。這次更輕，像從地縫裡往外滲水。
沈棲遲轉過身，對裴照道：「去找那個姓孫的獄卒。要快。他可能已經死了。」
裴照點了幾個人，分兩路去查。沈棲遲也出了大獄。天已經大亮。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白的天光里。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節。街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可沈棲遲看見，不少人的臂彎里，都夾著幾件紙衣。紅的、白的、灰的。有給死人的，有給活人的。
消息傳回來是在一個時辰後。
姓孫的獄卒死了。
死在曲江邊。是幾個在江邊洗菜的婦人發現的。人被半埋在江邊的爛泥里。喉嚨里插著一樣東西。裴照趕到時，那東西還露在外頭半截。
半根骨笛。
沈棲遲趕到時，那獄卒的屍體已經被抬到了岸上。他渾身濕透。鞋也少了一隻。後腦上有一塊極重的淤傷。不是被水沖的。是被人從後頭用硬物敲的。然後才被按進泥里。喉嚨里那半根骨笛，是死後插進去的。
「這不是寒衣。」沈棲遲說，「這是在給暗渠報信。又一個人下去了。每一次死人，渠里就多一層『衣』。」
裴照問：「他死前見過誰？」
沈棲遲說：「不重要。重要是，這半根骨笛，和太常寺外那老頭吹的，是同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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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那獄卒喉嚨里把那半截骨笛拔出來。骨笛極輕。內里還沾著一點血。沈棲遲拿在手裡，只覺那東西像從地獄裡遞上來的。
「骨笛斷了。」他說，「所以昨晚，那老頭沒吹完。他吹到一半，停了。不是給我們聽。是給這獄卒聽。這獄卒一聽見，就跑到了曲江邊。他以為能見到誰。結果，他把命交了出去。」
蘇令儀站在一旁，臉色極白。她忽然說：「沈司直，這案子裡死的，全是當年和暗渠有過牽連的人。或者是替人開路的，或者是想堵路的。那個更夫，一個都不會放過。」
沈棲遲沒說話。他握著那半截骨笛，一步步朝曲江邊走去。裴照跟在一旁。兩人站在江邊，望著那灰濛濛的水面。今日沒有太陽。水天相接處，像被一層舊紙糊上了。
「今晚是寒衣節。」沈棲遲說，「他會來。他一定會來。每一個被寫上寒衣的人，他都會在今夜之前，送到渠里去。」
裴照說：「我們也是名單上的。」
「是。」沈棲遲說，「所以，今晚我們得比他先到。不能等他來送衣。要在水漲之前，把渠口封死。活人一個都不能再填進去。」
他轉過身，看向長安城北邊宮城的方向。那裡，紫宸殿的飛檐在灰暗中極淡，像浮在霧裡。
「江停雲把圖補完了嗎？」沈棲遲問。
裴照點頭：「他說就剩最後一段。今晚之前能給你。」
沈棲遲說：「好。那今晚，我們就下去。在寒衣節的水漲起來之前，把最後一座月口找出來。不能讓它再吃一個人。」
他話音落下。曲江面上忽然翻起一陣極輕的風。幾片被水泡爛的紙衣從遠處漂了過來，像從地底浮上來的魂，正朝著那半截骨笛的方向，極慢極慢地聚攏。
沈棲遲沒有回值房。他帶著裴照徑直去了大理寺獄。守門的獄卒見他們這個時辰來，先是一愣，又不敢多問，慌忙點燈引路。沈棲遲走到最里側那間牢房門口，還沒開門，就先聞到了一股極潮的氣味。像水草腐爛後混著舊泥。
「昨夜有人進來過？」沈棲遲問。
引路的老獄卒舉著燈，臉色發白：「沒、沒有。小的當值，沒見著人。只是天快亮時，聽裡面『咚』地響了一聲。小的來看，他就躺在地上，和現在一樣。」
沈棲遲讓獄卒把牢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吳照鄰還活著。不，應該說，牢里那個「吳照鄰」還活著。他仰面躺在草蓆旁，四肢攤開。眼睛半睜著，眼珠子極慢地轉了一下，像在極深的水裡望人。他的喉嚨里又發出那種極低的「嗬嗬」聲。那聲音在潮氣里更悶了，像有人隔著厚牆在哭。
沈棲遲蹲下，環視牢房。草蓆還鋪著。水碗還在。唯一不同的，是牢房最里側的角落，多了一雙鞋。
裴照也看見了。那是一雙舊靴。是獄卒平日穿的那種。半新不舊。鞋底邊緣沾著一圈黑乎乎的泥。沈棲遲用刀尖挑起一隻，湊到燈下看。那泥極黑，極細，還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不是牢里的。是曲江的。
「昨夜，有獄卒沒來換班。」裴照說。
