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入曲江
蘇令儀走在前頭，沒打燈籠。
沈棲遲和裴照一左一右，落後她七八步。三人在夜色里穿街過巷，像三隻貼著牆根滑過的影子。蘇令儀沒去曲江。她繞過大理寺後牆，折進一條極窄的死巷。巷子盡頭是一處舊宅。宅門虛掩。蘇令儀沒敲門，只側身閃了進去。沈棲遲和裴照沒跟。裴照朝巷口打了個極輕的手勢，幾個金吾衛的暗哨便無聲地散開了。沈棲遲這才貼著牆，緩緩朝那宅子摸去。
那舊宅不大。前院荒了，雜草齊膝。正屋亮著一點極暗的光。不是燈。是半截蠟，放在窗台上。蠟火被風吹得亂跳，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沈棲遲沒有從正門進。他繞到宅子東牆，看見一扇半開的側窗。窗內傳來極低的說話聲。他聽不清。只聽見蘇令儀的聲音，極冷極穩，像在說：「圖在我這裡。」過了片刻，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低沉，沙啞，像被煙燻過。
「拿來。」那人說。
沈棲遲心裡一緊。他慢慢往側窗又靠了靠。那聲音，是吳照鄰。雖然比從前啞了許多，可那語調、那尾音里壓著的一絲笑，沈棲遲不會認錯。
「他果然沒死。」沈棲遲心想。
他沒急著動。他退到牆根，朝裴照那邊極輕地學了一聲夜鳥。裴照應了一聲，便從西牆翻入。沈棲遲又等了幾息，才從側窗處閃出，一腳踢開半掩的後門。
屋裡極暗。那半截蠟還點在窗台上。蘇令儀站在屋中，手按在胸口，指節發白。她對面，吳照鄰靠著一根舊柱，半張臉隱在暗處。他瘦了極多。顴骨高凸，眼窩深陷，像從墳里爬出來的。可不難認。尤其那雙眼，極亮，像把刀。
「沈司直。」吳照鄰轉過臉，朝他笑了一下，「來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又要把蘇令儀送來當餌。」
「我送的不是餌。」沈棲遲說，「是門。你找了那麼久，不就是想找一條能進紫宸殿的路嗎？」
「路已經在我手裡了。」吳照鄰說，從柱後慢慢走出來。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是一卷極薄的圖。沈棲遲一眼便認出，是他今晚讓江停雲新畫的那張。不是全圖。是下半段，曲江到永寧坊。
「你偷的？」沈棲遲問。
「有人給我。」吳照鄰說，眼風極輕地掃了蘇令儀一眼。
蘇令儀沒說話。她站在原處，像一尊被釘在地上的像。
「那你不去曲江，在這兒等什麼？」沈棲遲問。
「等你。」吳照鄰說，「這圖只到永寧坊。北面那半，還在你手裡。沈司直，你是聰明人。我們做筆交易。你把你手裡那半給我。我今晚就把這長安城下最後一座月口，還給你。不是給你用。是給你看。讓你知道，你追了這麼久，到底在追什麼。」
沈棲遲沒動。他知道，吳照鄰在拖時間。裴照還沒進正屋。這人在等自己的人從曲江回話。
「你怕了。」沈棲遲說。
吳照鄰的笑意更濃了，可沈棲遲看見，他右手始終沒離開腰間。那裡鼓著一塊。不是刀。是火摺子。還有一小包東西。
「沈司直。」吳照鄰說，「你就是這樣。總以為別人怕你。我若怕你，就不會殺魏老七，不會燒陶九，不會把你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地下埋。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擋了路。你今日擋在我前面。你說，我會不會殺你？」
「你試試。」沈棲遲說。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刀鳴。是裴照。他帶著人到了。吳照鄰臉色一變，身形暴起，朝側窗撞去。沈棲遲比他更快。他後發先至，一把扣住吳照鄰的右腕，猛地一扭。吳照鄰手中那包東西「啪」地掉在地上。火藥撒了一地。吳照鄰悶哼一聲，反肘撞向沈棲遲後心。沈棲遲背傷劇痛，卻死死不放。兩人同時倒地。裴照從門外撲進來，一刀抵住吳照鄰的喉嚨。
