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吳照鄰
沈棲遲和裴照趕到太常寺時，顧長清已經不在了。
管樂器庫的老吏說，前一日午後，大理寺來人，說顧長清牽涉西市樂師案，要帶去問話。老吏見公文上蓋著大理寺的印，沒敢攔。顧長清也極順從，只回屋取了一件舊袍，便跟著走了。
「大理寺來的？」沈棲遲站在樂器庫門口，臉色微沉，「來了幾個？長什麼樣？」
老吏說：「兩個。領頭的是個年輕官人，瘦高個，眉骨極高，說話帶點涼州口音。另一個人沒進門，在外頭等著。顧長清走時，還回頭看了老朽一眼，說了句『庫里第六架第三格的琴，弦鬆了，記得替我再緊一緊』。老朽覺著，他那話，像在交代後事。」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涼州口音、瘦高個、眉骨極高。吳照鄰。
「人已經被帶走了。」裴照低聲說，「我們晚了一步。」
「沒晚。」沈棲遲轉身朝外走，「他還在大理寺。只是我不知道，他竟能開得出大理寺的調人公文。這人的手，比我想的還長。」
兩人沒有在太常寺多留。回到大理寺，沈棲遲直接去查吳照鄰的履歷。蘇令儀從吏部調來的舊檔上寫得極簡：吳照鄰，涼州人，入仕七年，原在涼州府任法曹參軍。後調刑部，又借調大理寺。借調的理由，是「協助審理西市樂師案」。
「涼州府法曹。」沈棲遲冷笑，「這地方，還真是塊肥田。阿史那月、石道人、現在又冒出個吳照鄰。怎麼全是從涼州來的？」
蘇令儀也覺出不對：「他調來大理寺，正好是曲江案之前。會不會是早就盯著這個案子？」
「不是早就。」沈棲遲說，「是跟著我回來的。我們在涼州和龜茲查的那些事，他們這些人全知道。如今看我們回了長安，又卷進《安西月》的案子，他們才坐不住，派了這枚子進來。」
「那現在怎麼辦？」
「先不動他。」沈棲遲說，「讓他演。他每天抄卷，抄的是什麼，你查了嗎？」
蘇令儀點頭：「我查了。他借調的半個月裡，每日午後都在文書房抄卷。可他不抄別的，只抄長安水道舊檔。從貞觀年到開元年的水渠圖，他全借過一遍。有幾卷舊得不像樣，管庫的書吏都說，多少年沒人動過了。」
「長安水道舊檔。」沈棲遲低聲道，「不是《安西月》，也不是石闕圖。是水渠圖。江停雲說，水渠圖是拼出軍道的第一塊。他們搶走的那塊門位圖，是第二塊。如今他們要補的，就是長安的水。」
裴照問：「所以他們是在找驪山到曲江的古軍道？」
「是。」沈棲遲說，「而且已經找到了一些。只是還沒有最後一張。那張，在江停雲腦子裡。或者，在我這裡。」
吳照鄰每日傍晚都會離開大理寺。他住在常樂坊的一處小宅，獨居，沒有下人。可裴照跟了他三天，發現他並不直接回宅。他先繞去西市，在最邊角的一間極不起眼的茶肆里坐上小半個時辰。那茶肆極小，只放得下四張桌子。吳照鄰每次都要最裡頭那張。他也不點茶，只要一碗白水，然後坐在那裡，像在等人。
第三日，人來了。
是個獨臂漢子。極高，極瘦，左邊袖子空蕩蕩地垂著。那人一進茶肆，便徑直坐到吳照鄰對面。兩人說話極快，聲音卻壓得極低。裴照坐在門口，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圖……驪山……水……門。」
那獨臂漢子走後，吳照鄰又在茶肆里坐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頭，朝裴照的方向看了一眼。裴照沒動，只低頭喝茶。吳照鄰也沒過來，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起身，放下兩個銅錢，走了。
裴照跟出去時，巷子裡已經沒了人。
「他發現了。」裴照回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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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嗯了一聲：「他這種人不被發現才怪。那獨臂人，查到是誰了嗎？」
「查到了。」蘇令儀從外頭進來，把一張畫像鋪在案上，「姓魏，叫魏老七。曾在涼州馬場待過。阿史那月還在涼州時，他是馬場裡的一個小管帶。後來阿史那月西去，馬場散了。魏老七就干起了替人找東西的營生。不是偷，是尋。誰要什麼古圖舊譜，他都能替人弄來。按行話說，他叫『探子』。」
「又是涼州馬場。」裴照冷聲道。
「繞來繞去，還是那幫人。」沈棲遲說，「阿史那月走了，法相死了。可他們留下的攤子，還在。這些人像地底的舊渠，平時看不見，一有水，就全通了。」
裴照問：「抓不抓？」
沈棲遲搖頭：「不抓。讓他傳消息。」
「為什麼？」
「吳照鄰是大理寺的人。魏老七是馬場的探子。他們現在做的，是替幕後的人找圖。圖還沒找全，門還沒打開。我們現在抓人，最多抓兩個跑腿的，後面的大魚馬上就縮回去。不如讓他們找。等他們找到軍道入口，把路替我們打開。我們再關門。」
