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地下軍道
三人下入軍道。
裴照打頭，沈棲遲居中，江停雲跟在最後。火光極暗，只照得見面前幾步。那洞口剛下去時極窄，兩壁濕滑，石階斜得厲害。越往下走，越像踩進了一條早已死去的獸腹。空氣里有股極陳舊的土腥氣，混著極淡的硝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甬道漸寬。沈棲遲抬手，用火把照了照石壁。壁上有字。
「大業四年。」他輕聲念出。
江停雲在後面接口：「前朝年號。他修的這條路，比他死後那幾年還要長。」
裴照也停下，用刀背在壁上輕輕一磕。石屑簌簌落下。他皺了皺眉：「這地方，不是天然石洞。是鑿出來的。兩壁都平，地面也修過。每隔一段，還鑿了排水的小溝。這工程，不小。」
沈棲遲沒說話。他蹲下身，把火把壓低，照向地面。
地上有腳印。
極多，極亂。有些極小，像是孩童的？不對。是腳小而輕的人，或許是個子極矮的工匠。有些極大，踩得極深，像背著東西。沈棲遲再往前照。地面有幾道極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向前。拖痕邊緣極粗糙，像有極重的東西被一路拖行。不是人。是物。
「不止一人。」沈棲遲說，「至少三四個。有人空手，有人背物。他們走了至少兩趟。」
「走的什麼？」裴照問。
沈棲遲沒立刻回答。他用手在拖痕里摸了一下，又在指尖搓了搓。有點潮。有點黑。他湊近了看，是極細極細的石粉。
「是石板。」沈棲遲說，「他們拖著從別處拆下來的石板。和曲江廢園裡那些一樣。是從江家老宅里搬來的。他們在用那些石頭，找門。」
江停雲的臉在火光里極白。他喃喃道：「那是水渠圖……他們真拿它當鋪路的了。」
沈棲遲沒接話。他重新往前走。越往深處，石壁越潮。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半截，只能彎著腰，甚至爬行。沈棲遲一路數著。數到一段較平緩處，他忽然低聲說：「從驪山往東南，到這裡，約莫已走了一里半。若這條道一直通到曲江，全長至少十幾里。前朝人修它，不會只用來走人。」
「還能走馬。」裴照說。
「所以這路才要命。」沈棲遲道，「如今長安城有城牆、有坊門、有金吾衛。可這條道，全在城下。它若被人重新打開，從驪山到曲江，一個時辰能運幾百人，且不驚動一兵一卒。若再連上城內的舊渠，甚至連宮城南邊的幾處水口，都在這條線的旁邊。」
裴照臉色極沉：「這比鬼兵還凶。」
「鬼兵是嚇人的。」沈棲遲說，「這條路，是要命的。」
三人又走了半炷香。前方忽然有風。
極輕，極涼，從幽深處吹來。沈棲遲一下停住了。那不是自然的風。地道深埋地下，不該有這樣的對流。這風極有節奏，像是從什麼地方一下一下地灌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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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音。」裴照說。
沈棲遲側耳。風裡，極遠極深的地方，傳來一聲一聲的響。很慢，很輕，卻極清楚。
「鑿石。」沈棲遲低聲道。
三人同時屏息。沈棲遲朝裴照做了個手勢。裴照會意，慢慢把火把遞給沈棲遲，自己按住刀柄，貓著腰往前摸。沈棲遲讓江停雲留下，又示意他別出聲，然後也跟了上去。
又走了百餘步，拐過一處極窄的彎道。前面有光。
是三點極小的燈火，懸在黑暗裡，像三隻半睜著的眼睛。
沈棲遲和裴照伏在彎道口，借著那三點光，看清了對方。
三個人。
都蒙著臉。一個極高極瘦，左袖空蕩蕩地垂著。是魏老七。另一個矮一些，卻極壯實，手裡拿著一柄極沉的短鑿，一下一下鑿著石壁。第三個站在後頭，提著一盞小燈。燈光極弱。沈棲遲看清了那人的手。極白，極穩，不像做粗活的，倒像常拿筆的。
吳照鄰。
沈棲遲心裡一沉。他不是出城了嗎？這地方，離出城的方向可差得遠。吳照鄰根本沒走。裴照跟的人，只是他放出去的影子。
「這些瘋子。」沈棲遲低聲道。
裴照用極低的聲音問：「動不動手？」
沈棲遲搖頭：「先看。看他們到底往哪兒鑿。」
那壯實漢子一鑿一鑿，極有章法。沈棲遲聽得出，這人是軍中石匠。不是修房的，是工兵營里的。他每鑿三下，就停一下，用短鑿的柄在石壁上極輕地敲，聽回聲。吳照鄰在一旁低聲問：「還有多厚？」石匠極低地答了一句：「不到一尺。後面是空的。」
魏老七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
