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驪山夜行
沈棲遲沒有動。
他站在甬道口，半截身子還隱在假山後的陰影里。魏老七提著那盞極小的銅燈，站在廢園井台邊，燈光只夠照亮他自己半張臉。那半張臉上沒有殺氣，甚至帶著一絲笑，像在等一個極有把握的結果。
「沈司直。」魏老七說，「你從下面過來，該知道這水有多涼。這一帶地下的舊渠都通了。你現在若往回走，水會一直沒到你胸口。你走不回去的。」
沈棲遲沒回頭，只把身子慢慢站直了。他渾身濕透，冷風一吹，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扎進皮肉。可他的聲音依舊極穩。
「誰說我要原路回去？」
魏老七的笑僵了一下。
沈棲遲忽然抬手，朝廢園東南角極高地彈出一枚東西。那是一小塊他從江家火場裡帶來的火摺子蓋，銅製，極薄，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正落在牆頭一蓬乾草里。草極干，風又大，只聽「呼」地一聲，火舌便躥了起來。
「你！」魏老七臉色驟變。
就在這時，廢園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重的踹門響。是裴照。
他從正面破門而入，身後跟著七八個金吾衛，刀已出鞘。原來裴照跟吳照鄰出城不過半里便覺出不對，留了兩人繼續跟，自己帶著其餘人折返。到曲江邊時，正撞上蘇令儀的人。兩邊一會合，立即包抄過來。
魏老七低罵了一聲。他身邊那兩個蒙面人也不挖了，抄起鐵鍬和短鑿，跟著魏老七就往廢園北牆退。沈棲遲哪裡會讓他們走。他腳下一蹬，人已從假山後掠出，刀光在月光中一現，直取魏老七後心。魏老七獨臂一翻，手裡的銅燈朝沈棲遲臉上擲來。沈棲遲側頭避過，刀勢不減。魏老七就地一滾，躲開了刀鋒，卻也被逼離了牆頭。兩個蒙面人一個被裴照踹翻，一個被金吾衛用刀背砸在膝彎，雙雙倒地。
魏老七沒有跑。
他獨臂撐地，半跪著，忽然笑了。
「沈司直。」他說，「你抓了我，也沒什麼用。圖不在我身上。門也不在這園子裡。這園子，不過是曲江這一頭的一處水口。真正要緊的地方，在驪山。你該去那兒。」
沈棲遲把刀收回，走到他面前。魏老七抬頭看他，半邊臉被月光照著，半邊臉黑著。那笑容越來越深，像從舊傷里生出來的。
「你替他們開了路，他們給你什麼？」沈棲遲問。
「活路。」魏老七說，「也不全是。」
裴照要把人押走，沈棲遲卻抬手止住：「先問。驪山到底有什麼？」
魏老七「呵」了一聲，仰起頭。他的左臂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得亂擺。
「驪山有什麼，你該問江停雲。他爹是製圖師。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那扇門了。」說完，他便閉了嘴，再也不肯出聲。
沈棲遲沒再逼。他讓裴照把人押回大理寺，自己走到那口井邊。井裡的黑水已經不再往外冒，水面離井口三尺。借著金吾衛的火把，沈棲遲看見井台旁被挖出的那半截石首。那石首的模樣，與大理寺書吏死時手裡攥著的半塊石闕，分明是同一種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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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這個口子，只是水口。」沈棲遲低聲說，「真正能下人的，在驪山。」
他把江停雲從大理寺帶出來，連夜出城。
江停雲騎在馬上，整個人縮在舊袍里。夜風極大，把官道兩旁的樹吹得像在往後倒。走了近兩個時辰，才到驪山西麓。沈棲遲望著眼前那條黑沉沉的山脈，問：「第三泉在哪兒？」
