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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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得水死後第三日,沈棲遲把四具屍體在腦子裡又排了一遍。

  魏老七。陶九。劉主事。趙得水。

  一個獄中吊死,一個火中燒死,一個井中溺死,一個金簪刺死。死法各異,卻都指向同一件事:滅口。這四個人,活著時,都是某條線上的一環。如今,一環斷,環環斷。可斷環的人,一定知道每一環在哪裡。

  沈棲遲坐在值房裡,把四枚金錠並排擺在燈下。全是一般大小,一般成色。底面一尊無面佛。佛臉被刀尖颳得極平。像被剝了皮的人。

  「魏老七領的是地下的路。」沈棲遲低聲道,「陶九領的是渠口的路。劉主事領的是火藥的路。趙得水領的是宮裡的路。這四個人,全是在領路。沒有一個是真正要進紫宸殿的人。」

  裴照站在他身後,抱著刀,沒說話。

  「有人把四條線並成一條。」沈棲遲說,「這人能殺人於宮牆內外,能調兵部舊檔,能複製箭書指印,能懂渠圖,能知火器。他不在宮外。」

  他說到這裡,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從喉嚨深處浮上來的,極薄。

  「他就在大理寺里。」

  裴照的眉角極輕地跳了一下。蘇令儀正提著一壺熱水從門外進來。她聽見這話,腳步頓在門口。沈棲遲沒回頭。他慢慢從燈前站起,轉過身。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極長。

  「蘇令儀。」沈棲遲叫了她一聲。

  蘇令儀把水壺放在門邊。她的臉在燈影里極白,可眼神沒有躲。

  「我在。」她說。

  沈棲遲看著她。裴照也看著她。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抽緊了。

  「魏老七死在獄中,當夜是你報的。」沈棲遲說。

  「是。」

  「陶九死前,你讓我去查金鋪。我們查到哪兒,對方就收到信。陶九燒死時,金坊的爐火還是溫的。你告訴我,他是被滅口的。可那晚,沒人比我們更早到過金坊。」

  蘇令儀沒說話。

  「劉主事死的那晚,你從曲江回來,濕了官袍。你說是巡江金吾衛發現的人。可我讓裴照去問過。那夜沒有金吾衛在曲江北岸巡江。他們全調去南岸了。」

  蘇令儀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

  「還有趙得水。」沈棲遲說,「你查內侍省名冊時,帶回來的是『除名』。可內侍省的人說,趙得水雖被除名,每月還有人從宮外給他送錢。送錢的人,姓蘇。」

  裴照的刀「噌」地出了半鞘。

  「蘇令儀。」沈棲遲沒有動,「你到底是誰的人?」

  蘇令儀沒有退。她也沒有看裴照。她只看著沈棲遲,眼睛裡像有兩簇極小的火。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重的東西。

  「沈司直。」她終於開口,聲音極低,卻極穩,「我不求你信我。但有件事,我今夜必須做。你若攔我,就再也見不到那尊無面佛了。」

  沈棲遲沒說話。裴照的刀已經橫了過來。蘇令儀不躲,只看著沈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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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照鄰活著。」她說。

  沈棲遲的瞳孔微微一縮。

  「驪山那晚,他沒有死在塌方里。他早就在炸點裡留了退路。他炸的,是你這邊。他自己從暗門爬出去了。這些天,他一直在長安。改名換姓。我查到的人,他殺了。我還沒查到的人,他也在殺。他比你快,因為他知道大理寺每一份卷宗什麼時候調,每一道命令什麼時候發。」

  「誰給他的消息?」沈棲遲問。

  「我。」蘇令儀說,「不是我想給。是他在用我。他用我娘要挾我。我娘在涼州。他每個月都讓人送信來。我若不寫,我娘就死。我若寫了,你查的那些人,就一個個先死。沈司直,我是真的沒有退路。」

  裴照的刀沒有放下。他看向沈棲遲。沈棲遲沒動。他盯著蘇令儀,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半晌,他問:「那現在,你娘呢?」

  蘇令儀咬了一下嘴唇,聲音極輕:「走了。我娘上個月病死了。我今日才收到信。所以,我今夜要去找吳照鄰。他還沒拿到的東西,我會替他從你這裡騙出來。不,不是騙。是引他出來。我要讓他以為,你手裡的暗渠圖已經到了我手上。他若信了,就會去曲江。」

  沈棲遲說:「你拿圖去,是想讓他把最後一段渠找出來。你要在他進渠之前,殺了他。」

  蘇令儀沒否認。她只是站在那裡,整個人像繃到了極點的弦。

  「你殺不了他。」沈棲遲說。

  「我知道。」蘇令儀說,「所以我今晚必須去。就算他殺我,這案子也會有個了斷。」

  「你死了,這案子就結了?」沈棲遲往前走了一步,「蘇令儀,你替他遞了那麼多消息,害死那麼多人。你以為你今晚死了,那些人的命就都記在吳照鄰頭上了?」

  蘇令儀的身子極輕地晃了一下。裴照的刀仍橫在那裡。沈棲遲把刀背輕輕一按,示意裴照收刀。

  「帶我去。」沈棲遲說。

  蘇令儀抬起頭,像沒聽清。

  「帶我去。」沈棲遲又說了一遍,「你今夜不是要去送死嗎?帶我去。我替你把這案子結掉。」

  蘇令儀看著他。她的眼睛極紅,像從極深的地方熬出的血絲。她沒說話。只是極輕極輕地點了下頭。

  裴照把刀送回鞘中。沈棲遲轉身走到案前,將四枚金錠一一收起,又把江停雲那捲圖從枕下取出,塞進懷裡。他動作很慢,像在給一柄久未出鞘的刀上油。

  「走。」沈棲遲說。

  窗外,長安城已經黑透了。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水腥氣。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曲江底慢慢地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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