沈棲遲身子一縮，緊貼在石壁上。過了好一會兒，魏老七才收回目光，低聲道：「快些。天亮前要通。曲江那邊已經開了。這邊一鑿穿，風就能從江口灌進來。」
曲江那邊已經開了。沈棲遲一聽，頓時明白。他們在兩頭同時挖。一頭在曲江廢園，一頭在驪山軍道。只要把中間這段塌方鑿穿，整條軍道就通了。
「他們要把整條路都打通。」沈棲遲極低地說。
裴照按刀，嘴唇幾乎沒動：「現在抓不抓？」
「再等等。」沈棲遲說，「等他們把最後幾鑿敲下去。那石牆後頭若真是空的，我們就省了自己動手。」
剛說完，石匠忽然直起身，極輕地說了一句：「通了。」
吳照鄰搶上前，把燈湊近。沈棲遲看見那石壁上已被鑿出一個小洞，洞裡往外滲風。吳照鄰把一隻眼睛貼上去，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真是空的。」他說，「裡面比外面寬。能走馬。」
魏老七也笑了一聲：「那就請沈司直的人替我們開路吧。」
沈棲遲知道不能再等了。
「裴照。」他低喝。
裴照已如箭矢般射了出去。沈棲遲緊隨其後。刀光在狹窄的軍道里乍亮，像把整條地道都劈成了兩半。那石匠極是兇悍，回身就是一鑿。裴照側身避過，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石匠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仍要再起。裴照第二刀已到，刀背正砸在他腕上，鑿子脫手而飛。魏老七獨臂一揮，從地上抄起一根鐵鍬，回身便朝沈棲遲拍來。沈棲遲不躲。他向前一壓，刀背順著鐵鍬杆斜削過去，「當」地一聲，火星四濺。魏老七虎口震裂，跌退兩步。吳照鄰見勢不妙，轉身就往軍道深處跑。
「追！」沈棲遲低喝。
裴照沒動。他正與那石匠糾纏。沈棲遲自己追了進去。軍道極窄，吳照鄰身形靈活，幾個閃轉便鑽進了那新鑿開的洞口。沈棲遲追到洞口，正要鑽，忽聽身後裴照高喊：「別進去！有煙！」
沈棲遲猛地停住。
一陣極烈的硝石味從洞口裡湧出來。不是煙。是火藥的引子，在極深處「嗤嗤」地響。
「撤！」沈棲遲暴喝。
他一把拽住江停雲，裴照也扔下石匠，三人拼命往後退。剛退出數十步，身後便是一聲悶響。不是炸。是極厚極重的石板，從洞口上方塌了下來，把整條軍道封得嚴嚴實實。
沈棲遲被震得耳中嗡鳴。他半跪在地，喘了幾口氣，抬頭一看，那新鑿開的洞口已經被亂石堵死。吳照鄰沒有出來。
裴照打頭，沈棲遲居中，江停雲跟在最後。火光極暗，只照得見面前幾步。那洞口剛下去時極窄，兩壁濕滑，石階斜得厲害。越往下走，越像踩進了一條早已死去的獸腹。空氣里有股極陳舊的土腥氣，混著極淡的硝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甬道漸寬。沈棲遲抬手，用火把照了照石壁。壁上有字。
「大業四年。」他輕聲念出。
江停雲在後面接口：「前朝年號。他修的這條路，比他死後那幾年還要長。」
裴照也停下，用刀背在壁上輕輕一磕。石屑簌簌落下。他皺了皺眉：「這地方，不是天然石洞。是鑿出來的。兩壁都平，地面也修過。每隔一段，還鑿了排水的小溝。這工程，不小。」
沈棲遲沒說話。他蹲下身，把火把壓低，照向地面。
地上有腳印。
極多，極亂。有些極小，像是孩童的？不對。是腳小而輕的人，或許是個子極矮的工匠。有些極大，踩得極深，像背著東西。沈棲遲再往前照。地面有幾道極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向前。拖痕邊緣極粗糙，像有極重的東西被一路拖行。不是人。是物。
「不止一人。」沈棲遲說，「至少三四個。有人空手，有人背物。他們走了至少兩趟。」
「走的什麼？」裴照問。
沈棲遲沒立刻回答。他用手在拖痕里摸了一下，又在指尖搓了搓。有點潮。有點黑。他湊近了看，是極細極細的石粉。
「是石板。」沈棲遲說，「他們拖著從別處拆下來的石板。和曲江廢園裡那些一樣。是從江家老宅里搬來的。他們在用那些石頭，找門。」
江停雲的臉在火光里極白。他喃喃道：「那是水渠圖……他們真拿它當鋪路的了。」
沈棲遲沒接話。他重新往前走。越往深處，石壁越潮。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半截，只能彎著腰，甚至爬行。沈棲遲一路數著。數到一段較平緩處，他忽然低聲說：「從驪山往東南，到這裡，約莫已走了一里半。若這條道一直通到曲江，全長至少十幾里。前朝人修它，不會只用來走人。」
「還能走馬。」裴照說。