沈棲遲看他。裴照道：「我方才去門房翻過。昨夜三更換班，該來四個。只到了三個。那個沒來的，姓孫。直到天亮，也沒見人。」
「姓孫。」沈棲遲重複了一聲。他想起孫坊主。紙紮坊的孫。可這不是同一個人。他問：「有住址嗎？」
「有。在常樂坊北頭。我讓人去看了。屋門鎖著。窗紙破了。人不在。」裴照說。
沈棲遲沒再問。他低下頭，重新看那地上的「吳照鄰」。那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成一團。沈棲遲用刀尖極輕地挑開他後衣領。
火把照下去。後頸上，紋著一個極小的「月」。
不是畫上去的。是用針刺的。刺得極深。那「月」的形狀和陶九死前畫在炭上的半彎月一樣。旁邊還有兩個極小的字，也刺得極深：「初七。」
沈棲遲盯著那兩個字。裴照也湊過來。蘇令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牢門外。她沒進來，只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他是第七個。」沈棲遲說。
蘇令儀極輕地吸了口氣：「可寒衣只有六件。」
「因為第七件，不是紙做的。」沈棲遲慢慢站起來，「是人做的。吳照鄰不是被救。是被選成了最後一件寒衣。一個活人，做成一件衣。」
牢里極靜。那「吳照鄰」喉嚨里的嗬嗬聲忽然停了。片刻後，又極低地響起來。這次更輕，像從地縫裡往外滲水。
沈棲遲轉過身，對裴照道：「去找那個姓孫的獄卒。要快。他可能已經死了。」
裴照點了幾個人，分兩路去查。沈棲遲也出了大獄。天已經大亮。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白的天光里。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節。街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可沈棲遲看見，不少人的臂彎里，都夾著幾件紙衣。紅的、白的、灰的。有給死人的，有給活人的。
消息傳回來是在一個時辰後。
姓孫的獄卒死了。
死在曲江邊。是幾個在江邊洗菜的婦人發現的。人被半埋在江邊的爛泥里。喉嚨里插著一樣東西。裴照趕到時，那東西還露在外頭半截。
半根骨笛。
沈棲遲趕到時，那獄卒的屍體已經被抬到了岸上。他渾身濕透。鞋也少了一隻。後腦上有一塊極重的淤傷。不是被水沖的。是被人從後頭用硬物敲的。然後才被按進泥里。喉嚨里那半根骨笛，是死後插進去的。
「這不是寒衣。」沈棲遲說，「這是在給暗渠報信。又一個人下去了。每一次死人，渠里就多一層『衣』。」
裴照問：「他死前見過誰？」
沈棲遲說：「不重要。重要是，這半根骨笛，和太常寺外那老頭吹的，是同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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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笛斷了。」他說，「所以昨晚，那老頭沒吹完。他吹到一半，停了。不是給我們聽。是給這獄卒聽。這獄卒一聽見，就跑到了曲江邊。他以為能見到誰。結果，他把命交了出去。」
蘇令儀站在一旁，臉色極白。她忽然說：「沈司直，這案子裡死的，全是當年和暗渠有過牽連的人。或者是替人開路的，或者是想堵路的。那個更夫，一個都不會放過。」
沈棲遲沒說話。他握著那半截骨笛，一步步朝曲江邊走去。裴照跟在一旁。兩人站在江邊，望著那灰濛濛的水面。今日沒有太陽。水天相接處，像被一層舊紙糊上了。
「今晚是寒衣節。」沈棲遲說，「他會來。他一定會來。每一個被寫上寒衣的人，他都會在今夜之前，送到渠里去。」
裴照說：「我們也是名單上的。」
「是。」沈棲遲說，「所以，今晚我們得比他先到。不能等他來送衣。要在水漲之前，把渠口封死。活人一個都不能再填進去。」
他轉過身，看向長安城北邊宮城的方向。那裡，紫宸殿的飛檐在灰暗中極淡，像浮在霧裡。
「江停雲把圖補完了嗎？」沈棲遲問。
裴照點頭：「他說就剩最後一段。今晚之前能給你。」
沈棲遲說：「好。那今晚，我們就下去。在寒衣節的水漲起來之前，把最後一座月口找出來。不能讓它再吃一個人。」
他話音落下。曲江面上忽然翻起一陣極輕的風。幾片被水泡爛的紙衣從遠處漂了過來，像從地底浮上來的魂，正朝著那半截骨笛的方向，極慢極慢地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