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紙紮坊
沈棲遲和裴照到紙紮坊時，日頭已經偏西。
那鋪子在西市最西頭的一條橫巷裡。門臉不大，只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掛著塊舊匾，上面寫著「孫記紙紮」。巷子極窄，風從西市方向吹來，卷著香燭味和燒紙的灰。沈棲遲在門口站了站，沒急著進去。他看見門框上貼著半副白對子。上聯還在，寫的是「紙馬銀錢通九地」。下聯只剩半截，被風撕得只余「無面」二字。
裴照伸手，在門板上輕叩三下。
片刻，門從裡頭開了。一個極瘦的男人站在門後。約莫五十來歲，面色灰黃，像常年被香熏著。他穿一件舊青袍，袖口全磨毛了。見沈棲遲和裴照，他只把眼皮一抬，說：「買什麼？」
「不買。」沈棲遲說，「問你幾件事。」
他把那件紙衣從懷裡取出，展開。孫坊主看了那紙衣一眼。只一眼。他的臉色沒變。可沈棲遲看見，他扶著門框的那隻手指節極輕地往裡扣了一下。
「這衣服，是不是你做的？」沈棲遲問。
「是。」孫坊主說。
「給誰做的？」
「客人讓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名字是客人給的。紙、竹、線，都是我的。做完，他們自己拿走。」
沈棲遲跨進鋪中。鋪子裡極暗。牆上掛滿了成串的紙錢。幾匹紙馬立在牆角，沒有眼睛。沈棲遲走到內間，只見一張長案上鋪著十幾張極薄的白紙，有的已經裁了，有的還壓著。案角放著一小碟硃砂。硃砂已經調過，紅得發暗。沈棲遲用指腹在碟邊沾了一下。硃砂未乾。
「昨晚還在寫。」沈棲遲說。
孫坊主沒說話。他站在外間，半邊身子沒在陰影里。
沈棲遲走到牆邊，拿起一件未完工的紙衣。那衣服還只是一片。竹骨已經編好，用極細的麻線固定在紙後。沈棲遲把紙衣翻過來。那竹骨，少了一截。
「這些紙衣的竹骨里，每一件都少一截。」沈棲遲說，「那一截竹骨，是你自己削的，還是別人給你的？」
孫坊主還是不說話。沈棲遲也不催。他慢慢走到裴照身邊。裴照已經從牆角的一隻破筐里翻出了幾件半成品。他忽然「咦」了一聲。沈棲遲走過去。裴照手裡拿著一截極短的竹片。那竹片與紙衣竹骨同料。一面磨得極光，另一面用極細的針刻著字。
沈棲遲接過來，就著外間漏進來的光細看。上面刻著一串極小的名字。字極淺，可刻得極工。沈棲遲一個一個地辨認。不是長安本地口音。是涼州的。有幾個名字，他似曾相識。
「蘇令儀。」沈棲遲說。
蘇令儀已到。她上前接過竹片，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些名字，全是當年楊太妃宮外舊人的花名。有幾個早不在了。還有幾個，一直藏在涼州。沒想他們也來了長安。」
沈棲遲轉向孫坊主：「這竹片，哪來的？」
孫坊主不答。他的背微微弓著。額上已經滲出一層極細的汗。沈棲遲把竹片遞過去。孫坊主沒接。他盯著竹片上那些名字，忽然膝蓋一軟，「咚」地跪了下去。
「沈司直。」他聲音發抖，「不是我要刻的。是他們逼我。我若不做，我這條命就沒了。」
「他們是誰？」沈棲遲問。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一個戴斗笠的人。還有個啞巴。」孫坊主說，「頭一回，他們只給錢，要我做六件紙衣。後來每過幾日，就多幾個名字。那啞巴不能說話，可他能把這竹片上的名字，一個個寫在我手心裡。他一寫，我就得做。做完了，有人來取。」
沈棲遲問：「你怎麼知道那些名字？」
孫坊主說：「竹片上刻著呢。我照著做。有時連臉都沒見過。只做衣。可有一個名字……」
他忽然不說了。沈棲遲看見他整個身子都在抖。他上前一步，蹲下，與孫坊主平視。
「哪一個？」沈棲遲問。
孫坊主抬起手，指了指竹片最末一個名字。
「這人。」他說，「前日死了。我給他做了衣。他家裡人把衣取走了。說要在寒衣節燒給他。那衣，是按活人的尺寸做的。可穿它的人，已經沒了。我不做活人的衣。可這一個，我做了。因為他給的錢，是金子。」
沈棲遲慢慢直起身。他轉頭看向蘇令儀。蘇令儀會意，低聲道：「這名字，我回大理寺查。應該是涼州那邊的舊人。若真死了，就是有人把死人的名字也寫在寒衣單上。」
