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崩山
天還沒亮，康延壽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號角，也不是馬蹄，是鼓聲，大食營地方向傳來了悶雷一樣的鼓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卻從未停歇，趙虎從炮架旁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河的對面。
「軍使，大食人把鼓搬出來了。」
康延壽站起身來，走到高地上，河對岸大食營地燈火通明，隊伍在移動，但是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分三路，今天是一整片黑壓壓的人馬從營地里湧出來，分成十幾個方陣，每個方陣前面都立著黑旗，黑旗下站著戴鐵盔的將領。
全軍出動，康延壽數了下旗，至少有二十面，比昨天多了一倍，「阿布·穆斯林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急急忙忙地向中軍跑去，趙虎在後面跟著，路遇李嗣業，陌刀隊的士兵正在排隊，三千把陌刀在晨光里發出藍色微弱的光，李嗣業看見康延壽走過來迎了上來。
「大食人今天要拼命。」
拼了，你陌刀隊在正面，我炮架兩翼，火藥罐全部搬到中軍，大食人靠近時先扔罐子，炸亂你的陌刀後再上，」
李嗣業點頭：「今天不分中軍左翼右翼，擠一塊打，大食人十個打一個，我們十個打一個，看誰先撐不住，」
康延壽到中軍大帳時，高仙芝已經穿上鎧甲，邊令誠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嘴唇顫抖想要說話卻又不敢說，高仙芝不搭理他，看到康延壽進來就揮手示意。
大食人全軍壓上，從北渡口到南渡口排了十幾里寬，沒有側翼可包了，正面硬推，部署為李嗣業陌刀隊居中、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你炮分兩撥，左翼高地兩門、右翼高地兩門，火藥罐全給你，中軍前面留一排，大食人衝到五十步就扔，」
康延壽點頭，「將軍，我建議再分一半火藥罐給李嗣業的陌刀隊，中軍正面大食人最多，陌刀隊壓力最大，用火藥罐炸亂陌刀後再上，省去一半的力氣，」
高仙芝想了想，道：行，火藥罐分三份，你左右翼各得一份，李嗣業得一份，另外——他頓了頓，「今天沒有退路了，大食人全部壓上，贏了就贏了，輸了全完，各營不得後退，退一步就斬首，」
諸將齊聲應諾。
康延壽從帳內出來，趙虎在門口等著，康延壽把布置說了出來，趙虎聽完之後搓著手說：「兩門炮左翼放，兩門炮右翼放，我們分開放？」
分左右，你帶著二十個炮手去左邊，我帶著二十個炮手去右邊，火藥罐左右翼各有一百個，剩下的交給李嗣業，大食人跑到五十步就開始投擲瓶子，瓶子扔完了就開炮，炮打完後拿起刀衝上去砍人。
趙虎點頭，帶著炮手往左翼跑，康延壽帶剩下的人往右翼走，路上把火藥罐碼在坡前面，一排五十個，引線拉出來，火摺子揣在懷裡。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露頭了。
大食人的鼓聲停了，對岸黑壓壓的人群開始渡河，這次他們不沖了，就是走，十幾里寬的陣線，十幾萬人同時往河裡走，水花濺得老高，鐵甲撞在一起嘩嘩響，前排過了河後排還在河裡，一排接一排往北岸推。
康延壽站在右翼高地朝南看，李嗣業的陌刀隊已成陣勢，三千把陌刀前傾而立、刀尖向上，如同鋼鐵蘆葦般連片延伸，再往南邊段秀實的天威軍三排成行，前有長牌大盾後弓弩齊備，拔汗那騎兵在右翼後面列隊等候包抄。
