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陶九的舌頭
劉主事的死，讓沈棲遲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他們追得越快，對方殺得越快。每一個他們準備去查的人，都像被提前報信一樣，死在了他們前頭。魏老七如此，陶九如此，劉主事也是如此。沈棲遲不再讓蘇令儀大張旗鼓去查。他換了個法子。
「回去。」他對蘇令儀說，「重新翻陶九的金坊。不是查他的死。是查他這半年都鑄過什麼，給誰鑄過。那些人，總不會全死了。」
蘇令儀領命。她帶著兩個老書吏，在陶氏金坊那片廢墟里又翻了兩日。金坊早燒得不成樣子，帳冊紙頁多被火舌舔成黑灰。可蘇令儀有法子。她用極細的刷子一點一點地掃，從灰堆最底下扒出半本帳冊。
那帳冊只剩半截。封皮燒沒了，前頭幾頁也焦了。蘇令儀把它帶回大理寺，鋪在案上。沈棲遲來看時，她正用小刀極輕地剔開一頁粘在一起的紙。她不敢用火烤，只能就著燈，一點一點地分。分到最後，有幾頁實在碎得厲害，沈棲遲便讓人去取了細炭粉來。
「撒上去試試。」他說。
蘇令儀把炭粉極均勻地灑在殘頁上。炭粉落入紙紋深處。她輕輕一吹。炭粉被吹走了大半，只在幾處極細的凹痕里留了下來。燈一照，那幾行字像從黑灰里慢慢浮出來。
沈棲遲湊近了看。那字極小。是陶九自己記的帳。不是尋常流水帳。是「某日某時，鑄某物，某人取」。
「十月初三。」沈棲遲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宮使取走小金佛九枚。」
蘇令儀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她抬頭看沈棲遲：「宮使？這上頭只寫了個『趙』字。」
沈棲遲的眉極輕地一挑。他讓蘇令儀再往下刮。殘頁最下角，果然又顯出半個極淡的字。是個「趙」。沒有名。只有姓。
「趙宮使。」沈棲遲念了一遍。
他讓蘇令儀去內侍省查。蘇令儀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帶回來一卷極舊的內侍名冊。名冊上的人，十有八九已經銷籍或死了。其中一頁被折了個角。蘇令儀打開，指著最後一行。
「趙得水。」她說，「前內侍省黃門。早年被除名。查不到死訊。人還活著。」
「什麼來路？」沈棲遲問。
「楊太妃宮裡的舊人。」蘇令儀的聲音極輕，「我在內侍省聽一個老太監說，趙得水當年專替楊太妃往宮外送東西。什麼物件都送。楊太妃死後，他沒了靠山，就被除名了。如今在平康坊替人看宅子。」
沈棲遲沒說話。楊太妃。又是楊太妃。從長安雪冤到涼州殘鈴，從法相到何皇后，這條線，他已經追了好幾年。每一次都以為斷了。可每次一回頭，它又從某道地縫裡鑽了出來。
「她的舊人，還沒散完。」沈棲遲說。
蘇令儀點頭：「趙得水這種人，就是她的根。宮外有什麼事，他還和從前的舊人通氣。陶九記帳記得這麼隱晦，都寫了個『趙』字。可見趙得水不是第一次來取東西。」
「他取小金佛做什麼？」裴照問。
「金佛是幌子。」沈棲遲說，「和魏老七懷裡那塊一樣。是給死人活人分錢的。趙得水負責的是宮裡的路。他取金佛，是一邊給宮裡的人發，一邊給自己留買路錢。他這樣的人，比魏老七更該殺。因為他知道宮裡的口子。」
裴照把手往刀柄上一搭：「那還不去拿他？」
沈棲遲沒立刻答。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院裡的風極大，把幾片早謝的槐花吹得亂轉。他忽然說：「不去拿。先讓人遠遠看著。看趙得水今夜見誰。」
蘇令儀問：「為什麼？」
「因為趙得水敢在金鋪帳上留姓，說明他有恃無恐。這人不是條大魚。他只是一條舌頭。我要的是那條舌頭背後的人。現在動他，只會把那條線逼斷。」
裴照沒再說話。他轉身出去，點了幾個金吾衛的便衣，去平康坊盯趙得水。
可他們又慢了一步。
當夜三更，沈棲遲剛合衣睡下，門就被人拍響了。他猛地坐起。裴照站在門外，臉色鐵青，只說了四個字：「趙得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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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趕到平康坊時，趙得水的屍體已經被人從宅子裡抬了出來。他死在自家臥房門口。人伏在地上，背後中了一記極狠的刺。兇器還插在屍體上。
