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決戰
天還沒亮的時候，康延壽就已經醒來了，他一夜都沒有怎麼睡，在炮架上閉著眼睛躺著，腦子裡全都是明天的事，趙虎比他早一些已經起來生火做飯了，干餅被掰碎後泡在熱水裡慢慢熬煮成了一鍋糊糊。
「軍使，吃兩口。」
康延壽接過碗，喝了一口餅糊，無味但是肚子暖和著，一口氣喝了三兩酒，起身走向高地，天邊剛泛灰，河面上霧蒙蒙的，大食營地方向有火光在移動，一長串一長串的，像搬家的螞蟻隊伍。
趙虎比昨天提前了半個時辰來到他身邊，用手搭著涼棚看了會兒，「最少早了一個時辰，」
康延壽沒有說話，轉身向中軍走去，在經過陌刀陣的時候，李嗣業的士兵已經列隊了，三千把陌刀整整齊齊地放在腳邊，人蹲在地上吃乾糧，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嗣業看到康延壽過來就站起迎他兩步。
「今天大食人要拼命。」
「嗯。」
「你那炮還剩幾門？」
「四門能用，兩門廢了。」
李嗣業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陌刀陣，嘴角抽動了一下，「四門炮、三千陌刀、一萬二千張弩機、兩千安西騎兵、一千拔汗那騎兵，我們的全部家當都押上去了」，
康延壽看著他：「你怕了？」
李嗣業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往地上一扔，「怕什麼，打了這麼多年仗，今天這一場最痛快，大食人十萬打咱們三萬八，打到現在咱們還在河邊站著，他們死了快兩萬了，這買賣划算，」
康延壽沒有回答，徑直走向中軍大帳，高仙芝身穿明光甲站在地圖前，李嗣業、段秀實和阿悉爛達干根據在四周，邊令誠站在角落裡，臉色比前幾天還要難看一些，緊閉著嘴唇不出聲。
高仙芝看到康延壽來的時候，揮手讓他到地圖前。
大食人今天必敗無疑，斥候回報說阿布·穆斯林能調動的兵力全都派上了陣，呼羅珊軍團主力、大食本部騎兵、諸胡僕從軍共計約十萬人分成三路，在地圖上把怛羅斯河三個渡口處用筆點出，「北渡口、中渡口、南渡口同時過河，北渡口走騎兵，中渡口走重裝步兵，南渡口走輕騎和弓箭手，」
康延壽看了地圖之後就做出決定，三路軍隊同時渡河進攻，用兵力優勢來分散我方部隊，再從三個方向向某一方向集中兵力。
高仙芝站起來說：「右翼歸你，拔汗那騎兵聽你的調遣，四門炮架在右翼高地，火藥罐全部搬上去，中軍李嗣業陌刀隊加安西騎兵主力，左翼段秀實天威軍，阿悉爛達干帶兩千拔汗那騎兵做總預備隊，哪裡撐不住往哪裡補，」
高仙芝停下來說道：「右翼是今天最重要的地方，大食人北渡口騎兵衝上來打不過你，今天就贏不了，」
康延壽點頭：「明白。」
高仙芝又說：「今天沒有葛邏祿了，昨天他們造反未果，大部分人都逃跑了，剩下的跟著謀剌達干向西跑去了，後軍空出來了，我將李嗣業陌刀隊分出一千人駐在後軍位置，隨時補漏，」
康延壽對將軍說：「把火藥罐分一半給李嗣業的陌刀隊，大食人正面衝鋒時，陌刀隊頂上，火藥罐先扔一排，炸亂了再上，比光靠刀砍省力，」
高仙芝沉思了一番說：「行，火藥罐留一半給李嗣業，剩下的另一半給我，另外陌刀隊今天由康延壽指揮，他什麼時候讓你上你就什麼時候上，他讓你退你就退，」
李嗣業咧嘴一笑：「得令。」
康延壽從帳中出來的時候，趙虎在門口等著，他臉色不好就走到旁邊去問，「軍使怎麼安排？」
右翼是我方，炮設於高地之上，拔汗那騎兵位於炮之後，大食人分三路過河，北渡口走騎兵直取我方。
趙虎想了一會，「三路同時過河，大食人兵力分散了，每一路的兵力就比昨天少多了，」
