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流
天亮以後，怛羅斯河谷就靜悄悄的不像戰場。
康延壽站在高地上，手裡的干餅啃了兩口就放下了，河灘上沒有人去收拾屍體，大食人也沒有來，唐軍也沒有來，風吹來一股臭味混著血腥和腐爛，嗆得人的嗓子發緊。
趙虎蹲在炮架旁，用濕布擦炮管，擦兩下就停下來，抬頭望對岸。
「軍使，今天大食人沒動。」
「看見了。」
康延壽將餅子揣進懷裡就往中軍大帳去，行經陌刀陣的時候，李嗣業的士兵坐在地上曬太陽，有的人用布條纏住刀柄，有的靠在木樁上打盹，李嗣業蹲在河邊拿著橫刀削木棍，削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有什麼用途。
「老李，今天沒動靜？」
李嗣業抬起頭，嘴角一翹：沒動靜不是更好嗎？三天來我的兵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歇息一天吧。
康延壽沒接話，繼續往中軍走。
中軍大帳內人不少，高仙芝坐在正中央，地圖上壓著三塊石頭，邊令誠站在他後面，手裡捧著一碗茶不喝就那樣捧著，段秀實、阿悉爛達干在場，還有一個康延壽不認識的胡人，穿著葛邏祿人的皮袍子，帽檐斜戴，絡腮鬍一臉。
高仙芝看到康延壽進來以後，就點頭示意他坐。
高仙芝說：「大食人沒有行動，咱們也不動，各營清點箭矢、火藥、糧草，把傷員送回碎葉，」
段秀實站起說道天威軍箭矢只剩下三成，弓弩需要補充，阿悉爛達干認為拔汗那騎兵的馬匹應當更換鐵掌，在河灘上碎石太多的地方會把馬蹄磨得厲害。
康延壽坐在角落裡聽，目光掠過那個葛邏祿人，這個人坐在阿悉爛達干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康延壽注意到他的靴子，靴底沾著新鮮的泥，泥是濕的，顏色發黑，怛羅斯河東岸的泥土呈灰黃色，河西岸的泥土才顯出黑色來，大食軍在河東駐紮，河西為唐軍控制區，葛邏祿人的靴子沾有河西之泥，則說明此人昨日夜間去到河西。
康延壽記下了這事，沒吭聲。
高仙芝把各營的補給情況詢問了一遍，最後說：「明天大食人肯定還會來，三天打下來他們沒有占到便宜，阿布·穆斯林坐不住，要麼不打，一打就決戰，」
邊令誠在後面咳了一聲。
高仙芝沒有理他，繼續說道：「明天李嗣業陌刀隊居中，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葛邏祿——」他看向絡腮鬍的胡人，「謀剌達干，你部一萬兵力在後軍列陣聽從號令調遣，」
絡腮鬍站起來行禮，用生硬的漢話說道：「葛邏祿願意為大唐效死，」
康延壽看了他的臉，又看了他的靴子。
會散之後，康延壽故意放慢腳步等高仙芝身邊的人都走了才開口：「將軍，那個謀剌達干昨夜去了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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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低頭看著地圖，聽到聲音後抬起頭來，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靴子上泥，河西岸的泥是黑的，河東岸的是灰黃的，他的靴幫子上沾著黑泥還沒有干透。
高仙芝沉思片刻，將手中的地圖放下，走到帳門口朝外看了看又回到帳內。
葛邏祿人昨天請求明天在右翼列陣，願意為大唐擋大食人的左翼衝鋒。
「將軍答應了？」
「還沒有。我說我再想想。」
康延壽往前走一步說，將軍不能答應，葛邏祿人駐紮在右翼，與拔汗那騎兵緊挨著，阿悉爛達干只有五千人，葛邏祿一萬人壓在旁邊，如果他們明天陣前倒戈，拔汗那騎兵擋不住，右翼一崩，中軍和左翼就被包了餃子，」
高仙芝問他說，「你覺得他們會反嗎？」
「石國之事之後，諸胡沒有一家真心歸附大唐，葛邏祿人嘴上說著效死，靴子上沾著大食人營地的泥，將軍我料定他們明天會反。」
