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韓韜入局
韓韜是傍晚來的。
沈棲遲剛從大理寺獄回來，滿身牢里的霉氣，正坐在值房裡，就著一盞冷燈看那幾件寒衣。裴照靠在門邊擦刀。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沈棲遲抬頭，韓韜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穿著金吾衛的常服。沒有甲。腰間佩著刀。刀未出鞘，卻像已經壓著一股極沉的氣。他身後沒有隨從，連個牽馬的都沒帶。沈棲遲與裴照對視一眼。韓韜沒等讓，自己跨了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我爹留了本冊子。」韓韜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聽去，「我藏了二十多年。昨夜，有人進了我府里。找的就是那本冊子。」
沈棲遲沒說話。他把手裡的紙衣放下。韓韜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極薄，用一塊舊綢裹著。他把綢布打開。裡面是一本極薄的冊子。紙頁已經發黃，邊角全是摺痕。封皮上無字。
「我爹當年，不止是修渠監工。」韓韜說，「他是最後一批從紫宸殿下面出來的人。這冊子上，畫著那條暗渠的入口。從曲江到紫宸殿，六道月口。每一道，都標了位置和開法。」
沈棲遲沒接冊子。他問：「你知道這冊子有多要命嗎？」
「知道。」韓韜說，「所以藏了二十多年。我爹臨死前說，這東西不能給官府，也不能給宮裡的。只能等。等一個敢下渠的人。」
「那你今日為何拿給我？」
韓韜沒立刻答。他慢慢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風極冷。他望著窗，半晌才道：「昨夜有人進府，不是偷。是看。那人進了我爹的舊屋，把冊子翻出來，看了，又放回去。他知道這冊子在哪兒。也知道這是我的。他若想拿，一百個我也擋不住。可他沒拿。他是在給我看。」
「看什麼？」沈棲遲問。
「看我到底肯不肯動。」韓韜轉過臉，面色鐵青，「我若再裝看不見，他下一次進我府里，帶的就不會是一雙眼睛了。會是一件紙衣。」
沈棲遲慢慢站起來。他走到韓韜面前，接過那本冊子。入手極輕。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極細的筆描著一段水道。有幾處被硃砂點過。沈棲遲只看了一眼，便認出其中一處正是曲江廢園那口舊井。
「這冊子還有誰知道？」沈棲遲問。
「除了我，沒有活人。」韓韜說。
「可昨夜那人知道。」
韓韜沒說話。沈棲遲把冊子合上，放進袖中。他抬頭，極沉地看著韓韜。
「你欠我十六個字。昨日還說，那十六個字你是不會說完的。」沈棲遲說，「現在你又把整本冊子都送來了。韓韜，你不是幫我。你是幫你自己。」
韓韜沒否認。他反而極輕地苦笑了一下：「對。我是幫自己。你查不查，我不在乎。可我不能讓我韓家的人，死在一條早該填死的渠上。那本冊子放我這兒，我爹的死就白搭了。沈司直，這世上沒幾個人能接住它。我選你。不是因為你信我。是因為你比誰都不要命。」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天已經全黑了。院裡極靜。只有那幾棵半枯的樹在風裡沙沙地響。
「裴照。」沈棲遲說，「送韓將軍回去。帶幾個人，把他府上前後都看一遍。」
裴照起身。韓韜也不推辭，只朝沈棲遲極輕地一揖，便隨裴照出去了。走到院中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司直，那本冊子上，入口不止一個。曲江那個，是假的。真的，在昇平坊一口枯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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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沒應。他站在門內，看著韓韜的背影一點一點沒進夜色里。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裴照回來了。他帶了三個金吾衛的好手，把韓府前後摸了一遍。韓府不小。可他們沒找到人。只在韓府西牆外，發現了一樣東西。