「對，因此今天不是他來攻擊我們，而是我們先發起攻擊，」康延壽快步走向右翼一邊走著一邊說，「四門炮今天不停歇，在大食騎兵過河的時候轟擊一下，然後從兩翼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就打掉火藥罐，炮打完了以後扔掉罐子不暫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趙虎點頭，跑著去傳令。
天已經完全亮了，康延壽站在右翼的高地上向河對岸望去，大食軍營里黑旗密密麻麻的比前幾天多了好幾倍，下面的人馬排得整整齊齊，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箭手在兩翼，隊伍排得一眼望不到頭。
號角一響，大食人的三路人馬開始渡河。
北渡口方向的騎兵衝進淺灘里，水花飛濺很高，馬蹄踏在河底碎石上發出嘩嘩響聲，康延壽數了一下旗，至少有五千騎兵，比昨天多出一倍，中渡口重裝步兵扛著鐵盾向河中走，排成一列一列密不透風的樣子，鐵甲在晨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光，南渡口輕騎和弓箭手混合編組過河最快，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北岸。
趙虎湊近說：「軍使，北渡口騎兵有五千人，比昨天多了兩千，」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掏出火摺子，「等他們上了岸列好隊再打，半渡而擊容易散，打不疼，待到隊伍排成最密的隊形時，一顆炮彈下去能穿三排，」
北渡口大食騎兵登陸之後就開始列隊，長矛手居中，弓箭手分列左右兩邊，軍官騎白馬在陣前來回奔跑，彎刀舉起又放下，康延壽見他們排好隊後心裡默默數著：五千人組成六橫列，每橫列八百多人戰線展開半里寬。
「前排炮，放。」
兩門小炮同時發射鐵彈，鐵彈從高處掉到第一排橫隊中間，在人和馬之間爆炸飛散開去，造成三四十名騎兵立刻倒地身亡，後面一列騎兵由於馬受驚而四散逃開，隊形完全被打亂。
「後排大炮，放。」
兩門大炮炮口噴出白煙，鐵彈飛過河灘，在第五列、第六列之間爆炸開來，鐵片削斷馬腿、穿透鎖子甲，後隊人仰馬翻，黑旗倒了兩面。
趙虎將炮彈塞入炮膛內，點火後射出，空心彈在騎兵隊裡爆炸開去，鐵釘、陶片滿天飛舞，戰馬受驚狂奔至河中，騎手失控人馬闖進淺灘里撞上過河步兵。
北渡口大食騎兵的進攻隊形被炮火打得支離破碎，康延壽回頭向傳令兵喊道：「通知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從兩翼包抄上去，不要正面衝鋒，專打側翼！」傳令兵策馬而去，康延壽轉過身對趙虎說，用實心鐵彈專打人密集處，不打散開的人。
趙虎點頭，帶著炮手重新裝填。
北渡口這邊剛剛穩定下來，中渡口方向就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康延壽站在高地上向南看去，大食重裝步兵已經過了河，鐵盾連成一片朝陌刀陣推進，李嗣業率陌刀隊上陣迎敵，三千陌刀斬擊鐵盾發出火星飛濺之音，前排敵人被劈翻在地而後排繼續前進踏屍衝鋒，兩軍絞在一起打的不分勝負。
康延壽看了會兒，中渡口暫時穩住了，李嗣業的陌刀隊沒有撤退，再往南看去，南渡口大食輕騎和弓箭手已經過了河，段秀實率領天威軍衝上去了，天威軍是守城兵，野戰不如陌刀隊硬，被大食輕騎沖得往後退了兩步，但沒有崩。
康延壽退到炮位後面，對趙虎說：「中渡口和南渡口不用管，李嗣業、段秀實能頂得住，我們只守北渡口，大食騎兵再來就轟，轟完了讓拔汗那騎兵包，」