高仙芝沉默了很久，帳外有士兵走動的聲音，有人在叫「換崗」，聲音很遠，沒有打仗的感覺。
我也知道他們不可靠，高仙芝終於開口了，「但是明天這仗，我需要人在右翼，段秀實的天威軍守城還可以，野戰不行，在右翼擋住大食騎兵半天就潰敗，拔汗那五千人不能夠用，安西騎兵昨天傷亡很多，無法再抽調兵力去補右翼，不用葛邏祿的話，右翼拿什麼填？
康延壽說：「用我的炮兵。」
高仙芝看著他。
歸仁軍一千步兵里有一百五十炮兵，我留一百炮兵在右翼高地架炮，剩下五十炮兵留在中軍，把拔汗那騎兵布置在炮兵陣地之後，大食人進攻右翼的時候先打炮兵，然後騎兵再進行反衝鋒，葛邏祿人放置於後軍最遠的位置上，使其既不能接近右翼，也不能靠近中軍，明天不管葛邏祿反不反，都咬不著咱們，」
高仙芝想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行，明天右翼交給你，拔汗那騎兵歸你調遣，葛邏祿放在最末面距右翼三里之地，」
康延壽行了軍禮轉身要走。
「康延壽。」
「將軍。」
今晚你就派人監視葛邏祿營地，只要有所舉動就立刻來報。
「是。」
康延壽出中軍大帳，快速向炮陣走去，趙虎還在擦拭炮管的時候，看到他臉色不對，站起身來問：「軍使，出事了嗎？」
「晚上再說。」
康延壽請來了李思忠，李思忠腿傷早已痊癒，在歸仁軍里做斥候，手下有三十個探子，都是從蔥嶺守捉跟過來的老兵。
「思忠今天晚上帶十人去葛邏祿營地外圍埋伏，不去進去，在外面觀察，有人出入、有馬匹調動、信使往河那邊跑都記錄下來，」
李思忠點頭，沒多問，轉身走了。
天黑了。
康延壽坐在火堆旁，拿著一根樹枝撥火，趙虎坐在對面用石頭磨刀，磨刀石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軍使，葛邏祿要反？」
「八成。」
「那高將軍知道嗎？」
「知道，明天他們的陣地移到後軍最遠的地方，夠不著我們。」
趙虎想了想，咧嘴笑了：「那行，只要不擱咱們旁邊，他們愛反不反，」
康延壽沒有笑，葛邏祿一萬騎兵如果明天從背後衝過來，後軍到中軍只有三里路，騎兵奔跑半刻鐘就可以到達，三里地遠近難定，關鍵是明天大食人正面衝鋒時，唐軍各營都在與大食人激戰，誰會抽空防備後面呢？
他躺在地上，仰望著帕米爾的夜空，星星還是原來那些星星，銀河橫亘在頭頂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子時剛過，李思忠回來了。
軍使，葛邏祿營地有動靜，三撥人騎馬往河那邊去了，河灘方向有人接，接人穿的是大食人的黑衣服，看得清楚，」
康延壽坐起來：「幾撥？」
「前半夜兩撥，後半夜一撥，回來的時候馬背上多了一些用布裹著的東西，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但是形狀像箱子，」
康延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一起去見高將軍，」
高仙芝沒睡，中軍大帳燈還是亮著，康延壽進來的時侯高仙芝正和李嗣業低聲說話，看見康延壽進來，高仙芝擺了擺手，李嗣業便不再說了。
葛邏祿營地出現動靜，三撥人去河灘見大食人，回來時帶回了三個箱子的東西。
高仙芝望著康延壽，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李嗣業一發怒：「這他娘的還要等什麼？直接去把謀剌達抓起來，」
高仙芝平靜地說：「他手下有萬餘騎兵，你綁了葉護之後，那一萬人立刻就會反你，」現在比明天更糟，今晚唐軍各營都是分散的，打起來收不了。
李嗣業憋了一口氣，不說話了。
高仙芝對康延壽說：「明天你炮兵右翼架好以後，拔汗那騎兵歸你管。葛邏祿人我調到後軍最南邊，離右翼三里，離中軍也是三里，讓他們兩邊都夠不著。」另外——他停頓了一下，「李嗣業，你的陌刀隊明天抽出五百人埋伏在後軍與中軍之間的一片柳樹林子裡。葛邏祿不動就不出動這五百人的隊伍，只要葛邏祿一動，則可從側翼對其實施包圍，」