大食人過河之後就開始列陣，前面是重裝步兵，鐵盾連成一片，長矛從盾牌縫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矛尖像是一片鐵樹林，中間為騎兵，混合著長矛手和弓箭手，後排輕騎與弓箭手黑壓壓地排成十幾里長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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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延壽把火摺子摸出來，大食人列好陣後開始向前推進，走得較慢，每一步都要踏實地踩下去才往前走，鐵甲嘩作響，長矛尖上下晃動。
一百五十步。
康延壽沒有動，他用的是右翼高地上的炮，打的正是右翼正面的大食步兵，大食步兵推著鐵盾向前走，隊形密集得透不過風。
一百步。
康延壽把火摺子湊到炮管火門上，「放！」
兩門大炮一起開火，鐵彈從高地砸下來，打在盾牌上，盾牌被擊穿，鐵彈在盾牌後面爆炸，鐵片橫掃一片，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幾十個，後面的長矛手踩著屍體向前衝去，矛尖從倒下的盾牌縫隙里伸出來。
趙虎的左翼也開了炮，左翼兩門炮打的是左翼大食步兵，鐵彈落進盾牌陣里炸開，前排倒下一片。
康延壽躲在炮管後面向中軍方向望去，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和大食重裝步兵接戰，三千把陌刀劈在鐵盾上，火星子濺得很高，前排大食兵被劈翻，後排踩著屍體繼續推，雙方纏鬥在一起難分勝負。
康延壽對傳令兵說：「告訴李嗣業，先扔火藥罐！炸亂後再用陌刀！」
傳令兵打馬走了，康延壽蹲到炮管後面，大食步兵又往前移動了五十米左右已經過了河灘中間，把火摺子靠近炮管火門上，放！」
又響起了兩聲炮火的聲音，鐵彈在步兵方陣中央炸開，鐵片將長矛削斷、穿透了鐵甲，在步兵方陣中央炸出一個缺口，後面的人向前擠，前面的人往後退，混亂一片。
康延壽站起身來看向中軍，李嗣業的陌刀隊前面扔出一排火藥罐，陶罐在鐵盾後方爆炸，鐵釘四處亂飛，大食兵被炸得向後退了兩步，緊接著就衝上前來的三千名陌刀隊戰士，前排的大食士兵連同盾牌一起都被斬落下來了，後面的人則踩著同伴們的屍體繼續向前。
兩邊又絞在一起。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大食步兵第三次往前推，這次他們學乖了，鐵盾舉得更高，隊形散了一些，炮打過去只能傷到附近的人，不能像剛才那樣一片片殺，康延壽看了一會兒之後，對傳令兵說：「通知阿悉爛達干，從右翼包抄大食步兵的側翼！」
傳令兵策馬而去，康延壽回到炮管後面，將火藥罐塞入炮膛內，點燃引線然後發射出去，陶罐落在步兵方陣的後面，炸出一片，後面的弓箭手被炸得四散而逃。
右翼大食步兵的攻勢被壓制住，康延壽往中軍看，李嗣業陌刀隊與大食重裝步兵正廝殺著，雙方屍體堆積得很高，他又朝左翼望去，段秀實的天威軍被大食輕騎沖退了半里，趙虎兩門炮在左翼高地上轟擊鐵彈，鐵彈落在輕騎隊伍里爆炸，大食輕騎四散開去，天威軍又穩住陣腳推回來。
太陽升到頭頂了。
康延壽站在右翼高地上看河對岸，大食人前隊已經過河了，後隊還在河裡，十幾里的戰場上到處是人擠人、踩得河水泛白的情景，中軍方向的李嗣業陌刀隊還在和大食重裝步兵糾纏著，左翼天威軍已經穩住了陣腳，右翼拔汗那騎兵沖向大食步兵側翼將其擊潰。
「趙虎那裡情況如何？」康延壽問傳令兵。
趙旅帥說左翼炮打得很順，大食人沖了三次都沒衝過來，全被炮給轟回去了。
康延壽蹲下來檢查炮管，兩門炮都燙得摸不得，炮口有輕微變形，但是還能用，火藥罐還剩下四十多個，鐵彈不到三十發。
將火藥罐全搬過來，鐵彈省著用，大食人沖近了扔罐子。
傳令兵跑了，康延壽起身朝中軍望去，大食人又推來一批新的，這次不是重裝步兵了，而是騎兵，北渡口的騎兵繞過來沖中軍側翼，李嗣業的陌刀隊被夾在中間，前面頂步兵，側面頂騎兵。
康延壽對傳令兵喊道：「通知高將軍，中軍側翼有騎兵，讓安西騎兵上去頂著，」
傳令兵騎馬而去，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把炮口轉向中軍側翼方向，大食騎兵過來了，有兩千多，馬蹄踏得河灘碎石亂飛，康延壽將火摺子靠近炮管的火門處喊道「放！」