沈棲遲點頭。他又在鋪中走了幾步。內間最深處，堆著幾十件做了一半的紙衣。有男式的，有女式的。有些只來得及糊了一層紙。有些已經糊好，只差寫名。沈棲遲隨手翻了幾件。忽然，他停住了。
他拈起其中一件的內襯。那紙極薄。對著光，沈棲遲看見紙里隱隱有幾個極小的方框。他把紙舉高。那方框不是印上去的。是紙本身帶著的舊痕。沈棲遲把紙翻到背面，對著門口的光一照。
幾個極淡的字，像從紙漿深處浮出來。
「前朝工部。」沈棲遲低聲道。
裴照也走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把那張紙展開。那紙是舊紙。是從前朝工部的舊檔上揭下來的，又重新打成了紙漿。上面的字跡已經半毀，可仍能看見幾個殘字：「鑄者」「渠」「月口」。
沈棲遲放下紙，冷冷道：「這紙紮坊，從半年前就開始替人造寒衣。紙是舊的，是從前朝工部舊檔上拆下來的。竹骨上刻著涼州舊人的名字。名字里，有活人，有死人。每死一個，就做一件。每一件紙衣，都是一塊金錠。他們是在給『無面佛』趕工。死一個，做一件。給暗渠的鬼，送寒衣。」
他說完，朝蘇令儀道：「把孫坊主帶回去。這鋪子，從今晚起，不落紙。」
蘇令儀點頭，招手喚來兩個差役。孫坊主被架起來。他還在抖。經過沈棲遲身邊時，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沈司直，那啞巴更夫，昨夜來過。他手裡，拿著一件沒寫名的紙衣。」
沈棲遲沒說話。他站在那間陰冷的鋪子當中，看著門外天光一點點沉下去。風從西市吹來，滿巷的燒紙味更濃了。裴照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今晚還查嗎？」
沈棲遲說：「查。」
他把那半截竹片握在手裡，朝外走。天已經黑了。寒衣節的月亮還沒出來。整條巷子像浸在一層極薄的灰里。沈棲遲忽然覺得，這些天查過的每一個人，魏老七、陶九、趙得水，甚至吳照鄰，都像紙衣上那些名字一樣，一個一個，正從活人的名冊上被劃掉。
而給他劃名字的那隻手，他還不知道是誰。
那鋪子在西市最西頭的一條橫巷裡。門臉不大，只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掛著塊舊匾，上面寫著「孫記紙紮」。巷子極窄，風從西市方向吹來，卷著香燭味和燒紙的灰。沈棲遲在門口站了站，沒急著進去。他看見門框上貼著半副白對子。上聯還在，寫的是「紙馬銀錢通九地」。下聯只剩半截，被風撕得只余「無面」二字。
裴照伸手，在門板上輕叩三下。
片刻，門從裡頭開了。一個極瘦的男人站在門後。約莫五十來歲，面色灰黃，像常年被香熏著。他穿一件舊青袍，袖口全磨毛了。見沈棲遲和裴照，他只把眼皮一抬，說：「買什麼？」
「不買。」沈棲遲說，「問你幾件事。」
他把那件紙衣從懷裡取出，展開。孫坊主看了那紙衣一眼。只一眼。他的臉色沒變。可沈棲遲看見，他扶著門框的那隻手指節極輕地往裡扣了一下。
「這衣服，是不是你做的？」沈棲遲問。
「是。」孫坊主說。
「給誰做的？」
「客人讓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名字是客人給的。紙、竹、線，都是我的。做完，他們自己拿走。」
沈棲遲跨進鋪中。鋪子裡極暗。牆上掛滿了成串的紙錢。幾匹紙馬立在牆角，沒有眼睛。沈棲遲走到內間，只見一張長案上鋪著十幾張極薄的白紙，有的已經裁了，有的還壓著。案角放著一小碟硃砂。硃砂已經調過，紅得發暗。沈棲遲用指腹在碟邊沾了一下。硃砂未乾。
「昨晚還在寫。」沈棲遲說。
孫坊主沒說話。他站在外間，半邊身子沒在陰影里。
沈棲遲走到牆邊，拿起一件未完工的紙衣。那衣服還只是一片。竹骨已經編好，用極細的麻線固定在紙後。沈棲遲把紙衣翻過來。那竹骨，少了一截。
「這些紙衣的竹骨里，每一件都少一截。」沈棲遲說，「那一截竹骨，是你自己削的，還是別人給你的？」
孫坊主還是不說話。沈棲遲也不催。他慢慢走到裴照身邊。裴照已經從牆角的一隻破筐里翻出了幾件半成品。他忽然「咦」了一聲。沈棲遲走過去。裴照手裡拿著一截極短的竹片。那竹片與紙衣竹骨同料。一面磨得極光，另一面用極細的針刻著字。
