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門雙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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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方把整條軍道震得嗡嗡作響,像一頭被驚動的巨獸在極深的地底翻了個身。沈棲遲半跪著,耳朵里全是亂響。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打在肩頭和刀鞘上,啪啪作響。

  裴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塌方邊緣拖了回來。江停雲也滿身是土,縮在更後面的彎道里。

  「吳照鄰呢?」裴照低喝。

  沈棲遲搖頭:「他鑽進去了。在炸點那一邊。」

  「他死了?」江停雲的聲音在黑暗裡發著抖。

  「不一定。」沈棲遲咳了幾聲,抹了把臉上的石粉,「這塌方像是被算好的。不塌整條道,只塌中間一段。他敢鑽,說明他知道另一邊有路。」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裴照問。

  「退出去。」沈棲遲說,「這地方不能再待。火油和硝石都能從石壁里滲進來。若再來一次,我們三個全得埋在這兒。」

  三人沿來路往外撤。地道的風口裡還殘留著極淡的硝味,好在甬道沒有再出狀況。等他們從第三口泉底鑽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山際有一線極淡的灰白,像誰用極輕的刀在天上劃了一下。

  沈棲遲就地坐下。他渾身濕冷,舊傷在腰背處一跳一跳地疼。江停雲縮在一旁,抖得厲害。裴照把水囊遞給沈棲遲。沈棲遲接過來,只抿了一口,又遞迴去。

  「裴照。」他說,「你出山,調金吾衛。從驪山到曲江,每個口子都給我看住。尤其是曲江廢園那眼井,和畫舫下的水閘。不能讓他們把塌方重新挖開。」

  裴照問:「你呢?」

  「我再進去一次。」沈棲遲說。

  「你瘋了?」裴照差點沒壓住聲,「裡面剛塌過!你一個人進去,那叫送死。」

  「不是原路。」沈棲遲說,「江停雲,你方才在軍道里說,這條道半腰處有一塊地脈圖。那圖附近,是不是還有別的支路?」

  江停雲抬起頭,眼睛極紅。他像是被這一問從魂不守舍里拉了回來:「有。我爹提過一次。他說,第三泉下去,不是一條道。到了半腰,有一處極窄的口子,叫『雙門岔』。一條通曲江,一條通山北。我方才沒帶你們走那條,是因為……因為我也只記得個大概。」

  「山北。」沈棲遲重複了一遍,「那就不算死路。」

  「可雙門岔已經封了很多年了。」江停雲說,「我爹說,那條路太窄,只能爬。後來前朝一滅,就沒人走了。你進去,若找不到口子,會活活憋死在裡面。」

  沈棲遲沒說話。他慢慢站起身,把外袍脫下。那外袍已經又濕又破,像掛在一截木頭上的一層舊皮。他把水囊和幾塊干餅塞進懷裡,又對裴照說:「三個時辰。我三個時辰內不出來,你帶人把第三泉封死。」

  裴照沒應。沈棲遲不再看他,轉身走到第三口泉邊。月色已逝。天光極淡,泉底那個黑洞像一張半張的嘴。

  江停雲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兩步:「沈司直,我跟你一起!」

  沈棲遲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做什麼?」

  「那地脈圖,只有我認得出。」江停雲說,「你找到雙門岔,找不到圖。我知道圖在哪兒。」

  沈棲遲看著他。江停雲的臉極髒,眼卻極亮。這人在火場裡沒死,在軍道里沒逃。沈棲遲不想帶他。可他說的,是實話。

  「跟著。」沈棲遲說,「別出聲。」

  兩人重新下了第三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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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沈棲遲沒點火把。他讓眼睛慢慢適應黑暗,靠手和腳探路。江停雲跟在他身後,呼吸極輕。兩人像兩條魚,在幽深的地底緩緩往下游。

  走到約莫半程時,沈棲遲在石壁上摸到一塊極滑極涼的東西。他停下,用指尖極輕地一觸。石壁上有一片潮濕的苔。苔下,是一道幾乎摸不出來的石縫。

  「雙門岔。」江停雲極低地說。

  沈棲遲順著那石縫往旁邊摸。口子極窄,只容一人側身。他將身子擠進去。裡面比方才那段更暗。石壁從兩側壓過來,把人夾得喘不上氣。爬了約莫百餘步,前方忽然開闊了一些。沈棲遲剛直起身,便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煙味。

  不是火把。是燈油。

  前面有光。

  沈棲遲按住江停雲,兩人貼著石壁慢慢往前。拐過一處彎,沈棲遲看見了。

  這次看得極清。

  三個人。三個蒙面人。極窄的甬道里,一點極暗的燈。那燈放在地上,像一顆將死未死的心。那個極壯實的石匠仍在鑿壁。這次,他鑿的不是塌方。是一扇半掩在石壁里的門。

  石制暗門。

  沈棲遲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扇門不寬,只容一人。門板上有極淺極淺的紋,和江家老宅里那些燒裂的石板一模一樣。是前朝的刻法。是軍道里的暗門。

  「這扇門,就是他們要找的。」沈棲遲在心裡說。

  他想往前再移一步,腳下卻「咔」地踩碎了一小片石子。極輕。可在地道里,這聲音像鼓。

  那獨臂人停下了。


  「沈司直。」魏老七說,「下來吧。你沒帶人,我們也打不過你。可這地方一塌,你就得陪我們一起死。」

  沈棲遲沒動。過了片刻,他緩緩從暗處走了出去。

  江停雲沒跟。他縮在後面的影子裡。沈棲遲走到離那三人七八步的地方,站定。

  「吳照鄰呢?」他問。

  「沈司直,你想我了?」一個聲音從軍道更深處傳來。

  沈棲遲轉頭。

  吳照鄰從暗處走出來。他沒有蒙面。火光里,那張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左耳上有一道極新的血口。他笑著,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著頰上的灰。

  「你果然還是追來了。」吳照鄰說,聲音里竟帶著幾分真正的笑意,「沈司直,我小看你了。滿長安的人,都說你最會鑽。果然會鑽。連雙門岔這種路都找得到。」

  「你更會鑽。」沈棲遲說,「塌方都沒壓死你。」

  「那是我提前叫人放好的。」吳照鄰說,「炸前我算過。塌的是你那邊。我這邊,還有一條小縫。我早就爬出來了。」

  沈棲遲看著他。這人不是普通文官。他是真敢往地底下鑽的人。他抄了半個月水道舊檔,不只是在算路。他是在算這整條軍道的命門。

  「你究竟想要什麼?」沈棲遲問。

  吳照鄰笑了,笑得極輕極長,像一根斷弦在風裡顫。

  「我要這扇門。」他說,「打開它,半個長安都能被我們踩在腳下。」

  「你們?」沈棲遲說,「你不過是個被推到明處的卒子。你就是把門打開了,踩在長安城頭上的,也不會是你。」

  吳照鄰臉色一變,正要說話,魏老七忽然「嗬」地笑了一聲。

  「沈司直說得對。」魏老七說,「他從來都是個跑腿的。沈司直,你真以為我們是安西的人?」

  沈棲遲沒接。

  魏老七往前走了一步。那盞燈照得他半張臉極亮,半張臉極黑。他微微低下頭,極輕地道:

  「我告訴你。這路,不是去安西的。是去曲江底的。曲江底,有比安西更值錢的東西。」

  沈棲遲問:「什麼東西?」

  魏老七咧開嘴,笑了。

  「你猜。」他說。

  就在這時,石匠忽然停了。他扔下鑿子,用極低極啞的聲音說了一句:「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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