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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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食人退兵之後的第三天,怛羅斯河灘上的屍體才清理完畢。

  唐軍戰死2100人、受傷3700人,大食人在河灘上丟下的屍體超過兩萬具,很多被水沖走的無法打撈,康延壽帶著歸仁軍士兵在河灘上撿拾箭矢,能用的就收起來,斷了的就扔進河裡,趙虎從死屍堆里扒出三面大食黑旗,抖去血泥問康延壽是否要留下。

  「留著做什麼?」

  「當褥子鋪。」趙虎咧嘴笑。

  「扔了。晦氣。」

  趙虎把黑旗團成一團扔進河裡,黑布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就沉下去了,李嗣業的陌刀隊掩埋唐軍屍體,三千人挖三天坑,在河灘上挖出的碎石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高仙芝命令在怛羅斯河東岸立一塊青石碑,刻上戰死將士的名字,青石是從碎葉城拉來的,刻七天七夜,共兩百零一十個名字排得密密麻麻。康延壽站在碑前看了好一會兒,並沒有認識多少人,但是每個名字下面都寫著籍貫、所屬營隊等信息,有龜茲、疏勒、于闐、焉耆、蔥嶺守捉、歸仁軍幾個是趙虎認識的人。

  趙虎蹲在碑前摸了半天,站起來說:「我認識一個叫王小三的,蔥嶺守捉的老兵,在石頭城時跟我同在一個帳里睡覺,他的娘就在疏勒城東邊賣胡餅,」

  康延壽問:「碑上有他?」

  「有,歸仁軍第三隊,在後面刻著,」

  康延壽過去看了一眼,王小三三個字刻得工整,後面一行小字寫著疏勒人、歸仁軍步兵,天寶十載七月戰死於怛羅斯,他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修整三天後,高仙芝下令班師。

  大軍從怛羅斯河東岸出發,沿天山北道向東行進,輜重營走在最前面,傷兵營在中間,戰鬥營殿後,康延壽的歸仁軍被編入了殿後部隊裡,與李嗣業的陌刀隊一起行動,一路上李嗣業罵罵咧咧,認為走得太慢,要是按他的意思三天就可以到碎葉,高仙芝非要走七天,磨磨蹭蹭的,康延壽不言語,騎著馬繼續前行。

  走了兩天後,高仙芝將康延壽叫到中軍。

  「歸仁軍在小勃律之前先到碎葉休整半個月,席元慶那邊有糧有肉,你的人吃了幾天飽飯再走。」

  「謝將軍。」

  高仙芝又說,「怛羅斯這一仗中火藥罐和青銅炮起的作用很大,我回到安西之後給朝廷上表,保你為歸仁軍使兼小勃律鎮守使,正式編制三千人,餉銀從安西都護府直撥,不用再走蔥嶺守捉轉手了。」

  康延壽沒想到還有一層,愣了愣禮:「多謝將軍栽培,」

  高仙芝擺手讓他坐下,「還有一件事,李思忠跟你一起回去,」

  「李思忠?」

  對,蔥嶺守捉的新守捉使叫王滔,和李思忠關係不好,李思忠去年就寫信給我要求調到歸仁軍來當副手,我一直沒有批准,這一次我把他從蔥嶺守捉抽出來編入歸仁軍,做你的副手。

  康延壽笑了:「那感情好,李思忠在蔥嶺守捉待了快十年,路熟、人熟,有他在我省一半心,」

  「別高興得太早,王滔那人小心眼,你把李思忠調走,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記你一筆,以後蔥嶺守捉那邊的事情能繞就繞,」

  「明白。」

  席元慶出城迎接,五千守軍在城門外列隊,赤旗招展,高仙芝進城以後首先清點糧倉,席元慶報上來的存糧有兩萬石,可以給大軍吃三個月,高仙芝點頭令全軍休整十日殺羊犒賞軍隊。