趙虎應聲剛把火藥罐塞進炮膛，北渡口大食騎兵又衝上來了，這一次他們吸取了教訓，不再採取密集隊形，而是分成幾十個小隊，每個小隊幾十人，從不同的方向向炮陣發起進攻。
康延壽看了一會兒之後對趙虎說，散兵不打，待他們衝到半路聚集的時候再打，你帶十個炮手，把火藥罐搬到炮位前面，大食人沖近了就扔罐子，扔完就退回來。
趙虎同意了，帶著十個炮手扛著二十個火藥罐下坡，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觀察北渡口。
大食騎兵散開衝鋒，前面幾路最快的一支已衝過河灘中間，離炮陣只有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了，康延壽將火摺子湊到炮管的火門上，大聲喊道：前排炮，放！
兩門小炮同時發射，鐵彈落在前面那支騎兵當中，爆炸出一片，後面幾股騎兵遲疑了一下就分散往兩側移動了開去，在這個時候恰好迎面碰上了從兩邊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拔汗那騎兵彎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進馬肚子，大食騎兵被包了餃子，幾十個人一股一股地被吃掉。
趙虎帶著炮手在坡下扔火藥罐，陶罐落在騎兵隊伍里爆炸，鐵釘四散，戰馬受驚往河裡跑，騎手勒不住連人帶馬衝進淺灘，將後面正在過河的隊伍衝散。
康延壽在高地站了片刻，北渡口大食騎兵的攻勢被壓制住，衝上來的散兵被拔汗那騎兵一夥一夥地消滅掉，後面的人不敢再衝鋒，在河灘上收住馬，來回跑。
「趙虎！回來裝炮彈！」
趙虎跑到炮位上，渾身都是黑灰，大喘氣，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向中渡口方向看了看，李嗣業的陌刀隊正在和大食重裝步兵對打，兩邊屍體堆得很高，又南看段秀實的天威軍被大食輕騎沖退了半里但沒有崩潰，安西騎兵從側翼包抄上來將大食輕騎攔截住了。
康延壽把視線收回，對趙虎說：「中渡口和南渡口都穩定了，北渡口的大食人已經不再衝鋒過來了，已經被擊退了，你帶十個炮手將火藥罐搬到坡下，在大食人退時往河裡扔，」
趙虎答應了一聲就跑走了，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把橫刀從腰上解下來插在地上，刀柄上的舊布條被汗水浸濕了，摸起來又濕又滑，他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中午了。
高仙芝中軍的赤旗一動，旗語傳來後全線反擊。
康延壽站起來對炮手喊道：「四門炮打實心彈，往河灘上轟！把大食人趕回河裡！」
四門炮同時開火，鐵彈落在河灘上的大食騎兵隊裡，炸開一片，拔汗那騎兵從兩翼包上來，彎刀砍、長矛刺，大食騎兵往河裡退，在淺灘上人擠人，戰馬踩人，人踩人，河水被血染成暗紅色。
北渡口大食騎兵退過河了。
康延壽向中渡口走，李嗣業的陌刀隊前進，大食重裝步兵鐵盾被劈開，後排踩著屍體往河裡退，他又望向南方，段秀實的天威軍和安西騎兵一起上前，大食輕騎、弓箭手則向河裡奔去。
大食人三路全線後退。
康延壽站在高處看了會兒，大食人渡河之後，在對岸重新布陣，黑旗還在飄著，但營帳往後退了里多，他蹲下身查看炮管，四門炮的炮管都燙得不能用手摸，炮口有輕微的變形，但是還能用，趙虎帶領著炮手用濕布裹住炮身降溫，火藥罐用掉了300多個，剩下100多發鐵彈。
「軍使，大食人退了。」
退了，今天不會來了，康延壽起身向中軍走去，經過陌刀陣時看到李嗣業坐在石頭上，陌刀插在腳下，滿臉是血，左臂纏著布條，見到康延壽就笑了一下說：「你今天那炮打得准，大食人北渡口沖了三次都沒衝過來，全都被你轟回去了，」