兩門大炮同時開火，鐵彈落在騎兵隊伍中間炸裂，碎片割斷馬腿，騎手從馬上跌落，後面勒住的馬往兩邊逃散，恰好撞上了由側翼包抄過來的安西騎兵，安西騎兵橫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入馬肚子，大食騎兵被圍得水泄不通，向河裡退去。
中軍側翼穩住了。
康延壽回到炮管後方，向右翼看去，拔汗那騎兵將大食步兵的側翼衝散，大食步兵往河裡退，他望左翼看，段秀實的天威軍把大食輕騎頂回去了，趙虎的兩門炮還在轟。
全線穩住了。
太陽偏西了，大食人的攻勢變慢了，前隊仍在進攻，後隊已停止前進，在河邊兩邊來回觀望，康延壽站起身來朝河對岸看去，大食營地里黑旗還在飄動，但是下面的人馬在向後撤退，營帳一頂一頂被拆毀。
大食人要退，康延壽對傳令兵喊：「告訴高將軍，大食人後隊動了，要退！」
傳令兵打馬跑走了，過了片刻，中軍赤旗往前一劈，旗語傳來：全線反擊。
康延壽把所有的炮手都叫過來：「四門炮全部用實心彈轟擊河灘，迫使大食人退回河中！」
左翼兩門炮、右翼兩門炮同時開火，鐵彈在河灘上炸開，大食的軍隊被從右邊包圍起來，安西騎兵從中軍側翼包抄，天威軍從左邊壓上來，三面受敵，退向河裡的人群互相踩踏，在淺灘上相互擁擠踐踏，馬蹄聲與人們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鮮血把河水染成了暗紅色。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將最後幾個火藥罐塞入炮膛內，並點起引線發出轟隆一聲，陶罐掉進河中爆炸，鐵釘四濺，正在涉水的大食兵倒下一大片。
大食人退過河了。
康延壽在高處觀察了一會兒，大食人渡過河以後重新列陣，黑旗仍在飄蕩，但是營帳已經拆去大半，人馬正在向後撤退，蹲下來查看炮管，四門炮的炮管都被燙得不能碰了，炮口變形無法使用，趙虎從左邊跑來，滿臉都是黑灰，喘著粗氣。
「軍使左翼打退大食人，退過河了，」
右翼也撤退了，康延壽站起，「大食人已去，今天不會再來，」
他往中軍走的時候經過陌刀陣，李嗣業坐在石頭上，陌刀插在腳邊，臉上都是血，左胳膊纏著布條，看見康延壽過來就笑：「你今天的炮打得狠，大食人沖了五次沒衝過來，都被你轟回去了，」
康延壽沒有笑，徑直向中軍走去，中軍大帳內，高仙芝站在地圖前，神情比前幾天輕鬆許多，看到康延壽進來，點頭示意。
「大食人退了？」
退了，營帳被拆掉了一半以上，人馬往後撤。
高仙芝沉吟片刻後問道：「今天大食人死了多少？」
康延壽想了想，「中軍正面重裝步兵不少於一萬，右翼步兵不少於五千，左翼輕騎不少於三千，加上中軍側翼騎兵兩千，總計兩萬多，再加上前幾天的，大食人的傷亡總數超過三萬，」
高仙芝點點頭，明天大食人就不會來了，阿布·穆斯林打了六天打不下，死傷三萬多人，他的後勤無法支撐下去了，只好撤軍。
康延壽問將軍：「大食人退兵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收屍，清點傷亡，修整三天後回碎葉，高仙芝停頓一下說道，「康延壽此役你的炮和火藥罐起了大作用，沒有你這邊的炮火北渡口就守不住、中軍側翼也守不住，」我回到安西給你請功。
康延壽行了軍禮：「謝將軍。」
從中軍大帳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回到右翼高地的趙虎已經把炮擦乾淨，炮管上抹了油，火門掏淨，引線備好，火藥罐已用盡，鐵彈也用完了，趙虎蹲在火堆旁邊吃干餅時看到康延壽回來就站起來。
「軍使，大食人真退了？」
「退了。明天不會來了。」
趙虎咽下一塊餅，想了想問：「那咱們明天幹什麼？」
「收屍、清點傷亡、修整三天之後再回到碎葉，」
趙虎咧嘴笑道：「回碎葉好，回碎葉就能回家了，」
康延壽蹲下身，取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很硬，咀嚼了許久才咽下去，抬頭看天，太陽落山了，河對岸大食營地里燈火一盞一盞熄滅，人馬往西走，黑旗越來越遠。
怛羅斯打完了。