  康延壽的歸仁軍分到城東營房,趙虎帶人把炮從駱駝背上卸下來,四門炮管都變形了,得換新的,碎葉城裡有鐵匠鋪,趙虎拿著康延壽畫的圖紙去找鐵匠,鐵匠看了半天說炮管鑄不了,碎葉沒有鑄炮的模子,康延壽只好放棄,把壞掉的大炮存放在碎葉武庫里,待以後回小勃律再重新鑄造。

  修整的第五天,安西來了信使。

  信使騎著兩匹馬,六天內從龜茲到達碎葉,高仙芝拆信的時候康延壽在旁邊看著,看到高仙芝的臉色由平靜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變為灰白,高仙芝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在帳中走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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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了?」

  高仙芝將信遞給康延壽,康延壽接過來一看,是安西都護府留守郭昕發來的,朝廷有旨意要高仙芝改任河西節度使,立即到涼州上任,安西四鎮節度使由王正見擔任。

  康延壽看完信,半天沒說話。

  高仙芝在帳中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在安西經營五年,從碎葉打到連雲堡,再從連雲堡打到怛羅斯,剛打敗大食就調走了,王正見是誰?太子詹事,在東宮做文官已經十年了,連刀都未動過幾次的人能做安西節度使嗎?」

  康延壽沒有應聲,他明白這段歷史,高仙芝怛羅斯之戰以後被調離安西,先任河西節度使,之後又調回長安擔任右金吾大將軍,王正見當安西節度使不到兩年就死了,由封常清接替其職務,但這話現在不能說。

  高仙芝停下來看著康延壽,「你那方面有什麼打算?」

  「將軍調走之後歸仁軍的事情怎麼處理?」

  「歸仁軍的編制是朝廷批准的,聖旨上寫明由安西四鎮節度使統轄,王正見來了也要服從,你所屬的歸仁軍使不能逃脫,餉銀照發,編制不變,不過……」高仙芝停了一下,「王正見這個人我沒有打過交道,聽說和邊令誠關係很近,這次回去他肯定要在朝堂說壞話,如果王正見相信他的話你這邊可能會遇到一些問題,」

  「末將明白。」

  高仙芝長嘆了一口氣,坐下來倒了一碗酒,一口飲盡,「康延壽,你聽我說,小勃律在蔥嶺以西的邊遠之地,朝廷無法管到,安西也無法管到,王正見要是找你的麻煩,你就拖著不干,天高皇帝遠,他也不能派人翻過坦駒嶺去抓你,只要歸仁軍不動亂,小勃律不亂,誰都不能動你,」

  「謝將軍指點。」

  「還有,」高仙芝又倒了一碗酒,「李思忠的事情在我走之前給你辦完,調令今天就讓郭昕簽,王滔那邊我打招呼,他不敢不放人,」

  三天之後,高仙芝帶著親兵離開了碎葉城,向涼州出發,離開的時候早晨碎葉城外的草原下著霜,高仙芝騎著黑馬身披灰色大衣,比在連雲堡時瘦了些須,兩鬢斑白了不少,康延壽帶全軍出城送行,兩千人列隊在草原上,紅底黑字的歸仁軍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高仙芝騎馬來到隊列前面,勒住馬看了許久,趙虎站第一排,腰間繫著那把從連雲堡帶回來的橫刀,刀柄上的布條已換新,並且纏得非常整齊,李思忠站在康延壽旁邊,腿上的舊傷在陰天裡還會疼,但是走路已經看不出來了。

  高仙芝向康延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就撥馬走了。

  康延壽站在草原上看著高仙芝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東邊天際線的晨光中,趙虎湊過去問道,「軍使,高將軍就這樣走了嗎?」

  「走了。」

  「那咱們怎麼辦?」

  「回小勃律。」

  歸仁軍在碎葉又等了五天,待李思忠調令到來,郭昕簽發的調令果然遲到了兩天才到王滔手上,之後高仙芝信使沒有回來的情況下,郭昕又寫了一個公文催促他交人,王滔因此才放了人,李思忠來碎葉那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一個布包袱,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套換洗衣裳、一把橫刀、一包疏勒買的鹽。

  康延壽在營門口迎接他,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李思忠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行了一個軍禮。