是一支金簪。
極細，極長。簪頭磨得極尖，像一根縮小的蛇矛。沈棲遲蹲下，用布裹著手，把那支金簪從趙得水後心慢慢拔出來。血已經凝了。簪身沾滿黑紅。他抹去血漬，就著燈籠一看。
簪尾，刻著一尊極小的無面佛。
「又是無面佛。」蘇令儀站在一旁，聲音發緊。
沈棲遲把金簪放在地上。趙得水的眼睛還睜著。臉上沒有太多的驚恐。他像是到死都沒料到，那支要命的東西會從背後插進來。
「他今夜見過誰？」沈棲遲問裴照。
「一個駝背老頭。」裴照說，「更夫看見的。說那老頭在趙得水宅外站了半盞茶，趙得水親自開的門。兩人進去後，就再沒見那老頭出來。天快亮時，後門開了。有人從裡面出來。是那駝背老頭。走得不快，像腿上有傷。」
「像腿上，還是身上？」沈棲遲問。
裴照一怔：「你的意思是……」
「趙得水被金簪刺了後心。那老頭若從後門出來，身上不會太乾淨。更夫看見他走得慢。那不是腿傷。是他傷了手，或者袖子太沉。」
沈棲遲站起身，在趙得水臥房外走了一圈。地上有幾滴極小的血點，從臥房門口一直拖到後門。那血不是趙得水的。是那老頭的。趙得水臨死前，曾回頭抓了那人一下。這幾滴血，就是那人逃走時滴下的。
「沿著血找。」沈棲遲說。
裴照帶人追了出去。沈棲遲沒跟。他回到趙得水臥房。屋裡極亂，像被翻過。可沈棲遲看了一圈，發現柜子沒動，床也沒動。只有書案被翻得最厲害。案上的紙散了一地。沈棲遲撿起一張。上面沒有字。再撿一張，也沒有。
趙得水是楊太妃舊人。他手裡，極可能有一份名單。那些被楊太妃留在宮裡、後來散到各處的舊人，趙得水都知道。如今，有人要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收回去。不是保護。是滅口。
沈棲遲直起身。窗外，天已經快亮了。平康坊的燈火一盞盞地熄了。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像一口極深極深的井。他每一次往下看，都能看見幾張他見過或沒見過的臉。那些人，全都在井壁上。
「無面是佛。」他低聲說。
他不信佛。可他知道，有一種佛，是沒有臉的。因為它像所有人。又誰都不像。它會殺人，也會被人殺。
沈棲遲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他們追得越快，對方殺得越快。每一個他們準備去查的人，都像被提前報信一樣，死在了他們前頭。魏老七如此，陶九如此，劉主事也是如此。沈棲遲不再讓蘇令儀大張旗鼓去查。他換了個法子。
「回去。」他對蘇令儀說，「重新翻陶九的金坊。不是查他的死。是查他這半年都鑄過什麼，給誰鑄過。那些人，總不會全死了。」
蘇令儀領命。她帶著兩個老書吏，在陶氏金坊那片廢墟里又翻了兩日。金坊早燒得不成樣子，帳冊紙頁多被火舌舔成黑灰。可蘇令儀有法子。她用極細的刷子一點一點地掃，從灰堆最底下扒出半本帳冊。
那帳冊只剩半截。封皮燒沒了，前頭幾頁也焦了。蘇令儀把它帶回大理寺，鋪在案上。沈棲遲來看時，她正用小刀極輕地剔開一頁粘在一起的紙。她不敢用火烤，只能就著燈，一點一點地分。分到最後，有幾頁實在碎得厲害，沈棲遲便讓人去取了細炭粉來。
「撒上去試試。」他說。
蘇令儀把炭粉極均勻地灑在殘頁上。炭粉落入紙紋深處。她輕輕一吹。炭粉被吹走了大半，只在幾處極細的凹痕里留了下來。燈一照，那幾行字像從黑灰里慢慢浮出來。
沈棲遲湊近了看。那字極小。是陶九自己記的帳。不是尋常流水帳。是「某日某時，鑄某物，某人取」。
「十月初三。」沈棲遲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宮使取走小金佛九枚。」
蘇令儀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她抬頭看沈棲遲：「宮使？這上頭只寫了個『趙』字。」
沈棲遲的眉極輕地一挑。他讓蘇令儀再往下刮。殘頁最下角，果然又顯出半個極淡的字。是個「趙」。沒有名。只有姓。
「趙宮使。」沈棲遲念了一遍。
他讓蘇令儀去內侍省查。蘇令儀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帶回來一卷極舊的內侍名冊。名冊上的人，十有八九已經銷籍或死了。其中一頁被折了個角。蘇令儀打開，指著最後一行。