「別動。」裴照說。
吳照鄰不動了。他躺在地上，喘得極急。那捲圖從他懷裡滑出來，被裴照一腳踩住。沈棲遲緩緩站起。他後心已滲出血，衣襟黑了一片。蘇令儀仍站在屋中，像被抽走了魂。她慢慢走過來，看著地上的吳照鄰。
「你騙了我。」她說。
吳照鄰「呵」了一聲：「誰沒騙過誰？你娘沒死。她一直在涼州。我的人看著她。你今日不把我放出去，她活不過明早。」
蘇令儀的臉刷地白了。沈棲遲看她一眼，又看吳照鄰。
「他騙你的。」沈棲遲說，「涼州沒有他的人。你娘死前，不是給你留了信嗎？那信，不是你托人從涼州帶回來的。是他讓人寫的。他要用你，自然要捏著你的命。如今你娘已經沒了，這謊自然就露了。」
吳照鄰笑了一聲：「沈司直，你倒會編。可惜，她信不信，你左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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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說：「我不需要她信。我只需要你死。」
他說完，從裴照手裡接過一樣東西。那是一枚極小的金錠。沈棲遲把金錠拿到吳照鄰眼前。
「魏老七一塊。陶九一塊。劉主事一塊。趙得水一塊。」沈棲遲說，「全是你給的。我也給你一塊。無面佛。你拿著它，去底下告訴他們，這長安城的路，從今以後，不會再有。」
吳照鄰的臉終於變了。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沈棲遲沒讓他說。他朝裴照點了點頭。裴照刀背一翻，重重擊在吳照鄰後頸。吳照鄰眼睛一翻，昏死過去。
「帶走。」沈棲遲說，「別殺他。我要他活著。」
裴照讓人把吳照鄰捆了，拖了出去。蘇令儀還站在原地。沈棲遲走到她面前。
「沈司直，我錯了。」蘇令儀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該瞞你。」
「你沒錯。」沈棲遲說，「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你娘的事，你早該和我說。」
蘇令儀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沈棲遲沒再看她。他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這案子裡，沒有鬼。」他說，「有的，只是一個個被路逼瘋的人。你記住，往後，活人要往前看。別總往地下鑽。」
蘇令儀極輕地點了下頭。
沈棲遲走出舊宅。天還沒亮。曲江上的風極冷，從西邊一陣陣地吹來。江面極黑。沈棲遲站在江邊，看著水紋一層層地推向岸邊，像有什麼東西還在水下慢慢地動。
裴照從後頭走來。
「人已經進了大理寺獄。」裴照說，「你背上的傷又裂了。」
「死不了。」沈棲遲說。
裴照沒說話。兩人在江邊站了一會兒。天邊泛起極淡的灰白。長安城的輪廓像從霧裡慢慢浮出來。沈棲遲望著那一片水墨似的城牆，忽然說：
「這案，結了。」
裴照側過頭：「那暗渠呢？」
「封了。」沈棲遲說，「能填的填了，能炸的炸了。曲江到永寧坊，一共七處口子，我全讓人拿石漿灌了。剩下的，交給工部去善後。」
「他們還能挖開。」
「讓他們挖。」沈棲遲說，「挖一次，水就倒一次。這渠不是給人走的。是給鬼走的。誰再鑽，誰就死。」
裴照點頭，沒再問。
沈棲遲伸手，把懷中那枚屬於自己的金錠摸出來，看也不看，隨手一揚。那金錠在半空劃出一道極暗的弧，落進曲江。水面「咕」地冒了一下，便平了。
「走吧。」沈棲遲說。
他轉身朝大理寺走。風把他衣袍吹得獵獵響。裴照跟在一旁。兩人都沒再說話。天，快亮了。