裴照想了想，道：「你是說，讓賊先去探路？」
「不只探路。」沈棲遲走到城防圖前，用手指在驪山和曲江之間極輕地一划，「他們若真能找到那條前朝古軍道，我就能知道，這路上還有多少沒斷的地方。這條路不能留在暗處。要封，也得先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他們在替我們畫圖。」
蘇令儀問：「那江停雲呢？他還在畫他的三塊圖。」
「讓他畫。」沈棲遲說，「但別讓吳照鄰知道。把他看緊些。江停雲畫出來的圖，絕不能出大理寺。尤其不能落到吳照鄰手裡。」
可沈棲遲沒想到，吳照鄰會跑得那麼快。
第二日一早，蘇令儀便急匆匆地來報。吳照鄰昨夜遞了辭呈，說家中老母病重，要回涼州侍奉。大理寺卿已經批了。
「走了？」裴照問。
「還沒。在收拾東西，說午後出城。」
沈棲遲正在看江停雲畫圖。他放下筆，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他望著吳照鄰住的那間廂房方向，忽然說：「晚了。」
裴照問：「什麼晚了？」
沈棲遲說：「他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可他也走不掉。這條路，他只要踩上來，就別想再下去。他以為辭了官就能脫身？那扇門，不會放過知道它的人。」
他說完，轉頭對裴照道：「別讓他出城。跟著他。看他最後去誰那兒。」
裴照領命去了。
屋裡極靜。江停雲抬起頭，看著沈棲遲。他的眼睛極紅，是兩日沒合眼的結果。他手裡握著筆，筆尖還懸在半空。
「沈司直。」江停雲說，「我忽然有點怕了。」
沈棲遲說：「怕什麼？」
「怕我把圖畫出來，這長安城，就真的要出事了。」江停雲的聲音極低，像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沈棲遲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畫。」他說，「他們也會找別人畫。你爹當年把圖帶回來，不就是怕它丟，才分成了三塊？如今三塊散了。你再不畫，這條路就真成了別人嘴裡的肉。你現在畫，它還能是我們手裡的刀。」
江停雲沉默了很久，終於落下了筆。
「好。」他說，「我畫。」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打在青瓦上，像一聲極輕的弦響。
管樂器庫的老吏說，前一日午後，大理寺來人，說顧長清牽涉西市樂師案，要帶去問話。老吏見公文上蓋著大理寺的印，沒敢攔。顧長清也極順從，只回屋取了一件舊袍，便跟著走了。
「大理寺來的？」沈棲遲站在樂器庫門口，臉色微沉，「來了幾個？長什麼樣？」
老吏說：「兩個。領頭的是個年輕官人，瘦高個，眉骨極高，說話帶點涼州口音。另一個人沒進門，在外頭等著。顧長清走時，還回頭看了老朽一眼，說了句『庫里第六架第三格的琴，弦鬆了，記得替我再緊一緊』。老朽覺著，他那話，像在交代後事。」
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涼州口音、瘦高個、眉骨極高。吳照鄰。
「人已經被帶走了。」裴照低聲說，「我們晚了一步。」
「沒晚。」沈棲遲轉身朝外走，「他還在大理寺。只是我不知道，他竟能開得出大理寺的調人公文。這人的手，比我想的還長。」
兩人沒有在太常寺多留。回到大理寺，沈棲遲直接去查吳照鄰的履歷。蘇令儀從吏部調來的舊檔上寫得極簡：吳照鄰，涼州人，入仕七年，原在涼州府任法曹參軍。後調刑部，又借調大理寺。借調的理由，是「協助審理西市樂師案」。
「涼州府法曹。」沈棲遲冷笑，「這地方，還真是塊肥田。阿史那月、石道人、現在又冒出個吳照鄰。怎麼全是從涼州來的？」
蘇令儀也覺出不對：「他調來大理寺，正好是曲江案之前。會不會是早就盯著這個案子？」
「不是早就。」沈棲遲說，「是跟著我回來的。我們在涼州和龜茲查的那些事，他們這些人全知道。如今看我們回了長安，又卷進《安西月》的案子，他們才坐不住，派了這枚子進來。」
「那現在怎麼辦？」
「先不動他。」沈棲遲說，「讓他演。他每天抄卷，抄的是什麼，你查了嗎？」
蘇令儀點頭：「我查了。他借調的半個月裡，每日午後都在文書房抄卷。可他不抄別的，只抄長安水道舊檔。從貞觀年到開元年的水渠圖，他全借過一遍。有幾卷舊得不像樣，管庫的書吏都說，多少年沒人動過了。」
「長安水道舊檔。」沈棲遲低聲道，「不是《安西月》，也不是石闕圖。是水渠圖。江停雲說，水渠圖是拼出軍道的第一塊。他們搶走的那塊門位圖，是第二塊。如今他們要補的，就是長安的水。」
裴照問：「所以他們是在找驪山到曲江的古軍道？」
「是。」沈棲遲說，「而且已經找到了一些。只是還沒有最後一張。那張，在江停雲腦子裡。或者，在我這裡。」