「趙得水。」她說，「前內侍省黃門。早年被除名。查不到死訊。人還活著。」
「什麼來路？」沈棲遲問。
「楊太妃宮裡的舊人。」蘇令儀的聲音極輕，「我在內侍省聽一個老太監說，趙得水當年專替楊太妃往宮外送東西。什麼物件都送。楊太妃死後，他沒了靠山，就被除名了。如今在平康坊替人看宅子。」
沈棲遲沒說話。楊太妃。又是楊太妃。從長安雪冤到涼州殘鈴，從法相到何皇后，這條線，他已經追了好幾年。每一次都以為斷了。可每次一回頭，它又從某道地縫裡鑽了出來。
「她的舊人，還沒散完。」沈棲遲說。
蘇令儀點頭：「趙得水這種人，就是她的根。宮外有什麼事，他還和從前的舊人通氣。陶九記帳記得這麼隱晦，都寫了個『趙』字。可見趙得水不是第一次來取東西。」
「他取小金佛做什麼？」裴照問。
「金佛是幌子。」沈棲遲說，「和魏老七懷裡那塊一樣。是給死人活人分錢的。趙得水負責的是宮裡的路。他取金佛，是一邊給宮裡的人發，一邊給自己留買路錢。他這樣的人，比魏老七更該殺。因為他知道宮裡的口子。」
裴照把手往刀柄上一搭：「那還不去拿他？」
沈棲遲沒立刻答。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院裡的風極大，把幾片早謝的槐花吹得亂轉。他忽然說：「不去拿。先讓人遠遠看著。看趙得水今夜見誰。」
蘇令儀問：「為什麼？」
「因為趙得水敢在金鋪帳上留姓，說明他有恃無恐。這人不是條大魚。他只是一條舌頭。我要的是那條舌頭背後的人。現在動他，只會把那條線逼斷。」
裴照沒再說話。他轉身出去，點了幾個金吾衛的便衣，去平康坊盯趙得水。
可他們又慢了一步。
當夜三更，沈棲遲剛合衣睡下，門就被人拍響了。他猛地坐起。裴照站在門外，臉色鐵青，只說了四個字：「趙得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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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支金簪。
極細，極長。簪頭磨得極尖，像一根縮小的蛇矛。沈棲遲蹲下，用布裹著手，把那支金簪從趙得水後心慢慢拔出來。血已經凝了。簪身沾滿黑紅。他抹去血漬，就著燈籠一看。
簪尾，刻著一尊極小的無面佛。
「又是無面佛。」蘇令儀站在一旁，聲音發緊。
沈棲遲把金簪放在地上。趙得水的眼睛還睜著。臉上沒有太多的驚恐。他像是到死都沒料到，那支要命的東西會從背後插進來。
「他今夜見過誰？」沈棲遲問裴照。
「一個駝背老頭。」裴照說，「更夫看見的。說那老頭在趙得水宅外站了半盞茶，趙得水親自開的門。兩人進去後，就再沒見那老頭出來。天快亮時，後門開了。有人從裡面出來。是那駝背老頭。走得不快，像腿上有傷。」
「像腿上，還是身上？」沈棲遲問。
裴照一怔：「你的意思是……」
「趙得水被金簪刺了後心。那老頭若從後門出來，身上不會太乾淨。更夫看見他走得慢。那不是腿傷。是他傷了手，或者袖子太沉。」
沈棲遲站起身，在趙得水臥房外走了一圈。地上有幾滴極小的血點，從臥房門口一直拖到後門。那血不是趙得水的。是那老頭的。趙得水臨死前，曾回頭抓了那人一下。這幾滴血，就是那人逃走時滴下的。
「沿著血找。」沈棲遲說。
裴照帶人追了出去。沈棲遲沒跟。他回到趙得水臥房。屋裡極亂，像被翻過。可沈棲遲看了一圈，發現柜子沒動，床也沒動。只有書案被翻得最厲害。案上的紙散了一地。沈棲遲撿起一張。上面沒有字。再撿一張，也沒有。
趙得水是楊太妃舊人。他手裡，極可能有一份名單。那些被楊太妃留在宮裡、後來散到各處的舊人，趙得水都知道。如今，有人要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收回去。不是保護。是滅口。
沈棲遲直起身。窗外，天已經快亮了。平康坊的燈火一盞盞地熄了。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像一口極深極深的井。他每一次往下看，都能看見幾張他見過或沒見過的臉。那些人，全都在井壁上。
「無面是佛。」他低聲說。
他不信佛。可他知道，有一種佛，是沒有臉的。因為它像所有人。又誰都不像。它會殺人，也會被人殺。
沈棲遲轉過身，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