沈棲遲和裴照一左一右，落後她七八步。三人在夜色里穿街過巷，像三隻貼著牆根滑過的影子。蘇令儀沒去曲江。她繞過大理寺後牆，折進一條極窄的死巷。巷子盡頭是一處舊宅。宅門虛掩。蘇令儀沒敲門，只側身閃了進去。沈棲遲和裴照沒跟。裴照朝巷口打了個極輕的手勢，幾個金吾衛的暗哨便無聲地散開了。沈棲遲這才貼著牆，緩緩朝那宅子摸去。
那舊宅不大。前院荒了，雜草齊膝。正屋亮著一點極暗的光。不是燈。是半截蠟，放在窗台上。蠟火被風吹得亂跳，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沈棲遲沒有從正門進。他繞到宅子東牆，看見一扇半開的側窗。窗內傳來極低的說話聲。他聽不清。只聽見蘇令儀的聲音，極冷極穩，像在說：「圖在我這裡。」過了片刻，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低沉，沙啞，像被煙燻過。
「拿來。」那人說。
沈棲遲心裡一緊。他慢慢往側窗又靠了靠。那聲音，是吳照鄰。雖然比從前啞了許多，可那語調、那尾音里壓著的一絲笑，沈棲遲不會認錯。
「他果然沒死。」沈棲遲心想。
他沒急著動。他退到牆根，朝裴照那邊極輕地學了一聲夜鳥。裴照應了一聲，便從西牆翻入。沈棲遲又等了幾息，才從側窗處閃出，一腳踢開半掩的後門。
屋裡極暗。那半截蠟還點在窗台上。蘇令儀站在屋中，手按在胸口，指節發白。她對面，吳照鄰靠著一根舊柱，半張臉隱在暗處。他瘦了極多。顴骨高凸，眼窩深陷，像從墳里爬出來的。可不難認。尤其那雙眼，極亮，像把刀。
「沈司直。」吳照鄰轉過臉，朝他笑了一下，「來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又要把蘇令儀送來當餌。」
「我送的不是餌。」沈棲遲說，「是門。你找了那麼久，不就是想找一條能進紫宸殿的路嗎？」
「路已經在我手裡了。」吳照鄰說，從柱後慢慢走出來。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是一卷極薄的圖。沈棲遲一眼便認出，是他今晚讓江停雲新畫的那張。不是全圖。是下半段，曲江到永寧坊。
「你偷的？」沈棲遲問。
「有人給我。」吳照鄰說，眼風極輕地掃了蘇令儀一眼。
蘇令儀沒說話。她站在原處，像一尊被釘在地上的像。
「那你不去曲江，在這兒等什麼？」沈棲遲問。
「等你。」吳照鄰說，「這圖只到永寧坊。北面那半，還在你手裡。沈司直，你是聰明人。我們做筆交易。你把你手裡那半給我。我今晚就把這長安城下最後一座月口，還給你。不是給你用。是給你看。讓你知道，你追了這麼久，到底在追什麼。」
沈棲遲沒動。他知道，吳照鄰在拖時間。裴照還沒進正屋。這人在等自己的人從曲江回話。
「你怕了。」沈棲遲說。
吳照鄰的笑意更濃了，可沈棲遲看見，他右手始終沒離開腰間。那裡鼓著一塊。不是刀。是火摺子。還有一小包東西。
「沈司直。」吳照鄰說，「你就是這樣。總以為別人怕你。我若怕你，就不會殺魏老七，不會燒陶九，不會把你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地下埋。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擋了路。你今日擋在我前面。你說，我會不會殺你？」
「你試試。」沈棲遲說。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刀鳴。是裴照。他帶著人到了。吳照鄰臉色一變，身形暴起，朝側窗撞去。沈棲遲比他更快。他後發先至，一把扣住吳照鄰的右腕，猛地一扭。吳照鄰手中那包東西「啪」地掉在地上。火藥撒了一地。吳照鄰悶哼一聲，反肘撞向沈棲遲後心。沈棲遲背傷劇痛，卻死死不放。兩人同時倒地。裴照從門外撲進來，一刀抵住吳照鄰的喉嚨。