李嗣業點頭：「得令。」
高仙芝又對康延壽說，「明天你分一半火藥罐給李嗣業的五百人，陌刀砍人、火藥罐炸馬。」
「明白。」
康延壽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回到炮陣時，趙虎還沒有睡覺，在火堆旁加柴，看到康延壽回來以後趙虎站了起來。
「軍使，定了？」
「定了。」
康延壽蹲下身子向趙虎說明了明天的事情，趙虎聽完之後，摸了摸腰間火摺子，說了一句：「軍使，明天大食人正面沖，葛邏祿背後捅，我們夾在中間，不好受，」
不好受也要承受，右翼高地的炮架上，你先帶上20個炮手去，在天不亮的時候把火炮架好，大食人什麼時候沖你就什麼時候放，這回不用等命令，看見大食騎兵過河就開炮。
「那葛邏祿要是先動呢？」
葛邏祿先動手，李嗣業的陌刀隊繞到後面去包抄，炮兵不要管葛邏祿只打大食人，大食人不被打殘，葛邏祿即便造反也翻不了身。
趙虎點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半夜颳起了風，從河面上吹來，有腥味。康延壽靠在炮架上打了個盹沒睡著。腦海里反覆想著：明天就是第四天了。怛羅斯之戰打了五天，第五天葛邏祿倒戈一擊，唐軍大敗，到現在已經穿到這裡的第五年了，從蔥嶺守捉到連雲堡、坦駒嶺到孽多城一路過來都沒有失敗過，但是明天的情況不同，對面是大食，背後是葛邏祿，高仙芝手頭最多三萬八千人，大食人最少十萬。
葛邏祿人在他們營地南邊三里處，火把還在亮著，遠遠看去像是一串黃火蟲。
康延壽翻身將橫刀從腰間解下抱在懷裡，高仙芝纏的舊布條已經磨得發亮了，手指一摸就滑膩膩的。
天快亮的時候李思忠又回來了。
軍使，葛邏祿營地後半夜又出去了兩批人，回來時帶了一個大食人，穿黑衣服，從營地北門進去的，到現在還沒出來。
康延壽站起身來，問：「大食人進到葛邏祿營地里了嗎？」
「進了，沒出來。」
康延壽拔腿就往中軍跑，高仙芝剛起身，正在帳外用鹽水漱口，看見康延壽跑過來吐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葛邏祿營地里進來的大食人沒有出去。」
高仙芝把碗遞給親兵，臉上沒有表情。
「知道了，回到你的炮位上去，今天就按昨晚決定的辦，」
康延壽站著沒動。
將軍，大食人進到葛邏祿營地說明他們今天要動手了，我建議將拔汗那騎兵後撤半里，留出空地來，大食人攻擊右翼的時候我的炮先轟擊然後拔汗那騎兵從兩側包上來，這樣無論葛邏祿反不反，右翼都不會被一口吞掉。
高仙芝看了他一會兒。
「行。你看著辦。」
康延壽跑回炮陣時天已經亮了，趙虎帶著炮手把四門大炮推上右翼高地，駱駝拉著炮架，炮手在一旁扶著，怕炮管碰到石頭，康延壽跑去幫忙一起推。
「快，架好了就裝藥。」
右翼高地在怛羅斯河北岸，是一片緩坡，比河灘高出十幾丈，站在高處向遠處望去，可以一覽無遺的看到河灘上的情形，大食人什麼時候過河、從何處過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四門炮架好之後，康延壽又把五十個火藥罐搬到了炮位旁，鐵彈剩下不到兩百枚，他讓趙虎省著用，打完了就扔掉火藥罐。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露頭了。
大食人吹響號角，這一次和前幾天都不一樣，號聲連著號聲，一聲接一聲不停，河對岸黑壓壓的騎兵從營地里湧出來，排成十幾列橫隊，馬蹄踏在河灘上，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
康延壽站在炮位後面，手搭涼棚向南看，右翼為拔汗那騎兵，已經根據他的要求後撤了半里，騰出了一塊河灘地，左軍是段秀實的天威軍，中軍為李嗣業的陌刀隊，赤旗插在中軍大帳頂上，後軍方向，葛邏祿人營地的旗幟還在，但是已經拔營，人馬向南移動。
趙虎靠近軍使說道，「葛邏祿動了，」
「往哪動？」
往南邊，出了營地往南邊列陣了，沒有來咱們這邊。