江停雲抬手指了指南邊一處極緩的山坳：「最矮的那道口子。往裡走，半坡上有三眼泉。第一眼早就幹了。第二眼還有水，可沒人敢喝，說是苦的。第三眼就在最上頭，一半被石頭擋著。」
「你爹說，那泉底有東西？」沈棲遲問。
「我爹沒明說。」江停雲道，「他只說，石闕圖里最重要的一塊，不在曲江，在驪山。那山上有一道天然石隙。前朝人把它鑿成石闕，內里藏著一條斜著往下的軍道。那石闕的入口，就在第三口泉下面。」
「可你從沒下去過。」
「我不敢。」江停雲說，「我爹說，下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我娘就是下去後再沒上來的。」
沈棲遲不再問。三人沿著山坳上行。越走草越深，露水把褲腳全打濕了。半坡處，果然有一口泉。泉不大，水黑而靜。再往上走，又有一口，石沿上長滿青苔，水是渾的。沈棲遲沒停，一直走到第三口泉前。
這口泉已經半涸。泉底是一層極薄的積水，月下像一面蒙塵的銅鏡。沈棲遲蹲在泉邊，等月亮從雲後出來。
等了一會兒。月亮沒出。
江停雲有些不安：「沈司直，這月亮怕是不會來了。」
「會來。」沈棲遲說。
又過了片刻。雲層終於被風吹開一道縫。月亮極亮，照得整片山坳發白。月光落在第三口泉里，像有人把一捧碎銀傾進了水中。
沈棲遲看見了。
泉底的薄水下，有一道極細的鐵鏈，從石縫裡斜伸出來，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他伸手去拉。鐵鏈極涼。他用力一扯，泉底的一塊石板，極慢地、極沉地，向旁移開了。
那下面，是一個只容一人下去的洞口。
裴照點了一根火把，往下一照。洞口極深，石階斜斜向下。江停雲在後頭說：「石闕圖里最要緊的那塊地脈圖，就埋在這條道的半腰。可下去之後，怎麼走，我爹沒說。他說，到了下面，別點火把，要聽風。風往哪兒吹，人就往哪兒走。」
沈棲遲說：「那今夜，就聽風。」
他站在甬道口，半截身子還隱在假山後的陰影里。魏老七提著那盞極小的銅燈，站在廢園井台邊，燈光只夠照亮他自己半張臉。那半張臉上沒有殺氣，甚至帶著一絲笑，像在等一個極有把握的結果。
「沈司直。」魏老七說，「你從下面過來，該知道這水有多涼。這一帶地下的舊渠都通了。你現在若往回走，水會一直沒到你胸口。你走不回去的。」
沈棲遲沒回頭，只把身子慢慢站直了。他渾身濕透，冷風一吹，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扎進皮肉。可他的聲音依舊極穩。
「誰說我要原路回去？」
魏老七的笑僵了一下。
沈棲遲忽然抬手，朝廢園東南角極高地彈出一枚東西。那是一小塊他從江家火場裡帶來的火摺子蓋，銅製，極薄，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正落在牆頭一蓬乾草里。草極干，風又大，只聽「呼」地一聲，火舌便躥了起來。
「你！」魏老七臉色驟變。
就在這時，廢園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重的踹門響。是裴照。
他從正面破門而入，身後跟著七八個金吾衛，刀已出鞘。原來裴照跟吳照鄰出城不過半里便覺出不對，留了兩人繼續跟，自己帶著其餘人折返。到曲江邊時，正撞上蘇令儀的人。兩邊一會合，立即包抄過來。
魏老七低罵了一聲。他身邊那兩個蒙面人也不挖了，抄起鐵鍬和短鑿，跟著魏老七就往廢園北牆退。沈棲遲哪裡會讓他們走。他腳下一蹬，人已從假山後掠出，刀光在月光中一現，直取魏老七後心。魏老七獨臂一翻，手裡的銅燈朝沈棲遲臉上擲來。沈棲遲側頭避過，刀勢不減。魏老七就地一滾，躲開了刀鋒，卻也被逼離了牆頭。兩個蒙面人一個被裴照踹翻，一個被金吾衛用刀背砸在膝彎，雙雙倒地。
魏老七沒有跑。
他獨臂撐地，半跪著，忽然笑了。