  「歸仁軍副使李思忠,報到。」

  康延壽還禮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飯。

  當晚康延壽設了一桌宴席,趙虎、李思忠、歸仁軍的幾個旅帥一起圍坐在一起吃羊肉,趙虎問李思忠蔥嶺守捉那裡的情況,李思忠啃著羊腿說:「王滔那人麻煩多得很,三天兩頭查崗,晚上還要點名,我在那待了兩年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你來歸仁軍就對了,軍使不管查崗。」

  李思忠望著康延壽問:「我聽說歸仁軍每天操練六個時辰?」

  趙虎笑道,「那是去年的事,現在不打仗了,半天操練半天幹活。」

  李思忠把羊腿放下,神情變得嚴肅,「軍使,在蔥嶺守捉聽說了一件事,王滔和邊令誠有書信往來,一個月最少兩封,邊令誠回到長安之前留話給王滔說歸仁軍是康延壽的私兵,朝廷撥給他的餉銀全都進了康延壽的口袋。」

  康延壽沒說話,趙虎率先開口罵道:「放你娘的屁!咱們軍中的餉銀每一分都登記造冊,軍使連一塊羊肉都不敢多吃一口,私兵?私他娘的腿!」

  李思忠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這是假的,但是架不住有人信,邊令誠在長安有發言權,王滔再向上反映,傳到王正見耳朵里,歸仁軍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康延壽想了一下,「餉銀的帳本我隨身帶著,安西都護府那邊也有備份,真要查就讓他們查,不過你說得對,得提前做準備,趙虎從明天開始把歸仁軍糧草、軍械、餉銀帳目全部整理一遍,一份送碎葉,一份送安西都護府,一份留歸仁城存檔,誰來查都可以有帳可查,」

  趙虎點頭:「我回去就辦。」

  李思忠又說:「還有件事情,我來之前王滔在蔥嶺守捉搞了一次點兵,把守捉的兵額從八百人擴到了一千二百人,擴充出來的四百人全是他自己在隴右招來的,沒有經過兵部批准,自己徵募的,」

  康延壽皺起眉頭,自己征的?

  對,王滔說蔥嶺守捉離安西太遠,有事來不及請示,先招兵後補手續,手續到現在沒有補,郭昕那邊催了兩次,他都拖著。

  趙虎說:「這不是私兵嗎?」

  李思忠點頭:「就是私兵,但是他是守捉使,朝廷命官,只要不造反,誰管他?」

  康延壽沉默了片刻,「王滔擴兵的事先不管,與咱們沒有關係,把我們的事情做好,帳目清楚、兵額滿編、防務無缺,誰來查都沒有問題,王正見來了以後,歸仁軍的餉銀、糧草、軍械按季度上報,一分不少,他要批就批,不批我就去安西找他當面說。」

  李思忠問:「軍使,這樣做會不會太軟弱了?」

  康延壽看了他一眼,「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高將軍剛走,歸仁軍不能當出頭鳥,等王正見來了看看什麼路數再說,」

  歸仁軍在碎葉又住了兩天,把壞炮存入武庫,補足箭矢和橫刀,再向席元慶借了二十匹駱駝運糧草,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兩千人從碎葉出發,沿著天山北道往東走,在熱海南岸折向南面翻越蔥嶺回小勃律。

  回來比去的時候慢了,一共用了六十天。

  走到蔥嶺守捉那天為九月底,石頭城的城牆還是那麼厚,城門樓上換了一面新的旗子,旗號是蔥嶺守捉的舊番號,但是旗子邊緣鑲了紅邊,康延壽記得以前沒有紅邊,城門口站崗的士兵更換上了新甲,腰間別著橫刀,刀鞘鋥亮,一看就是新發的。

  李思忠勒住馬看了一下:「王滔擴兵之後換了新甲,我走的時候還沒有發下來,」

  康延壽沒有進城,在城外紮營,自己帶趙虎進城見守捉使,王滔是個四十多歲的文官,胖臉短須,身穿嶄新的緋色官袍坐在官署里喝茶,見康延壽進來也沒有起來,只抬了抬下巴。

  康校尉不對,現在是康軍使,高節度使為你請功朝廷批了沒有?

