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名單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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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沈棲遲讓蘇令儀把六件寒衣全擺在了值房大案上。

  六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領口都寫著名字。沈棲遲的、裴照的、江停雲的、韓韜的、吳照鄰的。還有一件,上面沒有字。沈棲遲把那件空白的紙衣拿起來,對著燈光照。紙極薄,幾近透明。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在最邊上。

  「六件寒衣,七個活人。」沈棲遲說。

  蘇令儀站在案旁。江停雲縮在門邊。裴照抱著刀,沒說話。屋裡極靜,只聽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紙衣的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我、裴照、江停雲、韓韜、吳照鄰。」沈棲遲說,「還有你,蘇令儀。七個知道暗渠案的人。可寒衣只有六件。有一人,沒收到。」

  「我。」蘇令儀說。

  「還有一個人。」沈棲遲說,「太常寺外那個更夫。何小樓的舊仆。」

  蘇令儀點頭。她今日天沒亮就出去查了。回來時,鞋上全是泥。她道:「我去找過。那更夫已經不見了。他住在太常寺後巷,一間用破木板搭的小屋裡。我去時,門虛掩著。屋裡沒有人。地上全是紙灰。」

  「紙灰?」沈棲遲問。

  「是。極薄。是紙衣燒過後留下的。灰還是溫的。」蘇令儀說,「我讓人在四周找過。沒有屍首。也沒有血。那更夫像是自己燒了一件紙衣,然後走了。」

  江停雲忽然開口:「何小樓死前,每夜都去太常寺外聽他敲更。」

  沈棲遲轉頭看他。江停雲的眼睛極紅,像是已經幾夜沒睡。他靠在門邊,聲音極低:「何小樓說,那更夫不會說話。可他能聽懂《安西月》。我爹也說過。說那更夫是安西軍里最後一個會吹骨笛的人。他沒死。他一直就在太常寺外。這些年,他白天睡覺,夜裡打更。打的不是更。是給何小樓守靈。」

  沈棲遲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天已經大亮。長安城的街上開始有了人聲。挑水的、賣餅的、掃地的,像往常一樣。可沈棲遲知道,昨夜有人燒了一件紙衣。就在這長安城裡,離他們不遠。

  「何小樓死前,真的夜夜去見他?」沈棲遲問。

  江停雲點頭:「何小樓眼睛雖瞎,耳力卻極好。他說,那更夫敲更的節奏,就是《安西月》的拍子。每一夜,他都在太常寺外聽。聽了二十四年。那更夫,是他和這世上最後一點舊事的牽連。」

  沈棲遲轉過身,看著裴照:「那更夫叫什麼?」

  裴照說:「沒名字。太常寺的人只叫他啞更。說他是前朝安西軍西撤時回來的。舌頭早就沒了。不會說話。人很矮,極瘦。平日誰給他碗水,他就替誰敲一夜更。」

  「舌頭沒了。」沈棲遲低聲道。和吳照鄰一樣。和那些被割了舌的人一樣。一個活在長安城裡的啞巴更夫,竟是何小樓和江別鶴的舊識。他什麼都知道。卻誰都不告訴。

  「沒有寒衣,是因為他不需要。」沈棲遲說,「他本身就是從寒衣里爬出來的。」

  江停雲極輕地抖了一下。像被什麼從背後吹了一口涼氣。

  「去查他的屋子。」沈棲遲說,「蘇令儀,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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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寺後巷,極窄。兩邊的牆又高又舊,生著半牆青苔。沈棲遲走在其中,像走進一條半乾的水渠。那更夫住的小屋在巷子最深處。沒有門鎖。只有一扇用舊門板斜靠著的門。沈棲遲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塊破布糊著。風從牆縫鑽進來,把地上的紙灰吹得極輕地動。沈棲遲蹲下,用手指在灰里撥了撥。那紙灰極細,不是普通燒紙。是燒過上好白紙留下的。紙灰中,還夾著幾截沒燒盡的竹骨。

  「他燒的是紙衣。」沈棲遲說。

  蘇令儀道:「我來看時,灰堆還是熱的。他應該沒走多遠。」

  沈棲遲沒起身。他環顧四周。這屋子極小,除了牆角一堆破布,什麼都沒有。沒有鍋,沒有碗。只有牆邊一塊極舊的木板,像是床。沈棲遲用刀尖把破布挑開。下面什麼也沒有。

  他正要起身,忽然停住了。就在那堆紙灰中央,幾塊沒燒盡的紙片被風一吹,微微掀起。沈棲遲低頭,看清了那些紙片在灰中擺出的形狀。

  「裴照。」他低聲說。

  裴照應聲過來。沈棲遲指著地上:「你看。」

  紙灰極輕。風一過,有些已經被吹散了。可剩下的部分,卻極詭異地連在一起。不是字。是一個形狀。像一扇門。

  「他燒紙衣,擺成個『門』字。」沈棲遲說,「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地底的人看的。這更夫在用自己的法子,告訴暗渠里的東西:有人要進去了。」

  裴照臉色一沉:「那他還知道什麼?」

  沈棲遲沒回答。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紙灰。那紙灰極輕,被風一吹,又散去了些。門形已經不大看得出來了。沈棲遲走出屋子。巷子裡極靜。忽然,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笛音。

  不是竹笛。不是木笛。

  沈棲遲猛地轉頭。裴照也聽見了。兩人同時朝巷口望去。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從太常寺後牆外卷過來,像從地底吹出來的。

  「你聽見了?」沈棲遲問。

  裴照點頭:「聽見了。是從太常寺那邊來的。是……骨笛。」

  「他還在。」沈棲遲說。

  裴照問:「要追嗎?」

  沈棲遲沒說話。他站在巷口,望著太常寺那方向。天光已經極亮。可那笛聲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在空氣里極慢極慢地散。像有人在地下吹了一段《安西月》,又戛然而止。

  「不追。」沈棲遲說,「他若想躲,這長安城沒人找得到他。他若想見我們,自己會來。」

  他轉身,朝大理寺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裴照。」他說,「今夜,太常寺外。我們等他。」

  裴照沒說話,只重重地點了下頭。

  風又從巷子裡鑽出來。幾片極輕的紙灰被風捲起,像幾片極小的、沒有臉的紙人,正跟著他們,慢慢地,往大理寺的方向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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