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曲江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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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照鄰是這日午後出的城。

  裴照帶了三個人遠遠跟著。那三人都是金吾衛里的老手,跟人極有章法,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個繞側,像撒開了一張極輕的網。沈棲遲沒去。他站在大理寺後院的石階上,目送裴照等人離開,然後轉身對蘇令儀說:「走,去曲江。」

  「去曲江做什麼?」蘇令儀問。

  「吳照鄰只是被推出來的哨子。」沈棲遲道,「他辭官、出城,不過是做給我們看的。真正要命的人,不會走城門。他們要走,也只會走地下。」

  蘇令儀臉色微變:「你是說,他們已經在軍道里了?」

  「十有八九。」沈棲遲說,「若他們已經得了江停雲的門位圖,又抄了長安水道舊檔,那這條古軍道的大致走向,他們心裡已經有譜了。他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從驪山走到曲江。是反著來。從曲江找口子,往驪山探。」

  曲江兩岸在傍晚時最熱鬧。畫舫如織,笙歌不絕。沈棲遲和蘇令儀扮作閒遊的士人,沿江慢慢走。沈棲遲不看那些燈。他只看水。

  「曲江的水是活的。」他忽然說。

  蘇令儀點頭:「曲江與長安城的舊渠暗通。雨水、井水,都能匯進來。只是這些年渠廢了大半,沒人說得清哪些還通。」

  「說不清,才最可怕。」沈棲遲在一處舊畫舫前停住了。

  那畫舫已荒廢多時,纜繩斷了半截,船身半沉在水裡。可沈棲遲看見,船尾的水面極不平靜。別處的水都順著風向微微起皺,這裡卻像有什麼在底下慢慢吸水,水面打著極小的旋。

  「船尾下面。」沈棲遲低聲說。

  兩人繞到畫舫後頭。沈棲遲點了火摺子,往下一照。船尾下方,緊貼堤岸處,有一道極窄的石閘。那石閘本應沒在水面以下,如今卻露出了一小截。因為有人把閘口的淤泥和碎石挖開了。石閘上刻著極細的水紋。沈棲遲湊近了看,那些紋路不是裝飾,是圖。是水渠的走向。

  「石闕圖上的一段。」沈棲遲說,「他們已經開始動工了。這閘,就是入口。」

  「要進去嗎?」蘇令儀有些猶豫。

  沈棲遲沒答。他讓人守住石閘,又命人在附近找了兩條小船,把畫舫移開。等石閘完全露出來,沈棲遲才發現,那閘門被人撬開了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進入的口子。

  「他們從這裡進去了。」沈棲遲把外袍脫了,又解下刀鞘,用油布裹了,背在身後。

  蘇令儀一把抓住他:「沈棲遲,下面什麼情況,誰都不知道。等裴照回來再進不行嗎?」

  「等不了。」沈棲遲說,「吳照鄰在前面引裴照。他們的主力若已經到了曲江,我們今晚不進去,明早這口子也許就廢了。他們不會把開好的門留給我們。不是封死,就是炸塌。」

  他說完,便下了水。

  水極涼。沈棲遲咬著牙,側身擠過那道石閘口。裡面極窄,一條只容兩人並行的石砌甬道,石壁往外滲水。腳下又濕又滑,踩上去像踩在魚背上。他點了一根極短的蠟,用嘴叼著。火光極弱,只照得見面前三尺。

  甬道不高。沈棲遲得半低著頭走。水從四壁滲下來,滴滴答答地響,像有無數人在極近的地方輕輕拍手。他走了約莫半炷香,腳下忽然變得乾燥了些。前面有風。

  極輕的風,帶著一股子土腥味。然後,他看見了一點微光。

  不是火光。

  是月光。

  沈棲遲滅了口中的蠟,摸黑朝那點光走。腳下漸漸升高,甬道盡頭是一段極陡的石階。他拾級而上,頭頂有半塊被移開的石板。他先探出半個頭。

  外面是一處廢園。

  曲江西岸,一處早已荒廢的舊園子。草長得比人還高,殘牆斷壁隱在夜色里。沈棲遲從石板口鑽出去,發現自己站在園中一片半塌的假山後。月光從雲縫間漏下來,照見園中一口極老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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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邊圍著三個人。

  他們都蒙著臉,手裡拿著鐵鍬和短鑿,正伏在地上挖什麼。土已經被挖開了一大片,露出井台旁半截埋著的石首。沈棲遲看見那石首,心猛地一沉。

  是石闕。

  不是一座完整的石闕。是江家被毀掉的那種石闕殘件。有人把江家的石板搬到了這裡,重新立起一座小型的石闕。不,不是重新立。是把它當成了「鑰匙」。

  「這石闕……」沈棲遲在心裡飛快地轉,「不是讓人看的。是讓人踩的。它和水閘、古井、渠口,是一整套。江停雲的三塊圖裡,真正要緊的不是石闕本身,是石闕壓在渠口上的那個位置。」

  井邊那三人忽然停了。其中一個獨臂的,慢慢直起身,朝沈棲遲這邊看了一眼。

  沈棲遲沒動。他半隱在假山後,連呼吸都放到了極輕。片刻後,那獨臂人又彎下腰,繼續挖。他嘴裡極低地嘟囔了一句:「快些。水快漲了。」

  沈棲遲看見,那井裡正在往外冒水。不是清水,是黑乎乎的、帶著泥漿的舊水。像是被挖通了地下的某條舊渠。水越漫越高,已經沒過了井台。

  「他們在通渠。」沈棲遲明白了,「石闕壓住的是渠口。把石闕移開,舊渠里的水就湧出來。水一漲,地道里的水位也會變。他們不是在挖路。他們在用水位找路的走向。哪段水先退,哪段就是通著的。」

  忽然,一個蒙面人從井邊抓起一塊石板。那石板極重,他卻像抱著一塊輕木板似的,走到井邊,往下一扔。

  「撲通」一聲,極沉極悶。水花濺得極高。沈棲遲看見那石板上也刻著水紋。是江家被燒毀的那些石板之一。它們沒有全碎。有些還能用。

  「這就不只是圖了。」沈棲遲心裡發寒,「他們真的已經打開了一段口子。而且,他們手裡有從江家劫走的石板。今夜,他們要把曲江這段先通出來。」

  他慢慢縮回假山後,沿著來路往回摸。他得回去。必須回去。這條軍道從曲江能一直通到哪兒,他得儘快弄清楚。可就在他退到甬道口時,忽然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響。

  「沈司直。」一個聲音從廢園裡傳出來,不高,卻極穩,「你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沈棲遲身子一僵。

  他認得這聲音。

  不是吳照鄰。是魏老七。

  獨臂人已經站在了甬道入口上方。他手裡提著一盞極小的銅燈。燈光極弱,只能照見他半張臉。

  「別動。」魏老七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這地方剛通了水。你走錯了,就再也上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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