  「批了。」

  「歸仁軍使為正六品,比我的守捉使高一級,王滔笑了一下,歸仁軍屬於安西都護府直接管轄,蔥嶺守捉無法干預,你們也不能對我們加以干涉,各自管理自己的事情,」

  康延壽不想和他多說話,「王守捉使,李思忠調令我拿來了,人也帶走了,」

  王滔搖著頭說道:「帶走,帶走,這邊已經滿了,不需要他,」

  康延壽轉身就走,王滔又在後面問了一句:「康軍使,聽說高節度使調河西了?」

  「嗯。」

  「歸仁軍餉銀以後從安西走,王正見王大人批了才能撥得下來,你和王大人熟悉嗎?」

  康延壽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熟,到時候再說,」

  出了蔥嶺守捉之後,康延壽帶著兩千人又往南走,翻過坦駒嶺那天下了小雪,冰坂上鋪了一層薄雪,下面還是硬冰,馬匹走起來很滑,趙虎帶人撒土一段一段地走過去,李思忠第一次去坦駒嶺,站在山口往下看了一下,臉色發白,沒有說話,牽著馬跟著康延壽一步步往下走。

  過了坦駒嶺就是阿弩越城,張德清在城門口等著,比半年前黑了、瘦了,但是精神很好,看見康延壽就迎上來行軍禮。

  「軍使,人回來了?」

  「回來了。兩千人,一個沒少。」

  張德清回頭看了眼部隊,騎兵、步兵、炮兵站列整齊,駱駝背著火炮和糧草走在最前面,歸仁軍的軍旗插在隊伍前頭,在風裡飄揚。

  「城裡怎麼樣?」

  「麻來兮擴大了孽多城的集市,今年糧倉有四萬石,鐵礦產量是兩萬斤,硝石提純池有十五個,麻來兮兒子上個月被送到歸仁城,軍使答應親自教他,」

  康延壽回想起來去年的確說過這話,「那小子多大了?」

  「十三了,挺機靈的,漢話說得比他爹還順溜。」

  康延壽點頭答應後就帶著隊伍去歸仁城,阿弩越城至歸仁城三十里路,沿吉爾吉特河往下遊走,河谷里的杏樹葉子掉光了,河水比夏天清了不少,能看到河底的石頭,煉爐冒出一股黑煙在河谷的上空拉成一條灰白色的長線,水輪吱呀作響的聲音越來越近,康延壽騎在馬上聽了一陣子,認為這個聲音比碎葉城的鼓聲更好聽得多。

  進入歸仁城,麻來兮帶著城裡的重要人物在官署門前等待,康延壽下馬,麻來兮行了一個標準的唐禮,腰彎得比往年要深一些,幞頭端正地戴在頭上,圓領袍的衣領也扣得非常整齊。

  「軍使回來了。」

  「回來了。城裡怎麼樣?」

  「都好,糧倉滿載,商隊不斷來集市,鐵礦那邊又開出了兩個礦洞,硝石提純池擴大了五個,麻來兮把兒子送到官署等著軍使。」

  康延壽看到官署門口站了一個半大孩子,穿著一件新做的唐式袍子,頭髮扎得整整齊齊的,看見康延壽就低頭行禮,動作有點生硬,但姿態是好的。

  「叫什麼名字?」

  「回軍使,我叫麻阿史那。」

  康延壽看了一眼麻來兮,「怎麼起這麼個名字?」

  麻來兮搓了搓手,「用突厥姓加本名,好記,唐名還未定,軍使賜一個,」

  康延壽想了一下,「叫唐安吧,平平安安的意思,」

  麻來兮眼睛一亮,說「好,好,就叫唐安,」

  當晚康延壽在官署內召集趙虎、張德清、李思忠,將歸仁軍之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訴他們。

