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宮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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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韜的話,沈棲遲想了整夜。

  「曲江入,紫宸出。六座月口,無面為佛。」

  這十六個字,他翻來覆去地嚼。越嚼越冷。他本可以上摺子。可沈棲遲知道,這摺子若遞上去,宮中必然大亂。如今這條暗渠還沒被人完全打開。若消息走漏,各方勢力都會像聞見血的狼,全撲過來。到那時,就真成了一場亂局。

  「壓著。」沈棲遲對蘇令儀說,「這案子不落紙。誰也不許提。」

  蘇令儀點頭。江停雲那捲圖,當夜就被沈棲遲鎖進了大理寺最裡層的秘檔。鑰匙只有一把。沈棲遲親自收著。他還讓裴照帶人,把曲江廢園到永寧坊這段的水口全看了一遍。明哨暗哨都布了。裴照回來說,永寧坊西牆下有一處舊井,井底和暗渠相通。沈棲遲讓人用石板把井口壓了,又封了坊正的口。

  「封得住嗎?」裴照問。

  「封不住。」沈棲遲說,「只能拖。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先看看他們下一步動哪兒。」

  可他們沒想到,對方下一步,動的不是渠。是人。

  當夜,蘇令儀回來了。她沒走正門,是從後巷的小門進來的。沈棲遲在值房裡點著燈,正看一張江停雲畫到一半的永寧坊水口圖。蘇令儀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極重的水氣。她官袍下擺全濕了,臉色比燈紙還白。

  「沈司直。」她聲音有些抖,「又死了一個。沉在曲江。」

  沈棲遲放下圖。裴照正在屋角擦刀,聞言抬起了頭。

  「誰?」沈棲遲問。

  「兵部那個批火藥的主事,劉主事。」蘇令儀說,「今晚巡江的金吾衛在曲江北岸一口水井裡發現的。人半浮在水面上。我下去看了。是溺死的。可頸後也有指印。和魏老七一樣,先被人按住,再溺死的。死得極快,臉上沒有掙扎。」

  沈棲遲站起來:「現在人在哪兒?」

  「已經送去大理寺殮房了。」蘇令儀說,「他腰間掛著一枚金錠。和魏老七那枚一樣。無面佛。」

  裴照冷笑:「又是金錠。殺一個人,送一塊。他們這是把命當錢發。」

  沈棲遲沒說話。他抓起外袍,和裴照朝殮房去。蘇令儀跟在後面。

  殮房裡極冷。劉主事的屍體已被放平在木案上。他四十來歲,身量不高,臉已經被水泡得發白。頭髮里全是水草。左腰間的玉帶扣上,果然掛著一枚極小的金錠。沈棲遲摘下來,翻到底面。無面佛。和魏老七、陶九那兩枚同爐所出。

  「殺人滅口。」沈棲遲說,「他們比我們快。」

  「而且狠。」裴照說,「自己人都殺。這劉主事替他們批了火藥,還沒等我們找上門,他們就先滅了口。」

  沈棲遲點頭。他又去看劉主事的後頸。蘇令儀說的指印極淺,但確實在。指印極大,像男人的手。沈棲遲把自己的手比上去,約略大了一圈。

  「這人力氣不小。」沈棲遲說,「是慣做這些的。先按後溺,不給人半分機會。魏老七也是一樣。後頸先有指印,再吊上去。兩起命案,同一個人,或者,同一路手法。」

  他轉過頭,看著蘇令儀:「箭書上的指印,比出來了嗎?」

  蘇令儀的臉色更白了。她站在燈後,好一會兒才從袖中取出一頁極小的紙。紙上畫著半枚放大的指印。她將紙放在案上,聲音極低:

  「比出來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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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沒看那紙。他盯著蘇令儀:「誰的?」

  蘇令儀抬起頭,眼裡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壓著。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

  「韓韜。」

  殮房裡靜了一瞬。只有燈花輕輕一爆。

  「韓韜?」裴照眉頭一擰,「他批過火藥?他連兵部的事都不沾。一個金吾衛將軍,怎麼會和曲江暗渠扯上?」

  沈棲遲沒說話。他慢慢走到燈前,把那張紙拿起來。那半枚指印極清楚。指腹上的紋路,的確和韓韜在兵部文書上按過的押印幾乎一樣。蘇令儀做事極細。她比的是兵部舊檔里存留的韓韜簽批底樣。

  「不是韓韜。」沈棲遲說。

  裴照和蘇令儀同時看向他。

  「他能做到。」沈棲遲慢慢道,「可不會用這種小箭。韓韜若要殺我,不會讓人往大理寺射一支打不死的箭。那箭太輕,射程不夠。是有人故意把韓韜的指印送到你手裡。半枚,不大不小。正好像。又正好能被你比中。」

  蘇令儀一怔:「你是說,有人把韓韜的指印重新描在了箭尾的蠟上?」

  「不一定是重新描。」沈棲遲說,「也可能是取了韓韜在別處按過的印,用極細的刀挑下來,再貼上去。宮中府庫、兵部舊檔、甚至韓韜自己家裡,都不難弄到他的指印。這人知道我們在查箭書。所以故意留了根線,讓我們拉出韓韜。」

  「離間。」裴照說。

  「對。」沈棲遲道,「我們要真信了,去動韓韜。韓韜就會以為,是我在和他翻臉。金吾衛和大理寺一亂,他們就能趁亂把剩下的月口挖開。這一招,比殺一個劉主事還毒。」

  蘇令儀的臉這才慢慢回過血色。她低下頭,似在回想那箭書送來的經過。半晌,她說:「是我疏忽了。那箭上的蠟,本來就薄。我取印時,上面已經裂了半道。我只顧著比,沒想過會被人做過手腳。」

  「不怪你。」沈棲遲說,「他們既然能把指印都做得天衣無縫,就不會讓你一眼看穿。蘇令儀,這案子比你涼州那些都要深。以後每一條線,都別急著信。信了,就落進套里。」

  蘇令儀重重地點了下頭。

  沈棲遲轉過身,又看了劉主事的屍體一眼。水草還纏在他耳後。那半張泡發的臉,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極不真實。沈棲遲忽然說:「他們比我們快,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每一步。我讓裴照布水口,他們當晚就殺人。我要查劉主事,他們先一步把人沉了井。我要查韓韜,他們就把韓韜的指印遞到蘇令儀眼前。」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們不是在外面看著我們。」沈棲遲說,「他們就在這大理寺里。」

  風吹進來,把殮房的門板吹得輕輕一響。像有人極輕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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