「琴弦。」裴照說。
他把手指上纏著的一小截線亮出來。那線極細，被風一吹，幾乎看不見。沈棲遲接過來，就著燈看。那線通體發青，極韌。和吳照鄰舌根上的傷，正是一種東西。
「人早走了。」裴照說，「只在牆頭留了這半截。像是故意斷的。」
「是故意的。」沈棲遲說，「他在告訴我們，他能進韓府，也能進大理寺。他不是進不去。是不想現在進。他是在等。等一個恰當的時辰。等水漲起來。等寒衣節過了。等我們這些人，都穿好衣服。」
裴照皺緊眉頭：「那他到底要什麼？」
「他要的，不是冊子。」沈棲遲把琴弦輕輕繞在指間，又緩緩鬆開，「他進韓府，不是為了偷。是為了讓韓韜知道，他知道。韓韜一怕，就把冊子交給我。冊子一到我手裡，我必然要下渠。我一下渠，他就有了我的路。所以，他不要冊子。他要的，是我按著他給的路，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裴照臉色微變：「你是說，他在引你下渠？」
「從寒衣送到我門口那一刻起，就在引了。」沈棲遲說，「這案子，和之前每一樁都不一樣。以前是他們躲，我們追。這一次，是他們把路鋪好，等我們自己走進去。」
裴照沒說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燈芯一縮。沈棲遲走到案前，把那幾件寒衣又看了一遍。他忽然說：「韓韜說，真的入口在昇平坊枯井。」
「要去嗎？」
沈棲遲沒有馬上回答。他慢慢把寒衣一件件疊好，放回原處。那幾件紙衣極輕。可他每疊一件，都像在往自己身上壓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去。」他最後說，「明日入夜之後。就我們兩個。不讓韓韜的人跟。也不讓蘇令儀知道。」
裴照點頭。他明白。這案子已經走到最窄的地方了。再往前走，身邊多一個人，就多一個被做成紙衣的名字。
沈棲遲轉身，把燈吹了。
屋裡一下極黑。只有門外那點極淡的月光，像從地底返上來的水光，正一點點漫過門檻。
沈棲遲剛從大理寺獄回來，滿身牢里的霉氣，正坐在值房裡，就著一盞冷燈看那幾件寒衣。裴照靠在門邊擦刀。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沈棲遲抬頭，韓韜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穿著金吾衛的常服。沒有甲。腰間佩著刀。刀未出鞘，卻像已經壓著一股極沉的氣。他身後沒有隨從，連個牽馬的都沒帶。沈棲遲與裴照對視一眼。韓韜沒等讓，自己跨了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我爹留了本冊子。」韓韜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聽去，「我藏了二十多年。昨夜，有人進了我府里。找的就是那本冊子。」
沈棲遲沒說話。他把手裡的紙衣放下。韓韜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極薄，用一塊舊綢裹著。他把綢布打開。裡面是一本極薄的冊子。紙頁已經發黃，邊角全是摺痕。封皮上無字。
「我爹當年，不止是修渠監工。」韓韜說，「他是最後一批從紫宸殿下面出來的人。這冊子上，畫著那條暗渠的入口。從曲江到紫宸殿，六道月口。每一道，都標了位置和開法。」
沈棲遲沒接冊子。他問：「你知道這冊子有多要命嗎？」
「知道。」韓韜說，「所以藏了二十多年。我爹臨死前說，這東西不能給官府，也不能給宮裡的。只能等。等一個敢下渠的人。」
「那你今日為何拿給我？」
韓韜沒立刻答。他慢慢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風極冷。他望著窗，半晌才道：「昨夜有人進府，不是偷。是看。那人進了我爹的舊屋，把冊子翻出來，看了，又放回去。他知道這冊子在哪兒。也知道這是我的。他若想拿，一百個我也擋不住。可他沒拿。他是在給我看。」
「看什麼？」沈棲遲問。
「看我到底肯不肯動。」韓韜轉過臉，面色鐵青，「我若再裝看不見，他下一次進我府里，帶的就不會是一雙眼睛了。會是一件紙衣。」