他將橫刀從地上拔出來，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
不是號角，也不是馬蹄，是鼓聲，大食營地方向傳來了悶雷一樣的鼓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卻從未停歇，趙虎從炮架旁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河的對面。
「軍使，大食人把鼓搬出來了。」
康延壽站起身來，走到高地上，河對岸大食營地燈火通明，隊伍在移動，但是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分三路，今天是一整片黑壓壓的人馬從營地里湧出來，分成十幾個方陣，每個方陣前面都立著黑旗，黑旗下站著戴鐵盔的將領。
全軍出動，康延壽數了下旗，至少有二十面，比昨天多了一倍，「阿布·穆斯林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急急忙忙地向中軍跑去，趙虎在後面跟著，路遇李嗣業，陌刀隊的士兵正在排隊，三千把陌刀在晨光里發出藍色微弱的光，李嗣業看見康延壽走過來迎了上來。
「大食人今天要拼命。」
拼了，你陌刀隊在正面，我炮架兩翼，火藥罐全部搬到中軍，大食人靠近時先扔罐子，炸亂你的陌刀後再上，」
李嗣業點頭：「今天不分中軍左翼右翼，擠一塊打，大食人十個打一個，我們十個打一個，看誰先撐不住，」
康延壽到中軍大帳時，高仙芝已經穿上鎧甲，邊令誠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嘴唇顫抖想要說話卻又不敢說，高仙芝不搭理他，看到康延壽進來就揮手示意。
大食人全軍壓上，從北渡口到南渡口排了十幾里寬，沒有側翼可包了，正面硬推，部署為李嗣業陌刀隊居中、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你炮分兩撥，左翼高地兩門、右翼高地兩門，火藥罐全給你，中軍前面留一排，大食人衝到五十步就扔，」
康延壽點頭，「將軍，我建議再分一半火藥罐給李嗣業的陌刀隊，中軍正面大食人最多，陌刀隊壓力最大，用火藥罐炸亂陌刀後再上，省去一半的力氣，」
高仙芝想了想，道：行，火藥罐分三份，你左右翼各得一份，李嗣業得一份，另外——他頓了頓，「今天沒有退路了，大食人全部壓上，贏了就贏了，輸了全完，各營不得後退，退一步就斬首，」
諸將齊聲應諾。
康延壽從帳內出來，趙虎在門口等著，康延壽把布置說了出來，趙虎聽完之後搓著手說：「兩門炮左翼放，兩門炮右翼放，我們分開放？」
分左右，你帶著二十個炮手去左邊，我帶著二十個炮手去右邊，火藥罐左右翼各有一百個，剩下的交給李嗣業，大食人跑到五十步就開始投擲瓶子，瓶子扔完了就開炮，炮打完後拿起刀衝上去砍人。
趙虎點頭，帶著炮手往左翼跑，康延壽帶剩下的人往右翼走，路上把火藥罐碼在坡前面，一排五十個，引線拉出來，火摺子揣在懷裡。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露頭了。
大食人的鼓聲停了，對岸黑壓壓的人群開始渡河，這次他們不沖了，就是走，十幾里寬的陣線，十幾萬人同時往河裡走，水花濺得老高，鐵甲撞在一起嘩嘩響，前排過了河後排還在河裡，一排接一排往北岸推。
康延壽站在右翼高地朝南看，李嗣業的陌刀隊已成陣勢，三千把陌刀前傾而立、刀尖向上，如同鋼鐵蘆葦般連片延伸，再往南邊段秀實的天威軍三排成行，前有長牌大盾後弓弩齊備，拔汗那騎兵在右翼後面列隊等候包抄。
大食人過河之後就開始列陣，前面是重裝步兵，鐵盾連成一片，長矛從盾牌縫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矛尖像是一片鐵樹林，中間為騎兵，混合著長矛手和弓箭手，後排輕騎與弓箭手黑壓壓地排成十幾里長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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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延壽把火摺子摸出來，大食人列好陣後開始向前推進，走得較慢，每一步都要踏實地踩下去才往前走，鐵甲嘩作響，長矛尖上下晃動。