沈棲遲接過來，就著外間漏進來的光細看。上面刻著一串極小的名字。字極淺，可刻得極工。沈棲遲一個一個地辨認。不是長安本地口音。是涼州的。有幾個名字，他似曾相識。
「蘇令儀。」沈棲遲說。
蘇令儀已到。她上前接過竹片，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些名字，全是當年楊太妃宮外舊人的花名。有幾個早不在了。還有幾個，一直藏在涼州。沒想他們也來了長安。」
沈棲遲轉向孫坊主：「這竹片，哪來的？」
孫坊主不答。他的背微微弓著。額上已經滲出一層極細的汗。沈棲遲把竹片遞過去。孫坊主沒接。他盯著竹片上那些名字，忽然膝蓋一軟，「咚」地跪了下去。
「沈司直。」他聲音發抖，「不是我要刻的。是他們逼我。我若不做，我這條命就沒了。」
「他們是誰？」沈棲遲問。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一個戴斗笠的人。還有個啞巴。」孫坊主說，「頭一回，他們只給錢，要我做六件紙衣。後來每過幾日，就多幾個名字。那啞巴不能說話，可他能把這竹片上的名字，一個個寫在我手心裡。他一寫，我就得做。做完了，有人來取。」
沈棲遲問：「你怎麼知道那些名字？」
孫坊主說：「竹片上刻著呢。我照著做。有時連臉都沒見過。只做衣。可有一個名字……」
他忽然不說了。沈棲遲看見他整個身子都在抖。他上前一步，蹲下，與孫坊主平視。
「哪一個？」沈棲遲問。
孫坊主抬起手，指了指竹片最末一個名字。
「這人。」他說，「前日死了。我給他做了衣。他家裡人把衣取走了。說要在寒衣節燒給他。那衣，是按活人的尺寸做的。可穿它的人，已經沒了。我不做活人的衣。可這一個，我做了。因為他給的錢，是金子。」
沈棲遲慢慢直起身。他轉頭看向蘇令儀。蘇令儀會意，低聲道：「這名字，我回大理寺查。應該是涼州那邊的舊人。若真死了，就是有人把死人的名字也寫在寒衣單上。」
沈棲遲點頭。他又在鋪中走了幾步。內間最深處，堆著幾十件做了一半的紙衣。有男式的，有女式的。有些只來得及糊了一層紙。有些已經糊好，只差寫名。沈棲遲隨手翻了幾件。忽然，他停住了。
他拈起其中一件的內襯。那紙極薄。對著光，沈棲遲看見紙里隱隱有幾個極小的方框。他把紙舉高。那方框不是印上去的。是紙本身帶著的舊痕。沈棲遲把紙翻到背面，對著門口的光一照。
幾個極淡的字，像從紙漿深處浮出來。
「前朝工部。」沈棲遲低聲道。
裴照也走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把那張紙展開。那紙是舊紙。是從前朝工部的舊檔上揭下來的，又重新打成了紙漿。上面的字跡已經半毀，可仍能看見幾個殘字：「鑄者」「渠」「月口」。
沈棲遲放下紙，冷冷道：「這紙紮坊，從半年前就開始替人造寒衣。紙是舊的，是從前朝工部舊檔上拆下來的。竹骨上刻著涼州舊人的名字。名字里，有活人，有死人。每死一個，就做一件。每一件紙衣，都是一塊金錠。他們是在給『無面佛』趕工。死一個，做一件。給暗渠的鬼，送寒衣。」
他說完，朝蘇令儀道：「把孫坊主帶回去。這鋪子，從今晚起，不落紙。」
蘇令儀點頭，招手喚來兩個差役。孫坊主被架起來。他還在抖。經過沈棲遲身邊時，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沈司直，那啞巴更夫，昨夜來過。他手裡，拿著一件沒寫名的紙衣。」
沈棲遲沒說話。他站在那間陰冷的鋪子當中，看著門外天光一點點沉下去。風從西市吹來，滿巷的燒紙味更濃了。裴照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今晚還查嗎？」
沈棲遲說：「查。」
他把那半截竹片握在手裡，朝外走。天已經黑了。寒衣節的月亮還沒出來。整條巷子像浸在一層極薄的灰里。沈棲遲忽然覺得，這些天查過的每一個人，魏老七、陶九、趙得水，甚至吳照鄰，都像紙衣上那些名字一樣，一個一個，正從活人的名冊上被劃掉。
而給他劃名字的那隻手，他還不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