康延壽沒有笑，繼續向中軍大帳走來，高仙芝站在地圖面前，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但是眉頭依然緊鎖著，看到康延壽進來點了點頭。
「北渡口穩住了？」
穩住，大食騎兵已經過河了，今天不會再沖了。
高仙芝沉默了一下，今天大食人死了多少？
康延壽稍作思考之後說，北渡口騎兵大約有三千人、中渡口重裝步兵約五千人、南渡口輕騎弓箭手約兩千人，加起來一共一萬多人，我們這邊傷亡不到兩千人，」
康延壽對將軍說，明天大食人如果全軍壓上，我建議將火藥罐全部集中到中軍，陌刀隊頂在前面，炮架設在兩翼，等大食人沖近的時候先扔火藥罐，然後開炮，最後陌刀。
高仙芝想了一下，就答應了，「明天炮架中軍兩翼火藥罐全部交給你使用，李嗣業陌刀隊正面頂住，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今天戰鬥完畢後各營點人數、修理武器，」
諸將散去後，康延壽回到炮陣時趙虎已帶著人把炮擦淨了，炮管抹油，火門掏乾淨，引線備好，火藥罐還剩一百多個，鐵彈不到五十發，趙虎蹲在火堆旁啃干餅，看見康延壽回來站起來。
軍使，明天打完大食人就不再來了？
「不來了。明天是最後一天。」
趙虎吃完了餅，想了一會兒，「那明天打完就回去碎葉？」
「回碎葉。然後回家。」
趙虎咧嘴笑道：「回家好，我娘還在疏勒等我呢，」
康延壽蹲下來拿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抬頭望著天空，太陽偏西了，在河對岸的大食營地里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比前幾天少了、暗淡了。
明天第六天。
他把橫刀從地上拔起來，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
「軍使，吃兩口。」
康延壽接過碗，喝了一口餅糊，無味但是肚子暖和著，一口氣喝了三兩酒，起身走向高地，天邊剛泛灰，河面上霧蒙蒙的，大食營地方向有火光在移動，一長串一長串的，像搬家的螞蟻隊伍。
趙虎比昨天提前了半個時辰來到他身邊，用手搭著涼棚看了會兒，「最少早了一個時辰，」
康延壽沒有說話，轉身向中軍走去，在經過陌刀陣的時候，李嗣業的士兵已經列隊了，三千把陌刀整整齊齊地放在腳邊，人蹲在地上吃乾糧，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嗣業看到康延壽過來就站起迎他兩步。
「今天大食人要拼命。」
「嗯。」
「你那炮還剩幾門？」
「四門能用，兩門廢了。」
李嗣業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陌刀陣，嘴角抽動了一下，「四門炮、三千陌刀、一萬二千張弩機、兩千安西騎兵、一千拔汗那騎兵，我們的全部家當都押上去了」，
康延壽看著他：「你怕了？」
李嗣業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往地上一扔，「怕什麼，打了這麼多年仗，今天這一場最痛快，大食人十萬打咱們三萬八，打到現在咱們還在河邊站著，他們死了快兩萬了，這買賣划算，」
康延壽沒有回答，徑直走向中軍大帳，高仙芝身穿明光甲站在地圖前，李嗣業、段秀實和阿悉爛達干根據在四周，邊令誠站在角落裡，臉色比前幾天還要難看一些，緊閉著嘴唇不出聲。
高仙芝看到康延壽來的時候，揮手讓他到地圖前。