一百五十步。
康延壽沒有動，他用的是右翼高地上的炮，打的正是右翼正面的大食步兵，大食步兵推著鐵盾向前走，隊形密集得透不過風。
一百步。
康延壽把火摺子湊到炮管火門上，「放！」
兩門大炮一起開火，鐵彈從高地砸下來，打在盾牌上，盾牌被擊穿，鐵彈在盾牌後面爆炸，鐵片橫掃一片，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幾十個，後面的長矛手踩著屍體向前衝去，矛尖從倒下的盾牌縫隙里伸出來。
趙虎的左翼也開了炮，左翼兩門炮打的是左翼大食步兵，鐵彈落進盾牌陣里炸開，前排倒下一片。
康延壽躲在炮管後面向中軍方向望去，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和大食重裝步兵接戰，三千把陌刀劈在鐵盾上，火星子濺得很高，前排大食兵被劈翻，後排踩著屍體繼續推，雙方纏鬥在一起難分勝負。
康延壽對傳令兵說：「告訴李嗣業，先扔火藥罐！炸亂後再用陌刀！」
傳令兵打馬走了，康延壽蹲到炮管後面，大食步兵又往前移動了五十米左右已經過了河灘中間，把火摺子靠近炮管火門上，放！」
又響起了兩聲炮火的聲音，鐵彈在步兵方陣中央炸開，鐵片將長矛削斷、穿透了鐵甲，在步兵方陣中央炸出一個缺口，後面的人向前擠，前面的人往後退，混亂一片。
康延壽站起身來看向中軍，李嗣業的陌刀隊前面扔出一排火藥罐，陶罐在鐵盾後方爆炸，鐵釘四處亂飛，大食兵被炸得向後退了兩步，緊接著就衝上前來的三千名陌刀隊戰士，前排的大食士兵連同盾牌一起都被斬落下來了，後面的人則踩著同伴們的屍體繼續向前。
兩邊又絞在一起。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大食步兵第三次往前推，這次他們學乖了，鐵盾舉得更高，隊形散了一些，炮打過去只能傷到附近的人，不能像剛才那樣一片片殺，康延壽看了一會兒之後，對傳令兵說：「通知阿悉爛達干，從右翼包抄大食步兵的側翼！」
傳令兵策馬而去，康延壽回到炮管後面，將火藥罐塞入炮膛內，點燃引線然後發射出去，陶罐落在步兵方陣的後面，炸出一片，後面的弓箭手被炸得四散而逃。
右翼大食步兵的攻勢被壓制住，康延壽往中軍看，李嗣業陌刀隊與大食重裝步兵正廝殺著，雙方屍體堆積得很高，他又朝左翼望去，段秀實的天威軍被大食輕騎沖退了半里，趙虎兩門炮在左翼高地上轟擊鐵彈，鐵彈落在輕騎隊伍里爆炸，大食輕騎四散開去，天威軍又穩住陣腳推回來。
太陽升到頭頂了。
康延壽站在右翼高地上看河對岸，大食人前隊已經過河了，後隊還在河裡，十幾里的戰場上到處是人擠人、踩得河水泛白的情景，中軍方向的李嗣業陌刀隊還在和大食重裝步兵糾纏著，左翼天威軍已經穩住了陣腳，右翼拔汗那騎兵沖向大食步兵側翼將其擊潰。
「趙虎那裡情況如何？」康延壽問傳令兵。
趙旅帥說左翼炮打得很順，大食人沖了三次都沒衝過來，全被炮給轟回去了。
康延壽蹲下來檢查炮管，兩門炮都燙得摸不得，炮口有輕微變形，但是還能用，火藥罐還剩下四十多個，鐵彈不到三十發。
將火藥罐全搬過來，鐵彈省著用，大食人沖近了扔罐子。
傳令兵跑了，康延壽起身朝中軍望去，大食人又推來一批新的，這次不是重裝步兵了，而是騎兵，北渡口的騎兵繞過來沖中軍側翼，李嗣業的陌刀隊被夾在中間，前面頂步兵，側面頂騎兵。
康延壽對傳令兵喊道：「通知高將軍，中軍側翼有騎兵，讓安西騎兵上去頂著，」
傳令兵騎馬而去，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把炮口轉向中軍側翼方向，大食騎兵過來了，有兩千多，馬蹄踏得河灘碎石亂飛，康延壽將火摺子靠近炮管的火門處喊道「放！」