「別動。」裴照說。
吳照鄰不動了。他躺在地上，喘得極急。那捲圖從他懷裡滑出來，被裴照一腳踩住。沈棲遲緩緩站起。他後心已滲出血，衣襟黑了一片。蘇令儀仍站在屋中，像被抽走了魂。她慢慢走過來，看著地上的吳照鄰。
「你騙了我。」她說。
吳照鄰「呵」了一聲：「誰沒騙過誰？你娘沒死。她一直在涼州。我的人看著她。你今日不把我放出去，她活不過明早。」
蘇令儀的臉刷地白了。沈棲遲看她一眼，又看吳照鄰。
「他騙你的。」沈棲遲說，「涼州沒有他的人。你娘死前，不是給你留了信嗎？那信，不是你托人從涼州帶回來的。是他讓人寫的。他要用你，自然要捏著你的命。如今你娘已經沒了，這謊自然就露了。」
吳照鄰笑了一聲：「沈司直，你倒會編。可惜，她信不信，你左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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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說：「我不需要她信。我只需要你死。」
他說完，從裴照手裡接過一樣東西。那是一枚極小的金錠。沈棲遲把金錠拿到吳照鄰眼前。
「魏老七一塊。陶九一塊。劉主事一塊。趙得水一塊。」沈棲遲說，「全是你給的。我也給你一塊。無面佛。你拿著它，去底下告訴他們，這長安城的路，從今以後，不會再有。」
吳照鄰的臉終於變了。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沈棲遲沒讓他說。他朝裴照點了點頭。裴照刀背一翻，重重擊在吳照鄰後頸。吳照鄰眼睛一翻，昏死過去。
「帶走。」沈棲遲說，「別殺他。我要他活著。」
裴照讓人把吳照鄰捆了，拖了出去。蘇令儀還站在原地。沈棲遲走到她面前。
「沈司直，我錯了。」蘇令儀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該瞞你。」
「你沒錯。」沈棲遲說，「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你娘的事，你早該和我說。」
蘇令儀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沈棲遲沒再看她。他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這案子裡，沒有鬼。」他說，「有的，只是一個個被路逼瘋的人。你記住，往後，活人要往前看。別總往地下鑽。」
蘇令儀極輕地點了下頭。
沈棲遲走出舊宅。天還沒亮。曲江上的風極冷，從西邊一陣陣地吹來。江面極黑。沈棲遲站在江邊，看著水紋一層層地推向岸邊，像有什麼東西還在水下慢慢地動。
裴照從後頭走來。
「人已經進了大理寺獄。」裴照說，「你背上的傷又裂了。」
「死不了。」沈棲遲說。
裴照沒說話。兩人在江邊站了一會兒。天邊泛起極淡的灰白。長安城的輪廓像從霧裡慢慢浮出來。沈棲遲望著那一片水墨似的城牆，忽然說：
「這案，結了。」
裴照側過頭：「那暗渠呢？」
「封了。」沈棲遲說，「能填的填了，能炸的炸了。曲江到永寧坊，一共七處口子，我全讓人拿石漿灌了。剩下的，交給工部去善後。」
「他們還能挖開。」
「讓他們挖。」沈棲遲說，「挖一次，水就倒一次。這渠不是給人走的。是給鬼走的。誰再鑽，誰就死。」
裴照點頭，沒再問。
沈棲遲伸手，把懷中那枚屬於自己的金錠摸出來，看也不看，隨手一揚。那金錠在半空劃出一道極暗的弧，落進曲江。水面「咕」地冒了一下，便平了。
「走吧。」沈棲遲說。
他轉身朝大理寺走。風把他衣袍吹得獵獵響。裴照跟在一旁。兩人都沒再說話。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