大食人今天必敗無疑，斥候回報說阿布·穆斯林能調動的兵力全都派上了陣，呼羅珊軍團主力、大食本部騎兵、諸胡僕從軍共計約十萬人分成三路，在地圖上把怛羅斯河三個渡口處用筆點出，「北渡口、中渡口、南渡口同時過河，北渡口走騎兵，中渡口走重裝步兵，南渡口走輕騎和弓箭手，」
康延壽看了地圖之後就做出決定，三路軍隊同時渡河進攻，用兵力優勢來分散我方部隊，再從三個方向向某一方向集中兵力。
高仙芝站起來說：「右翼歸你，拔汗那騎兵聽你的調遣，四門炮架在右翼高地，火藥罐全部搬上去，中軍李嗣業陌刀隊加安西騎兵主力，左翼段秀實天威軍，阿悉爛達干帶兩千拔汗那騎兵做總預備隊，哪裡撐不住往哪裡補，」
高仙芝停下來說道：「右翼是今天最重要的地方，大食人北渡口騎兵衝上來打不過你，今天就贏不了，」
康延壽點頭：「明白。」
高仙芝又說：「今天沒有葛邏祿了，昨天他們造反未果，大部分人都逃跑了，剩下的跟著謀剌達干向西跑去了，後軍空出來了，我將李嗣業陌刀隊分出一千人駐在後軍位置，隨時補漏，」
康延壽對將軍說：「把火藥罐分一半給李嗣業的陌刀隊，大食人正面衝鋒時，陌刀隊頂上，火藥罐先扔一排，炸亂了再上，比光靠刀砍省力，」
高仙芝沉思了一番說：「行，火藥罐留一半給李嗣業，剩下的另一半給我，另外陌刀隊今天由康延壽指揮，他什麼時候讓你上你就什麼時候上，他讓你退你就退，」
李嗣業咧嘴一笑：「得令。」
康延壽從帳中出來的時候，趙虎在門口等著，他臉色不好就走到旁邊去問，「軍使怎麼安排？」
右翼是我方，炮設於高地之上，拔汗那騎兵位於炮之後，大食人分三路過河，北渡口走騎兵直取我方。
趙虎想了一會，「三路同時過河，大食人兵力分散了，每一路的兵力就比昨天少多了，」
「對，因此今天不是他來攻擊我們，而是我們先發起攻擊，」康延壽快步走向右翼一邊走著一邊說，「四門炮今天不停歇，在大食騎兵過河的時候轟擊一下，然後從兩翼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就打掉火藥罐，炮打完了以後扔掉罐子不暫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趙虎點頭，跑著去傳令。
天已經完全亮了，康延壽站在右翼的高地上向河對岸望去，大食軍營里黑旗密密麻麻的比前幾天多了好幾倍，下面的人馬排得整整齊齊，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箭手在兩翼，隊伍排得一眼望不到頭。
號角一響，大食人的三路人馬開始渡河。
北渡口方向的騎兵衝進淺灘里，水花飛濺很高，馬蹄踏在河底碎石上發出嘩嘩響聲，康延壽數了一下旗，至少有五千騎兵，比昨天多出一倍，中渡口重裝步兵扛著鐵盾向河中走，排成一列一列密不透風的樣子，鐵甲在晨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光，南渡口輕騎和弓箭手混合編組過河最快，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北岸。
趙虎湊近說：「軍使，北渡口騎兵有五千人，比昨天多了兩千，」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掏出火摺子，「等他們上了岸列好隊再打，半渡而擊容易散，打不疼，待到隊伍排成最密的隊形時，一顆炮彈下去能穿三排，」
北渡口大食騎兵登陸之後就開始列隊，長矛手居中，弓箭手分列左右兩邊，軍官騎白馬在陣前來回奔跑，彎刀舉起又放下，康延壽見他們排好隊後心裡默默數著：五千人組成六橫列，每橫列八百多人戰線展開半里寬。
「前排炮，放。」
兩門小炮同時發射鐵彈，鐵彈從高處掉到第一排橫隊中間，在人和馬之間爆炸飛散開去，造成三四十名騎兵立刻倒地身亡，後面一列騎兵由於馬受驚而四散逃開，隊形完全被打亂。
