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寒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寒衣節前夜,長安起了風。

  沈棲遲從大理寺值房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風從曲江方向吹來,濕而涼,卷著幾片半枯的槐葉,在階前打了幾個旋。他反手帶上門,正要走,腳下一頓。

  門檻上,放著一隻竹簍。

  沈棲遲沒動。那竹簍不過一尺見方,編得極密,蓋著一塊極舊的白布。他蹲下,用刀尖把白布輕輕挑開。

  裡面是一件紙衣。

  疊得極整齊。斜襟、領口、腰封,連袖口的摺痕都一絲不亂。做紙衣的人手極巧,幾可亂真。沈棲遲把紙衣從簍中取出。那紙極薄,觸手發涼,像從地底取上來的。他翻到前襟。領口處,用硃砂寫著一個名字。

  沈棲遲。

  他盯著那三個字,沒出聲。火光從身後漫過來,把紙衣照得發紅。他把衣服翻過去,背上又有一行字。字跡極穩,一筆一划,像用尺子量過:

  「十月初一,寒衣歸位。入此衣者,無面。」

  沈棲遲把紙衣輕輕折起,夾在腋下。他又看了一眼門檻。竹簍還放在那裡,像一顆剛被剖開的蛋。他沒碰。

  「裴照。」他喊了一聲。

  裴照從院門外走進來。沈棲遲把紙衣遞過去。裴照只翻了一下,臉色就變了。

  「這紙衣的工,不是尋常紙紮匠能做的。」裴照說,「這是給死人穿的規矩衣。斜襟,不縫扣。意思是,穿它的人,有去無回。」

  「我知道。」沈棲遲說,「去城門口看。今晚寒衣節,街上有賣紙衣的。這衣服,不會只有我這一件。」

  裴照沒多問。他轉身去點人。

  沈棲遲走回值房。他沒有點燈。黑暗中,他坐回案前。那件紙衣就放在他手邊。極輕。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霜。他用指腹在「無面」二字上極輕地一划。硃砂未乾,蹭下一小片紅。

  「硃砂還是新的。」他想。

  也就是說,放這件衣服的人,離開不久。

  三更剛過,蘇令儀回來了。她是從側門進來的,走得極快,袖子帶風。她手裡提著一隻極舊的布包。進了值房,她把布包往案上一放,聲音極低:

  「沈司直,城門截到了。」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三摞紙衣。顏色、樣式、折法,和沈棲遲那件幾乎一樣。蘇令儀一件件攤開。裴照、江停雲、韓韜、沈棲遲。四件。蘇令儀手極快地翻到每件衣服的後背。每一件,都寫著那行字:十月初一,寒衣歸位。入此衣者,無面。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沈棲遲沒說話。他一件件看過去。最後,他問:「一共幾件?」

  「六件。」蘇令儀說,「我這一包是四件。加上你剛才那件,還有江停雲在後巷撿到的一件。總共有六件。」

  「收衣的人,有七人。」沈棲遲說。

  蘇令儀一怔。

  「我、裴照、江停雲、韓韜、吳照鄰、你。還有江別鶴的舊仆,那個更夫。」沈棲遲慢慢說,「七個知道暗渠案的人。可寒衣只有六件。有一人,沒有收到。」

  蘇令儀低頭看那些紙衣。她的手極輕地抖了一下。她翻了一遍。最後極低地說:「沒有我的。」

  屋裡極靜。風從門縫鑽進來,把紙衣吹得簌簌響。

  「這份名單,是我們的人寫的。」沈棲遲說,「所以他知道我們每一個人。他知道誰會在這個時辰從值房出來。他知道江停雲住在後巷。他知道裴照今夜在城門當值。他知道韓韜在哪條街上走。他沒有給蘇令儀送衣。因為蘇令儀在他眼裡,早就是『自己人』。」

  蘇令儀的臉在暗處極白。她沒抬頭。

  「我……」她開口,又停住。

  「不需要解釋。」沈棲遲說,「這衣服,不是要我們穿。是要我們看。它在告訴我們,我們能活到哪一天,他說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蘇令儀面前,從她手裡把那幾件紙衣一件件拿過來,疊好,放回布包。

  「去查。」他說,「紙衣哪家做的,誰去取的。全城紙紮鋪子,今晚一家都不能漏。」

  蘇令儀抬眼看沈棲遲。她的眼睛極黑,像盛著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沈司直。」她說,「你信我嗎?」

  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窗外,風又起了。遠處不知哪條巷子裡,有人在給死人燒紙。火光極暗,一明一滅,像從地底往上看的眼睛。

  「我信你。」沈棲遲說,「所以這件案子,你別死。蘇令儀,我身邊能查卷的人,就剩你了。」

  蘇令儀沒再說話。她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裴照回來時,天已微明。他身後沒帶人。只帶回來一個消息:西市口一家紙紮鋪,昨夜三更失了火。鋪主跑出來,懷裡抱著兩件沒做完的紙衣。人沒死。鋪子燒了一半。

  「他手裡那兩件,是什麼名字?」沈棲遲問。

  裴照說:「一件是空白的。還有一件,只寫了個『蘇』字。」

  沈棲遲的手極輕地停了一下。

  「姓蘇。」他說。

  裴照看著他:「要去抓人嗎?」

  沈棲遲沒回答。他慢慢走到案邊,把蘇令儀交來的那包紙衣重新打開。六件。他數了又數。六件。

  「裴照。」他忽然說,「你知道寒衣節為什麼叫寒衣嗎?」

  裴照說:「給死人送衣。過了十月一,地底就冷。」

  「對。」沈棲遲說,「所以這六件衣服,不是給我們的。是給六個將死之人的。他們替我們把衣服都做好了。我們一人一件。蘇令儀沒有,是因為她那件還沒做完。」

  裴照說:「那空白那件呢?給誰預備的?」

  沈棲遲沒說話。他抬頭,朝大理寺北面的牢房方向看了一眼。

  「給誰,也不能給它。」他說。

  他說的是「它」。不是「他」。

  裴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天已經亮透了。大理寺獄的輪廓,在晨光里極黑極重,像一口半埋進地里的鐵棺。

  沈棲遲把第六件紙衣慢慢捲起,握在手中。

  「明天就是十月初一。」他說。

  裴照問:「你怕嗎?」

  沈棲遲沒答。他走到門邊,把門推開。天光撲面而來。極冷,極亮。

  「我不怕。」他說,「我怕的是,他們真以為,一件紙衣就能把活人從長安城裡帶走。」

  風從曲江方向灌過來,把院中那樹枯槐吹得嘎吱作響。沈棲遲站在門口,紙衣在手裡極輕極輕地動了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衣服里慢慢醒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