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無面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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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提審吳照鄰,是在寒衣節當天清早。

  他走進大理寺獄時,天剛亮透。牢里極暗,幾盞油燈半死不活地掛在壁上,燈芯結著厚厚一層黑灰。兩個獄卒見了他,連忙起身。沈棲遲沒說話,只擺了下手,示意他們開門。

  最里側那間牢房,關的就是吳照鄰。

  牢門打開,一股極濃的血腥氣混著霉味撲面而來。沈棲遲往裡走了兩步,站住了。吳照鄰縮在牆角。不是坐,不是躺。是整個人像被揉碎了又團成一團。他聽見響動,慢慢抬起頭。那張臉已經不大像個人。眼窩深陷,兩頰凹陷,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極低極悶的聲響。像喉嚨深處卡著一截斷了的弦。沈棲遲沒說話。他蹲下,與吳照鄰平視。吳照鄰的眼睛極紅。裡面像有火,又像只有一片燒剩下的灰。

  「把他的嘴掰開。」沈棲遲說。

  兩個獄卒上前。吳照鄰猛地往後縮。他像頭被逼到死角的獸,喉嚨里那「嗬嗬」聲更急了。可他已經沒了力氣。獄卒一左一右按住他。一人用竹片壓住他舌根,另一人把火把湊近。

  沈棲遲看見,吳照鄰的舌頭短了。舌根處被人割去了一截。不是一刀切下。那傷口極細,創面發白,邊緣捲成極細的肉須。沈棲遲湊近,借著火把細看。那傷口的紋路極齊。不是刀。是線。是極細極韌的絲線,從舌根處緩緩勒斷。像琴弦。

  「不是刀。」沈棲遲說,聲音不大,卻在牢里極清,「是琴弦。他被人用琴弦割了舌。之後又被人用同樣的線,把指頭折了。」

  裴照也進來了。他先看吳照鄰的手。十根手指全被反折,關節朝上,像十根被拆錯了方向的枝。指尖發黑,幾處甲片都翻了起來。那手已經不能握,不能寫,不能指。它只能極輕地痙攣,像一條被斬斷的蛇尾。

  裴照說:「太狠了。這比殺了他還狠。」

  沈棲遲沒接話。他環視牢房。草蓆還鋪著。瓦盆里半碗水已經髒得發綠。他讓人把草蓆翻開。蓆子下沒有金錠。只有半片竹骨,約莫一指長,邊緣磨得極光。沈棲遲用兩指夾起來,對著燈火一看。

  竹骨上,用極細的針刻了兩個字:

  「寒衣」。

  沈棲遲把竹骨握在掌心。那竹骨極涼。他把吳照鄰的手又看了一眼。十指盡斷。腳上還上著鐐。那鐐極重,和手腕上的舊傷已經合在一處。

  「誰幹的?」沈棲遲問旁邊的獄卒。

  一個老獄卒上前,低聲道:「前夜換班時,牢里有過一瞬沒人。就那一步的工夫。等我們再進去,他就成了這樣。我們不敢報。」

  「為什麼不敢報?」

  「因為……」老獄卒吞吞吐吐,「因為送水的人說,誰要敢說出去,下個被割舌頭的就是他。」

  沈棲遲沒動怒。他只問:「送水的人是誰?」


  沈棲遲沒再問。他讓人把吳照鄰放平。吳照鄰渾身發抖,喉嚨里仍「嗬嗬」個不停。沈棲遲俯下身,極低地道:「吳照鄰。你聽得見我說話。你若有話,就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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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照鄰的雙眼極慢地眨了一下。

  沈棲遲說:「他們不要你死。他們要你活著。把你變成這樣,是要你當一隻不會叫的鬼。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

  吳照鄰的眼裡忽然湧出淚來。那淚極渾,和臉上的血污混在一處。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又擠出一串「嗬嗬」,像在極深的水裡喊什麼人。

  沈棲遲直起身,朝外走。他走得極快。裴照跟出來。牢門在他們身後「哐」地關上。

  「去查夜班名冊。」沈棲遲說。

  裴照去了約莫一炷香,帶回一卷名冊。那冊子極舊,邊角已經磨得發毛。沈棲遲翻開昨夜當值的那頁。七八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只有一處,被人用濃墨塗了。那墨極新,還未完全乾透。沈棲遲用手指在塗墨處極輕地一刮。指尖沾上一小片黑。墨下,還隱隱透出一筆半畫的字。

  「塗了。」沈棲遲說。

  「是。」裴照道,「我讓人問過。當夜值牢的,有一個說從沒見過這名字。另一個說,那人上工時戴了頂極舊的帽子,臉遮了一半。」

  沈棲遲把名冊合上。他望著牢門外那方極窄的天。天很灰。風卷著一股子燒紙的味道,從遠處一陣陣地來。今日是寒衣節。整個長安城都在給死人燒衣。

  「他們不是要滅口。」沈棲遲說。

  裴照看他。

  「他們是要他繼續活著。」沈棲遲慢慢道,「一個說不出話、寫不了字的人,才是真正的『無面』。和那些金錠上的佛一樣。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指。吳照鄰沒死。他以後也不會死。他就是被做成了最後一塊『無面佛』。」

  裴照沒說話。

  就在這時,江停雲從牢房那頭慢慢走過來。他臉色發白,腳步極輕,像怕踩著什麼。沈棲遲朝他看了一眼。江停雲站住了。他的眼睛極紅,像剛剛在外面哭過。沈棲遲沒問他。只極低地說了一句:

  「你都聽見了。」

  江停雲點了一下頭。他張了張嘴,終於道:「沈司直,我爹說過,前朝時,有一種懲罰,和這個一樣。割舌、折指、刺月。是給那些偷畫軍道圖的人準備的。吳照鄰,是被人按老法子辦了。」

  沈棲遲說:「所以下手的,不是普通獄卒。是懂前朝規矩的人。這人就在我們周圍。他知道《安西月》,知道無面佛,知道寒衣。也知道軍道的圖。」

  江停雲抖了一下,像被牢里的冷氣浸透了。

  沈棲遲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道:「從今日起,你搬進大理寺內院。一日三餐,都和蘇令儀一起吃。不要一個人出門。」

  江停雲抬起頭。他嘴唇極輕地動了動,像想問什麼,終是沒問出來。

  沈棲遲不再說話。他轉身朝外走。裴照跟在一側。走到大獄門口時,沈棲遲把手中那半片竹骨在掌心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今日寒衣節。」他說,「過了今夜,我們就知道,誰要穿那件沒名字的衣服了。」

  風從西邊來,極冷。沈棲遲沒回頭。他一步步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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