「後排大炮，放。」
兩門大炮炮口噴出白煙，鐵彈飛過河灘，在第五列、第六列之間爆炸開來，鐵片削斷馬腿、穿透鎖子甲，後隊人仰馬翻，黑旗倒了兩面。
趙虎將炮彈塞入炮膛內，點火後射出，空心彈在騎兵隊裡爆炸開去，鐵釘、陶片滿天飛舞，戰馬受驚狂奔至河中，騎手失控人馬闖進淺灘里撞上過河步兵。
北渡口大食騎兵的進攻隊形被炮火打得支離破碎，康延壽回頭向傳令兵喊道：「通知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從兩翼包抄上去，不要正面衝鋒，專打側翼！」傳令兵策馬而去，康延壽轉過身對趙虎說，用實心鐵彈專打人密集處，不打散開的人。
趙虎點頭，帶著炮手重新裝填。
北渡口這邊剛剛穩定下來，中渡口方向就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康延壽站在高地上向南看去，大食重裝步兵已經過了河，鐵盾連成一片朝陌刀陣推進，李嗣業率陌刀隊上陣迎敵，三千陌刀斬擊鐵盾發出火星飛濺之音，前排敵人被劈翻在地而後排繼續前進踏屍衝鋒，兩軍絞在一起打的不分勝負。
康延壽看了會兒，中渡口暫時穩住了，李嗣業的陌刀隊沒有撤退，再往南看去，南渡口大食輕騎和弓箭手已經過了河，段秀實率領天威軍衝上去了，天威軍是守城兵，野戰不如陌刀隊硬，被大食輕騎沖得往後退了兩步，但沒有崩。
康延壽退到炮位後面，對趙虎說：「中渡口和南渡口不用管，李嗣業、段秀實能頂得住，我們只守北渡口，大食騎兵再來就轟，轟完了讓拔汗那騎兵包，」
趙虎應聲剛把火藥罐塞進炮膛，北渡口大食騎兵又衝上來了，這一次他們吸取了教訓，不再採取密集隊形，而是分成幾十個小隊，每個小隊幾十人，從不同的方向向炮陣發起進攻。
康延壽看了一會兒之後對趙虎說，散兵不打，待他們衝到半路聚集的時候再打，你帶十個炮手，把火藥罐搬到炮位前面，大食人沖近了就扔罐子，扔完就退回來。
趙虎同意了，帶著十個炮手扛著二十個火藥罐下坡，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觀察北渡口。
大食騎兵散開衝鋒，前面幾路最快的一支已衝過河灘中間，離炮陣只有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了，康延壽將火摺子湊到炮管的火門上，大聲喊道：前排炮，放！
兩門小炮同時發射，鐵彈落在前面那支騎兵當中，爆炸出一片，後面幾股騎兵遲疑了一下就分散往兩側移動了開去，在這個時候恰好迎面碰上了從兩邊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拔汗那騎兵彎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進馬肚子，大食騎兵被包了餃子，幾十個人一股一股地被吃掉。
趙虎帶著炮手在坡下扔火藥罐，陶罐落在騎兵隊伍里爆炸，鐵釘四散，戰馬受驚往河裡跑，騎手勒不住連人帶馬衝進淺灘，將後面正在過河的隊伍衝散。
康延壽在高地站了片刻，北渡口大食騎兵的攻勢被壓制住，衝上來的散兵被拔汗那騎兵一夥一夥地消滅掉，後面的人不敢再衝鋒，在河灘上收住馬，來回跑。
「趙虎！回來裝炮彈！」
趙虎跑到炮位上，渾身都是黑灰，大喘氣，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向中渡口方向看了看，李嗣業的陌刀隊正在和大食重裝步兵對打，兩邊屍體堆得很高，又南看段秀實的天威軍被大食輕騎沖退了半里但沒有崩潰，安西騎兵從側翼包抄上來將大食輕騎攔截住了。