兩門大炮同時開火，鐵彈落在騎兵隊伍中間炸裂，碎片割斷馬腿，騎手從馬上跌落，後面勒住的馬往兩邊逃散，恰好撞上了由側翼包抄過來的安西騎兵，安西騎兵橫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入馬肚子，大食騎兵被圍得水泄不通，向河裡退去。
中軍側翼穩住了。
康延壽回到炮管後方，向右翼看去，拔汗那騎兵將大食步兵的側翼衝散，大食步兵往河裡退，他望左翼看，段秀實的天威軍把大食輕騎頂回去了，趙虎的兩門炮還在轟。
全線穩住了。
太陽偏西了，大食人的攻勢變慢了，前隊仍在進攻，後隊已停止前進，在河邊兩邊來回觀望，康延壽站起身來朝河對岸看去，大食營地里黑旗還在飄動，但是下面的人馬在向後撤退，營帳一頂一頂被拆毀。
大食人要退，康延壽對傳令兵喊：「告訴高將軍，大食人後隊動了，要退！」
傳令兵打馬跑走了，過了片刻，中軍赤旗往前一劈，旗語傳來：全線反擊。
康延壽把所有的炮手都叫過來：「四門炮全部用實心彈轟擊河灘，迫使大食人退回河中！」
左翼兩門炮、右翼兩門炮同時開火，鐵彈在河灘上炸開，大食的軍隊被從右邊包圍起來，安西騎兵從中軍側翼包抄，天威軍從左邊壓上來，三面受敵，退向河裡的人群互相踩踏，在淺灘上相互擁擠踐踏，馬蹄聲與人們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鮮血把河水染成了暗紅色。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將最後幾個火藥罐塞入炮膛內，並點起引線發出轟隆一聲，陶罐掉進河中爆炸，鐵釘四濺，正在涉水的大食兵倒下一大片。
大食人退過河了。
康延壽在高處觀察了一會兒，大食人渡過河以後重新列陣，黑旗仍在飄蕩，但是營帳已經拆去大半，人馬正在向後撤退，蹲下來查看炮管，四門炮的炮管都被燙得不能碰了，炮口變形無法使用，趙虎從左邊跑來，滿臉都是黑灰，喘著粗氣。
「軍使左翼打退大食人，退過河了，」
右翼也撤退了，康延壽站起，「大食人已去，今天不會再來，」
他往中軍走的時候經過陌刀陣，李嗣業坐在石頭上，陌刀插在腳邊，臉上都是血，左胳膊纏著布條，看見康延壽過來就笑：「你今天的炮打得狠，大食人沖了五次沒衝過來，都被你轟回去了，」
康延壽沒有笑，徑直向中軍走去，中軍大帳內，高仙芝站在地圖前，神情比前幾天輕鬆許多，看到康延壽進來，點頭示意。
「大食人退了？」
退了，營帳被拆掉了一半以上，人馬往後撤。
高仙芝沉吟片刻後問道：「今天大食人死了多少？」
康延壽想了想，「中軍正面重裝步兵不少於一萬，右翼步兵不少於五千，左翼輕騎不少於三千，加上中軍側翼騎兵兩千，總計兩萬多，再加上前幾天的，大食人的傷亡總數超過三萬，」
高仙芝點點頭，明天大食人就不會來了，阿布·穆斯林打了六天打不下，死傷三萬多人，他的後勤無法支撐下去了，只好撤軍。
康延壽問將軍：「大食人退兵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收屍，清點傷亡，修整三天後回碎葉，高仙芝停頓一下說道，「康延壽此役你的炮和火藥罐起了大作用，沒有你這邊的炮火北渡口就守不住、中軍側翼也守不住，」我回到安西給你請功。
康延壽行了軍禮：「謝將軍。」
從中軍大帳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回到右翼高地的趙虎已經把炮擦乾淨，炮管上抹了油，火門掏淨，引線備好，火藥罐已用盡，鐵彈也用完了，趙虎蹲在火堆旁邊吃干餅時看到康延壽回來就站起來。
「軍使，大食人真退了？」
「退了。明天不會來了。」
趙虎咽下一塊餅，想了想問：「那咱們明天幹什麼？」
「收屍、清點傷亡、修整三天之後再回到碎葉，」
趙虎咧嘴笑道：「回碎葉好，回碎葉就能回家了，」
康延壽蹲下身，取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很硬，咀嚼了許久才咽下去，抬頭看天，太陽落山了，河對岸大食營地里燈火一盞一盞熄滅，人馬往西走，黑旗越來越遠。
怛羅斯打完了。
他將橫刀從地上拔出來，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