康延壽看了片刻，葛邏祿人往南去了，在距右翼三里多的地方列陣，旗幟雜亂無章地插著，向四面八方延伸。
「不管他們。盯住大食人。」
大食人的騎兵開始過河，這次與前幾天不一樣，他們不沖正面，而是分成三股，左股沖天威軍，中股沖陌刀隊，右股沖拔汗那騎兵，三路兵馬一起渡河，河水翻騰起來，在河面上激起陣陣水花。
康延壽把火摺子摸出來。
右股大食騎兵涉水渡河後衝到北岸河灘上，拔汗那騎兵沒有行動，按照康延壽的命令，在炮位後面待命，等大食人接近了才出擊。
大食騎兵衝上河灘，面前就是那塊空地，木樁、陌刀陣等什麼都沒有，他們在猶豫之後，就收住馬，在河灘上往兩邊看。
「放。」
四門炮同時發射，鐵彈從高處砸下來，落在河灘上大食騎兵的隊列中，爆炸開來，橫掃一片的鐵片將頭一排騎兵連人帶馬壓在下面，後面的勒馬向兩邊散開，正好撞上兩側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
拔汗那騎兵用彎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入馬腹里，大食騎兵還沒來得及展開隊形就被包了餃子，河灘上傳來了人喊馬嘶，血水和河水混合在一起流淌。
康延壽沒看拔汗那那邊，他轉過頭去看了葛邏祿人。
葛邏祿的旗幟動了。往北動了。
趙虎喊道：「軍使！葛邏祿往我們這裡來了！」
康延壽盯著那片雜亂的旗幟看了片刻，覺得有些不對，葛邏祿騎兵往北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停下來，然後分成兩股，一股繼續向北走，一股向西拐，朝中軍側翼插過去。
李嗣業！康延壽轉身向中軍方向看去。
中軍的側翼柳樹林裡，五百陌刀手從樹後衝出來，火藥罐先被扔了出去，在葛邏祿騎兵隊列中爆炸，火光一閃之間戰馬驚慌奔跑，五百把陌刀緊接著劈入，葛邏祿騎兵陣線被截斷。
康延壽收回目光，對趙虎說：「換火藥罐，往大食人後隊打，」
第四門炮又響了，此次攻擊的是河對岸大食人的預備隊，鐵彈落在黑旗下，炸翻一片，兩面黑旗倒了。
河灘上的右翼騎兵已經被拔汗那包圓，不是被殺就是被逼入水中淹死，中股、左股還在和陌刀隊、天威軍交戰，中軍赤旗往前一劈，安西騎兵從陌刀陣的兩邊衝出來，斜著插入大食中股側翼。
太陽升到頭頂時，大食人又吹響號角，這是退兵號，三股騎兵分別向河裡跑去，唐軍追至河邊停步，弩兵齊射擊倒數十名慢行的。
河灘上安靜下來了。
康延壽向南看去，葛邏祿人被五百陌刀手劈成了兩段，前隊往河裡跑，後隊往南跑，漫山遍野都是，李嗣業親自帶隊追趕了一段路程，砍殺了數百人之後才作罷，剩下的都四散逃逸。
趙虎蹲在炮架旁喘氣道：「軍使，葛邏祿真的反了，」
康延壽蹲下來把火摺子揣進懷裡說，反了，沒反成。
他站起身來朝中軍方向走，高仙芝站在中軍大帳前面，赤旗在他身後飄著，康延壽走到跟前行了個軍禮。
將軍，右翼打退了，葛邏祿被李嗣業截斷了，」
高仙芝點點頭，臉上的笑容不多，但眼睛比前幾天亮一些。
你今天炮打得准，拔汗那騎兵沒有白留。
將軍，大食人今天退了回去，明天還會來嗎？
高仙芝看著河對岸，大食人黑旗撤回了營地，營帳往後又挪了半里。
來，阿布·穆斯林不灰心，明天是第五天，他要進行最後一次努力。
康延壽順著他的視線向河對岸望去，暮色里黑旗翻卷著，營帳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與天上的星星連成一片。
「那咱們明天接著打。」
高仙芝看他的時候嘴角一動，就是笑了一下。
回去休息，天剛黑就擺好炮。
「是。」
康延壽轉身向炮陣走去，趙虎在後面一溜小跑地跟上。
軍使，明天大食人還會再來，咱們火藥罐只剩下四百來個了，鐵彈不到一百發。
打完了明天這一仗，大食人就得回撒馬爾罕。
趙虎想了想：「那後天呢？」
後天收屍，收拾葛邏祿人剩下的屍體，回到碎葉。
趙虎咧嘴笑了：「那快了。」
康延壽沒有笑，明天就是第五天，歷史上怛羅斯之戰第五天唐軍大敗，兩萬人被俘，高仙芝差點沒跑出來，今天葛邏祿反了，被李嗣業截住，沒有成功反叛，明天大食人沒有內應只能正面進攻，高仙芝還有三萬多人可打。