康延壽把視線收回，對趙虎說：「中渡口和南渡口都穩定了，北渡口的大食人已經不再衝鋒過來了，已經被擊退了，你帶十個炮手將火藥罐搬到坡下，在大食人退時往河裡扔，」
趙虎答應了一聲就跑走了，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把橫刀從腰上解下來插在地上，刀柄上的舊布條被汗水浸濕了，摸起來又濕又滑，他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中午了。
高仙芝中軍的赤旗一動，旗語傳來後全線反擊。
康延壽站起來對炮手喊道：「四門炮打實心彈，往河灘上轟！把大食人趕回河裡！」
四門炮同時開火，鐵彈落在河灘上的大食騎兵隊裡，炸開一片，拔汗那騎兵從兩翼包上來，彎刀砍、長矛刺，大食騎兵往河裡退，在淺灘上人擠人，戰馬踩人，人踩人，河水被血染成暗紅色。
北渡口大食騎兵退過河了。
康延壽向中渡口走，李嗣業的陌刀隊前進，大食重裝步兵鐵盾被劈開，後排踩著屍體往河裡退，他又望向南方，段秀實的天威軍和安西騎兵一起上前，大食輕騎、弓箭手則向河裡奔去。
大食人三路全線後退。
康延壽站在高處看了會兒，大食人渡河之後，在對岸重新布陣，黑旗還在飄著，但營帳往後退了里多，他蹲下身查看炮管，四門炮的炮管都燙得不能用手摸，炮口有輕微的變形，但是還能用，趙虎帶領著炮手用濕布裹住炮身降溫，火藥罐用掉了300多個，剩下100多發鐵彈。
「軍使，大食人退了。」
退了，今天不會來了，康延壽起身向中軍走去，經過陌刀陣時看到李嗣業坐在石頭上，陌刀插在腳下，滿臉是血，左臂纏著布條，見到康延壽就笑了一下說：「你今天那炮打得准，大食人北渡口沖了三次都沒衝過來，全都被你轟回去了，」
康延壽沒有笑，繼續向中軍大帳走來，高仙芝站在地圖面前，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但是眉頭依然緊鎖著，看到康延壽進來點了點頭。
「北渡口穩住了？」
穩住，大食騎兵已經過河了，今天不會再沖了。
高仙芝沉默了一下，今天大食人死了多少？
康延壽稍作思考之後說，北渡口騎兵大約有三千人、中渡口重裝步兵約五千人、南渡口輕騎弓箭手約兩千人，加起來一共一萬多人，我們這邊傷亡不到兩千人，」
康延壽對將軍說，明天大食人如果全軍壓上，我建議將火藥罐全部集中到中軍，陌刀隊頂在前面，炮架設在兩翼，等大食人沖近的時候先扔火藥罐，然後開炮，最後陌刀。
高仙芝想了一下，就答應了，「明天炮架中軍兩翼火藥罐全部交給你使用，李嗣業陌刀隊正面頂住，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今天戰鬥完畢後各營點人數、修理武器，」
諸將散去後，康延壽回到炮陣時趙虎已帶著人把炮擦淨了，炮管抹油，火門掏乾淨，引線備好，火藥罐還剩一百多個，鐵彈不到五十發，趙虎蹲在火堆旁啃干餅，看見康延壽回來站起來。
軍使，明天打完大食人就不再來了？
「不來了。明天是最後一天。」
趙虎吃完了餅，想了一會兒，「那明天打完就回去碎葉？」
「回碎葉。然後回家。」
趙虎咧嘴笑道：「回家好，我娘還在疏勒等我呢，」
康延壽蹲下來拿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抬頭望著天空，太陽偏西了，在河對岸的大食營地里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比前幾天少了、暗淡了。
明天第六天。
他把橫刀從地上拔起來，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