「沈司直。」他說，「你抓了我，也沒什麼用。圖不在我身上。門也不在這園子裡。這園子，不過是曲江這一頭的一處水口。真正要緊的地方，在驪山。你該去那兒。」
沈棲遲把刀收回，走到他面前。魏老七抬頭看他，半邊臉被月光照著，半邊臉黑著。那笑容越來越深，像從舊傷里生出來的。
「你替他們開了路，他們給你什麼？」沈棲遲問。
「活路。」魏老七說，「也不全是。」
裴照要把人押走，沈棲遲卻抬手止住：「先問。驪山到底有什麼？」
魏老七「呵」了一聲，仰起頭。他的左臂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得亂擺。
「驪山有什麼，你該問江停雲。他爹是製圖師。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那扇門了。」說完，他便閉了嘴，再也不肯出聲。
沈棲遲沒再逼。他讓裴照把人押回大理寺，自己走到那口井邊。井裡的黑水已經不再往外冒，水面離井口三尺。借著金吾衛的火把，沈棲遲看見井台旁被挖出的那半截石首。那石首的模樣，與大理寺書吏死時手裡攥著的半塊石闕，分明是同一種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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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這個口子，只是水口。」沈棲遲低聲說，「真正能下人的，在驪山。」
他把江停雲從大理寺帶出來，連夜出城。
江停雲騎在馬上，整個人縮在舊袍里。夜風極大，把官道兩旁的樹吹得像在往後倒。走了近兩個時辰，才到驪山西麓。沈棲遲望著眼前那條黑沉沉的山脈，問：「第三泉在哪兒？」
江停雲抬手指了指南邊一處極緩的山坳：「最矮的那道口子。往裡走，半坡上有三眼泉。第一眼早就幹了。第二眼還有水，可沒人敢喝，說是苦的。第三眼就在最上頭，一半被石頭擋著。」
「你爹說，那泉底有東西？」沈棲遲問。
「我爹沒明說。」江停雲道，「他只說，石闕圖里最重要的一塊，不在曲江，在驪山。那山上有一道天然石隙。前朝人把它鑿成石闕，內里藏著一條斜著往下的軍道。那石闕的入口，就在第三口泉下面。」
「可你從沒下去過。」
「我不敢。」江停雲說，「我爹說，下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我娘就是下去後再沒上來的。」
沈棲遲不再問。三人沿著山坳上行。越走草越深，露水把褲腳全打濕了。半坡處，果然有一口泉。泉不大，水黑而靜。再往上走，又有一口，石沿上長滿青苔，水是渾的。沈棲遲沒停，一直走到第三口泉前。
這口泉已經半涸。泉底是一層極薄的積水，月下像一面蒙塵的銅鏡。沈棲遲蹲在泉邊，等月亮從雲後出來。
等了一會兒。月亮沒出。
江停雲有些不安：「沈司直，這月亮怕是不會來了。」
「會來。」沈棲遲說。
又過了片刻。雲層終於被風吹開一道縫。月亮極亮，照得整片山坳發白。月光落在第三口泉里，像有人把一捧碎銀傾進了水中。
沈棲遲看見了。
泉底的薄水下，有一道極細的鐵鏈，從石縫裡斜伸出來，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他伸手去拉。鐵鏈極涼。他用力一扯，泉底的一塊石板，極慢地、極沉地，向旁移開了。
那下面，是一個只容一人下去的洞口。
裴照點了一根火把，往下一照。洞口極深，石階斜斜向下。江停雲在後頭說：「石闕圖里最要緊的那塊地脈圖，就埋在這條道的半腰。可下去之後，怎麼走，我爹沒說。他說，到了下面，別點火把，要聽風。風往哪兒吹，人就往哪兒走。」
沈棲遲說：「那今夜，就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