但他還是不能鬆一口氣，歷史被改了，改成什麼樣還不知道。
他回到炮陣蹲下來檢查炮管，四門炮打了四輪，炮口有輕微變形，但是可以使用，趙虎帶著炮手用濕布擦拭炮身，擦完後抹油，火門掏淨，引線備好。
康延壽坐火堆旁，解下腰間橫刀，放在膝蓋上，刀鞘上高仙芝纏的舊布條被汗水浸透了，摸起來又濕又滑，用布擦了兩次，繫緊了一些。
明天第五天。
他把刀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
康延壽站在高地上，手裡的干餅啃了兩口就放下了，河灘上沒有人去收拾屍體，大食人也沒有來，唐軍也沒有來，風吹來一股臭味混著血腥和腐爛，嗆得人的嗓子發緊。
趙虎蹲在炮架旁，用濕布擦炮管，擦兩下就停下來，抬頭望對岸。
「軍使，今天大食人沒動。」
「看見了。」
康延壽將餅子揣進懷裡就往中軍大帳去，行經陌刀陣的時候，李嗣業的士兵坐在地上曬太陽，有的人用布條纏住刀柄，有的靠在木樁上打盹，李嗣業蹲在河邊拿著橫刀削木棍，削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有什麼用途。
「老李，今天沒動靜？」
李嗣業抬起頭，嘴角一翹：沒動靜不是更好嗎？三天來我的兵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歇息一天吧。
康延壽沒接話，繼續往中軍走。
中軍大帳內人不少，高仙芝坐在正中央，地圖上壓著三塊石頭，邊令誠站在他後面，手裡捧著一碗茶不喝就那樣捧著，段秀實、阿悉爛達干在場，還有一個康延壽不認識的胡人，穿著葛邏祿人的皮袍子，帽檐斜戴，絡腮鬍一臉。
高仙芝看到康延壽進來以後，就點頭示意他坐。
高仙芝說：「大食人沒有行動，咱們也不動，各營清點箭矢、火藥、糧草，把傷員送回碎葉，」
段秀實站起說道天威軍箭矢只剩下三成，弓弩需要補充，阿悉爛達干認為拔汗那騎兵的馬匹應當更換鐵掌，在河灘上碎石太多的地方會把馬蹄磨得厲害。
康延壽坐在角落裡聽，目光掠過那個葛邏祿人，這個人坐在阿悉爛達干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康延壽注意到他的靴子，靴底沾著新鮮的泥，泥是濕的，顏色發黑，怛羅斯河東岸的泥土呈灰黃色，河西岸的泥土才顯出黑色來，大食軍在河東駐紮，河西為唐軍控制區，葛邏祿人的靴子沾有河西之泥，則說明此人昨日夜間去到河西。
康延壽記下了這事，沒吭聲。
高仙芝把各營的補給情況詢問了一遍，最後說：「明天大食人肯定還會來，三天打下來他們沒有占到便宜，阿布·穆斯林坐不住，要麼不打，一打就決戰，」
邊令誠在後面咳了一聲。
高仙芝沒有理他，繼續說道：「明天李嗣業陌刀隊居中，段秀實天威軍守左翼，阿悉爛達干拔汗那騎兵守右翼，葛邏祿——」他看向絡腮鬍的胡人，「謀剌達干，你部一萬兵力在後軍列陣聽從號令調遣，」
絡腮鬍站起來行禮，用生硬的漢話說道：「葛邏祿願意為大唐效死，」
康延壽看了他的臉，又看了他的靴子。
會散之後，康延壽故意放慢腳步等高仙芝身邊的人都走了才開口：「將軍，那個謀剌達干昨夜去了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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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沉思片刻，將手中的地圖放下，走到帳門口朝外看了看又回到帳內。
葛邏祿人昨天請求明天在右翼列陣，願意為大唐擋大食人的左翼衝鋒。
「將軍答應了？」
「還沒有。我說我再想想。」
康延壽往前走一步說，將軍不能答應，葛邏祿人駐紮在右翼，與拔汗那騎兵緊挨著，阿悉爛達干只有五千人，葛邏祿一萬人壓在旁邊，如果他們明天陣前倒戈，拔汗那騎兵擋不住，右翼一崩，中軍和左翼就被包了餃子，」
高仙芝問他說，「你覺得他們會反嗎？」