  王正見被任命為安西節度使,邊令誠在背後傳話,王滔在蔥嶺守捉等著看笑話,歸仁軍遠離安西,餉銀、糧草、軍械都要從安西走,王正見如果卡住我們,日子就不好過。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帳目理清楚,報上去之後他找不到問題,第二件事情是屯田不能停,糧倉里儲備的糧食能夠支撐兩年的需求,在安西沒有提供一粒米的情況下,歸仁軍也不會被餓死,第三項工作鐵礦、硝石、硫磺、金礦繼續開採,火藥、鐵彈、火炮自己製造,安西不給軍械我們就自己有,第四件事情就是商路不能斷,麻來兮把集市管理好,按規矩收稅,商隊來了有生意可做,歸仁城就不會挨餓。

  趙虎問道:「王正見要是故意找茬呢?」

  「找茬就拖著,他不能派人翻過坦駒嶺來抓我,只要歸仁軍不亂,小勃律不亂,他就拿我沒轍,等到他在安西坐穩之後,咱們把該報的報上去,該送的送過去,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軍使,你說的送過去,送什麼?」

  康延壽笑了笑,「把金礦出的金子分成兩半,一半存放在歸仁軍,另一半熔成金餅在年底派人送去安西,名義上是歸仁軍多餘的金子,實際是給王正見遞台階的禮物,他接受了金銀之後就不會再為難我們了,」

  趙虎瞪眼:「那不是行賄嗎?」

  「這叫做按規矩辦事,安西四鎮哪個軍鎮年底不給節度使送羨餘?碎葉送、龜茲送、疏勒送,歸仁軍為什麼不送?送了金子王正見高興,邊令誠再說話他就聽不進去了,金子是礦里挖出來的,不花朝廷的一文錢,換歸仁軍一年的太平,這筆買賣很划算,」

  趙虎覺得有道理,就不再說話了。

  張德清問:「送多少?」

  「先送二十斤。看他反應再說。」

  會散之後,康延壽獨自站在官署門口望著吉爾吉特河谷的夜色,煉爐的火光由遠處反射過來,在河谷里一閃一滅,水輪的聲音、河水流動的聲音和操場上巡邏士兵換崗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跟兩年前沒有區別。

  他想起高仙芝走的那天早上說的,天高地遠誰也不能動你,這話有一半是對的,天高皇帝遠是真的,但是皇帝遠不等於沒人管,王正見、邊令誠、王滔,哪一個人都能伸出一隻手來,把歸仁軍的手也伸出去,伸到安西去,伸到該伸的地方,該握手的握手,該遞金子的遞金子。

  趙虎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青稞酒。

  「軍使,喝一碗。」

  康延壽接過一口喝,還是那個酸澀味,暖身。

  「趙虎,你想不想回疏勒?」

  趙虎愣住,「怎麼又問這個?」

  「高將軍走了,歸仁軍以後的日子不好說,你想回去看你娘,可以批兩個月的假。」

  趙虎搖頭,「娘在疏勒賣胡餅十幾年了,不差這幾個月,我留在歸仁城,等這邊穩定之後再說,」

  康延壽不再勸阻,喝完碗裡的酒遞給趙虎。

  明天開始帳本整理、糧倉清點、鐵礦盤存三件事一起辦,你負責帳本,張德清負責糧倉,李思忠負責鐵礦盤存。

  趙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虎。」

  「嗯?」

  「告訴麻來兮,唐安明天起就跟隨你,教他識字、記帳、看地圖,他的父親主管民政,他要學一些軍務知識,將來小勃律的事情由他來負責。」

  趙虎點頭去了。

  康延壽回到屋內,將高仙芝給他的橫刀掛在牆上,刀鞘上舊布條換了新的,纏得整整齊齊,坐下來鋪開紙張,提起筆開始撰寫第一份呈報安西都護府的公文,歸仁軍天寶十載秋季人馬錢糧清冊寫了三行之後停下來想了一下又加上一行,歸仁軍所出金餅二十斤謹奉安西節度使衙前充公費。

  寫完把筆擱下,吹滅油燈,躺下。

  窗外的吉爾吉特河還在流淌,水輪也繼續轉動著,爐火映照在窗戶紙上忽明忽暗。

  王正見從長安來,王滔守著蔥嶺不作為,冷眼看著事態的發展。

  歸仁軍在小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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