吳照鄰每日傍晚都會離開大理寺。他住在常樂坊的一處小宅，獨居，沒有下人。可裴照跟了他三天，發現他並不直接回宅。他先繞去西市，在最邊角的一間極不起眼的茶肆里坐上小半個時辰。那茶肆極小，只放得下四張桌子。吳照鄰每次都要最裡頭那張。他也不點茶，只要一碗白水，然後坐在那裡，像在等人。
第三日，人來了。
是個獨臂漢子。極高，極瘦，左邊袖子空蕩蕩地垂著。那人一進茶肆，便徑直坐到吳照鄰對面。兩人說話極快，聲音卻壓得極低。裴照坐在門口，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圖……驪山……水……門。」
那獨臂漢子走後，吳照鄰又在茶肆里坐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頭，朝裴照的方向看了一眼。裴照沒動，只低頭喝茶。吳照鄰也沒過來，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起身，放下兩個銅錢，走了。
裴照跟出去時，巷子裡已經沒了人。
「他發現了。」裴照回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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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遲嗯了一聲：「他這種人不被發現才怪。那獨臂人，查到是誰了嗎？」
「查到了。」蘇令儀從外頭進來，把一張畫像鋪在案上，「姓魏，叫魏老七。曾在涼州馬場待過。阿史那月還在涼州時，他是馬場裡的一個小管帶。後來阿史那月西去，馬場散了。魏老七就干起了替人找東西的營生。不是偷，是尋。誰要什麼古圖舊譜，他都能替人弄來。按行話說，他叫『探子』。」
「又是涼州馬場。」裴照冷聲道。
「繞來繞去，還是那幫人。」沈棲遲說，「阿史那月走了，法相死了。可他們留下的攤子，還在。這些人像地底的舊渠，平時看不見，一有水，就全通了。」
裴照問：「抓不抓？」
沈棲遲搖頭：「不抓。讓他傳消息。」
「為什麼？」
「吳照鄰是大理寺的人。魏老七是馬場的探子。他們現在做的，是替幕後的人找圖。圖還沒找全，門還沒打開。我們現在抓人，最多抓兩個跑腿的，後面的大魚馬上就縮回去。不如讓他們找。等他們找到軍道入口，把路替我們打開。我們再關門。」
裴照想了想，道：「你是說，讓賊先去探路？」
「不只探路。」沈棲遲走到城防圖前，用手指在驪山和曲江之間極輕地一划，「他們若真能找到那條前朝古軍道，我就能知道，這路上還有多少沒斷的地方。這條路不能留在暗處。要封，也得先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他們在替我們畫圖。」
蘇令儀問：「那江停雲呢？他還在畫他的三塊圖。」
「讓他畫。」沈棲遲說，「但別讓吳照鄰知道。把他看緊些。江停雲畫出來的圖，絕不能出大理寺。尤其不能落到吳照鄰手裡。」
可沈棲遲沒想到，吳照鄰會跑得那麼快。
第二日一早，蘇令儀便急匆匆地來報。吳照鄰昨夜遞了辭呈，說家中老母病重，要回涼州侍奉。大理寺卿已經批了。
「走了？」裴照問。
「還沒。在收拾東西，說午後出城。」
沈棲遲正在看江停雲畫圖。他放下筆，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他望著吳照鄰住的那間廂房方向，忽然說：「晚了。」
裴照問：「什麼晚了？」
沈棲遲說：「他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可他也走不掉。這條路，他只要踩上來，就別想再下去。他以為辭了官就能脫身？那扇門，不會放過知道它的人。」
他說完，轉頭對裴照道：「別讓他出城。跟著他。看他最後去誰那兒。」
裴照領命去了。
屋裡極靜。江停雲抬起頭，看著沈棲遲。他的眼睛極紅，是兩日沒合眼的結果。他手裡握著筆，筆尖還懸在半空。
「沈司直。」江停雲說，「我忽然有點怕了。」
沈棲遲說：「怕什麼？」
「怕我把圖畫出來，這長安城，就真的要出事了。」江停雲的聲音極低，像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沈棲遲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畫。」他說，「他們也會找別人畫。你爹當年把圖帶回來，不就是怕它丟，才分成了三塊？如今三塊散了。你再不畫，這條路就真成了別人嘴裡的肉。你現在畫，它還能是我們手裡的刀。」
江停雲沉默了很久，終於落下了筆。
「好。」他說，「我畫。」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打在青瓦上，像一聲極輕的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