「所以這路才要命。」沈棲遲道，「如今長安城有城牆、有坊門、有金吾衛。可這條道，全在城下。它若被人重新打開，從驪山到曲江，一個時辰能運幾百人，且不驚動一兵一卒。若再連上城內的舊渠，甚至連宮城南邊的幾處水口，都在這條線的旁邊。」
裴照臉色極沉：「這比鬼兵還凶。」
「鬼兵是嚇人的。」沈棲遲說，「這條路，是要命的。」
三人又走了半炷香。前方忽然有風。
極輕，極涼，從幽深處吹來。沈棲遲一下停住了。那不是自然的風。地道深埋地下，不該有這樣的對流。這風極有節奏，像是從什麼地方一下一下地灌進來的。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有聲音。」裴照說。
沈棲遲側耳。風裡，極遠極深的地方，傳來一聲一聲的響。很慢，很輕，卻極清楚。
「鑿石。」沈棲遲低聲道。
三人同時屏息。沈棲遲朝裴照做了個手勢。裴照會意，慢慢把火把遞給沈棲遲，自己按住刀柄，貓著腰往前摸。沈棲遲讓江停雲留下，又示意他別出聲，然後也跟了上去。
又走了百餘步，拐過一處極窄的彎道。前面有光。
是三點極小的燈火，懸在黑暗裡，像三隻半睜著的眼睛。
沈棲遲和裴照伏在彎道口，借著那三點光，看清了對方。
三個人。
都蒙著臉。一個極高極瘦，左袖空蕩蕩地垂著。是魏老七。另一個矮一些，卻極壯實，手裡拿著一柄極沉的短鑿，一下一下鑿著石壁。第三個站在後頭，提著一盞小燈。燈光極弱。沈棲遲看清了那人的手。極白，極穩，不像做粗活的，倒像常拿筆的。
吳照鄰。
沈棲遲心裡一沉。他不是出城了嗎？這地方，離出城的方向可差得遠。吳照鄰根本沒走。裴照跟的人，只是他放出去的影子。
「這些瘋子。」沈棲遲低聲道。
裴照用極低的聲音問：「動不動手？」
沈棲遲搖頭：「先看。看他們到底往哪兒鑿。」
那壯實漢子一鑿一鑿，極有章法。沈棲遲聽得出，這人是軍中石匠。不是修房的，是工兵營里的。他每鑿三下，就停一下，用短鑿的柄在石壁上極輕地敲，聽回聲。吳照鄰在一旁低聲問：「還有多厚？」石匠極低地答了一句：「不到一尺。後面是空的。」
魏老七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
沈棲遲身子一縮，緊貼在石壁上。過了好一會兒，魏老七才收回目光，低聲道：「快些。天亮前要通。曲江那邊已經開了。這邊一鑿穿，風就能從江口灌進來。」
曲江那邊已經開了。沈棲遲一聽，頓時明白。他們在兩頭同時挖。一頭在曲江廢園，一頭在驪山軍道。只要把中間這段塌方鑿穿，整條軍道就通了。
「他們要把整條路都打通。」沈棲遲極低地說。
裴照按刀，嘴唇幾乎沒動：「現在抓不抓？」
「再等等。」沈棲遲說，「等他們把最後幾鑿敲下去。那石牆後頭若真是空的，我們就省了自己動手。」
剛說完，石匠忽然直起身，極輕地說了一句：「通了。」
吳照鄰搶上前，把燈湊近。沈棲遲看見那石壁上已被鑿出一個小洞，洞裡往外滲風。吳照鄰把一隻眼睛貼上去，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真是空的。」他說，「裡面比外面寬。能走馬。」
魏老七也笑了一聲：「那就請沈司直的人替我們開路吧。」
沈棲遲知道不能再等了。
「裴照。」他低喝。
裴照已如箭矢般射了出去。沈棲遲緊隨其後。刀光在狹窄的軍道里乍亮，像把整條地道都劈成了兩半。那石匠極是兇悍，回身就是一鑿。裴照側身避過，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石匠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仍要再起。裴照第二刀已到，刀背正砸在他腕上，鑿子脫手而飛。魏老七獨臂一揮，從地上抄起一根鐵鍬，回身便朝沈棲遲拍來。沈棲遲不躲。他向前一壓，刀背順著鐵鍬杆斜削過去，「當」地一聲，火星四濺。魏老七虎口震裂，跌退兩步。吳照鄰見勢不妙，轉身就往軍道深處跑。
「追！」沈棲遲低喝。
裴照沒動。他正與那石匠糾纏。沈棲遲自己追了進去。軍道極窄，吳照鄰身形靈活，幾個閃轉便鑽進了那新鑿開的洞口。沈棲遲追到洞口，正要鑽，忽聽身後裴照高喊：「別進去！有煙！」
沈棲遲猛地停住。
一陣極烈的硝石味從洞口裡湧出來。不是煙。是火藥的引子，在極深處「嗤嗤」地響。
「撤！」沈棲遲暴喝。
他一把拽住江停雲，裴照也扔下石匠，三人拼命往後退。剛退出數十步，身後便是一聲悶響。不是炸。是極厚極重的石板，從洞口上方塌了下來，把整條軍道封得嚴嚴實實。
沈棲遲被震得耳中嗡鳴。他半跪在地，喘了幾口氣，抬頭一看，那新鑿開的洞口已經被亂石堵死。吳照鄰沒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