沈棲遲慢慢站起來。他走到韓韜面前，接過那本冊子。入手極輕。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極細的筆描著一段水道。有幾處被硃砂點過。沈棲遲只看了一眼，便認出其中一處正是曲江廢園那口舊井。
「這冊子還有誰知道？」沈棲遲問。
「除了我，沒有活人。」韓韜說。
「可昨夜那人知道。」
韓韜沒說話。沈棲遲把冊子合上，放進袖中。他抬頭，極沉地看著韓韜。
「你欠我十六個字。昨日還說，那十六個字你是不會說完的。」沈棲遲說，「現在你又把整本冊子都送來了。韓韜，你不是幫我。你是幫你自己。」
韓韜沒否認。他反而極輕地苦笑了一下：「對。我是幫自己。你查不查，我不在乎。可我不能讓我韓家的人，死在一條早該填死的渠上。那本冊子放我這兒，我爹的死就白搭了。沈司直，這世上沒幾個人能接住它。我選你。不是因為你信我。是因為你比誰都不要命。」
沈棲遲沒再說話。他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天已經全黑了。院裡極靜。只有那幾棵半枯的樹在風裡沙沙地響。
「裴照。」沈棲遲說，「送韓將軍回去。帶幾個人，把他府上前後都看一遍。」
裴照起身。韓韜也不推辭，只朝沈棲遲極輕地一揖，便隨裴照出去了。走到院中時，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司直，那本冊子上，入口不止一個。曲江那個，是假的。真的，在昇平坊一口枯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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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沒應。他站在門內，看著韓韜的背影一點一點沒進夜色里。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裴照回來了。他帶了三個金吾衛的好手，把韓府前後摸了一遍。韓府不小。可他們沒找到人。只在韓府西牆外，發現了一樣東西。
「琴弦。」裴照說。
他把手指上纏著的一小截線亮出來。那線極細，被風一吹，幾乎看不見。沈棲遲接過來，就著燈看。那線通體發青，極韌。和吳照鄰舌根上的傷，正是一種東西。
「人早走了。」裴照說，「只在牆頭留了這半截。像是故意斷的。」
「是故意的。」沈棲遲說，「他在告訴我們，他能進韓府，也能進大理寺。他不是進不去。是不想現在進。他是在等。等一個恰當的時辰。等水漲起來。等寒衣節過了。等我們這些人，都穿好衣服。」
裴照皺緊眉頭：「那他到底要什麼？」
「他要的，不是冊子。」沈棲遲把琴弦輕輕繞在指間，又緩緩鬆開，「他進韓府，不是為了偷。是為了讓韓韜知道，他知道。韓韜一怕，就把冊子交給我。冊子一到我手裡，我必然要下渠。我一下渠，他就有了我的路。所以，他不要冊子。他要的，是我按著他給的路，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裴照臉色微變：「你是說，他在引你下渠？」
「從寒衣送到我門口那一刻起，就在引了。」沈棲遲說，「這案子，和之前每一樁都不一樣。以前是他們躲，我們追。這一次，是他們把路鋪好，等我們自己走進去。」
裴照沒說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燈芯一縮。沈棲遲走到案前，把那幾件寒衣又看了一遍。他忽然說：「韓韜說，真的入口在昇平坊枯井。」
「要去嗎？」
沈棲遲沒有馬上回答。他慢慢把寒衣一件件疊好，放回原處。那幾件紙衣極輕。可他每疊一件，都像在往自己身上壓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去。」他最後說，「明日入夜之後。就我們兩個。不讓韓韜的人跟。也不讓蘇令儀知道。」
裴照點頭。他明白。這案子已經走到最窄的地方了。再往前走，身邊多一個人，就多一個被做成紙衣的名字。
沈棲遲轉身，把燈吹了。
屋裡一下極黑。只有門外那點極淡的月光，像從地底返上來的水光，正一點點漫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