「石國之事之後，諸胡沒有一家真心歸附大唐，葛邏祿人嘴上說著效死，靴子上沾著大食人營地的泥，將軍我料定他們明天會反。」
高仙芝沉默了很久，帳外有士兵走動的聲音，有人在叫「換崗」，聲音很遠，沒有打仗的感覺。
我也知道他們不可靠，高仙芝終於開口了，「但是明天這仗，我需要人在右翼，段秀實的天威軍守城還可以，野戰不行，在右翼擋住大食騎兵半天就潰敗，拔汗那五千人不能夠用，安西騎兵昨天傷亡很多，無法再抽調兵力去補右翼，不用葛邏祿的話，右翼拿什麼填？
康延壽說：「用我的炮兵。」
高仙芝看著他。
歸仁軍一千步兵里有一百五十炮兵，我留一百炮兵在右翼高地架炮，剩下五十炮兵留在中軍，把拔汗那騎兵布置在炮兵陣地之後，大食人進攻右翼的時候先打炮兵，然後騎兵再進行反衝鋒，葛邏祿人放置於後軍最遠的位置上，使其既不能接近右翼，也不能靠近中軍，明天不管葛邏祿反不反，都咬不著咱們，」
高仙芝想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行，明天右翼交給你，拔汗那騎兵歸你調遣，葛邏祿放在最末面距右翼三里之地，」
康延壽行了軍禮轉身要走。
「康延壽。」
「將軍。」
今晚你就派人監視葛邏祿營地，只要有所舉動就立刻來報。
「是。」
康延壽出中軍大帳，快速向炮陣走去，趙虎還在擦拭炮管的時候，看到他臉色不對，站起身來問：「軍使，出事了嗎？」
「晚上再說。」
康延壽請來了李思忠，李思忠腿傷早已痊癒，在歸仁軍里做斥候，手下有三十個探子，都是從蔥嶺守捉跟過來的老兵。
「思忠今天晚上帶十人去葛邏祿營地外圍埋伏，不去進去，在外面觀察，有人出入、有馬匹調動、信使往河那邊跑都記錄下來，」
李思忠點頭，沒多問，轉身走了。
天黑了。
康延壽坐在火堆旁，拿著一根樹枝撥火，趙虎坐在對面用石頭磨刀，磨刀石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軍使，葛邏祿要反？」
「八成。」
「那高將軍知道嗎？」
「知道，明天他們的陣地移到後軍最遠的地方，夠不著我們。」
趙虎想了想，咧嘴笑了：「那行，只要不擱咱們旁邊，他們愛反不反，」
康延壽沒有笑，葛邏祿一萬騎兵如果明天從背後衝過來，後軍到中軍只有三里路，騎兵奔跑半刻鐘就可以到達，三里地遠近難定，關鍵是明天大食人正面衝鋒時，唐軍各營都在與大食人激戰，誰會抽空防備後面呢？
他躺在地上，仰望著帕米爾的夜空，星星還是原來那些星星，銀河橫亘在頭頂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子時剛過，李思忠回來了。
軍使，葛邏祿營地有動靜，三撥人騎馬往河那邊去了，河灘方向有人接，接人穿的是大食人的黑衣服，看得清楚，」
康延壽坐起來：「幾撥？」
「前半夜兩撥，後半夜一撥，回來的時候馬背上多了一些用布裹著的東西，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但是形狀像箱子，」
康延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一起去見高將軍，」
高仙芝沒睡，中軍大帳燈還是亮著，康延壽進來的時侯高仙芝正和李嗣業低聲說話，看見康延壽進來，高仙芝擺了擺手，李嗣業便不再說了。
葛邏祿營地出現動靜，三撥人去河灘見大食人，回來時帶回了三個箱子的東西。
高仙芝望著康延壽，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李嗣業一發怒：「這他娘的還要等什麼？直接去把謀剌達抓起來，」
高仙芝平靜地說：「他手下有萬餘騎兵，你綁了葉護之後，那一萬人立刻就會反你，」現在比明天更糟，今晚唐軍各營都是分散的，打起來收不了。
李嗣業憋了一口氣，不說話了。
高仙芝對康延壽說：「明天你炮兵右翼架好以後，拔汗那騎兵歸你管。葛邏祿人我調到後軍最南邊，離右翼三里，離中軍也是三里，讓他們兩邊都夠不著。」另外——他停頓了一下，「李嗣業，你的陌刀隊明天抽出五百人埋伏在後軍與中軍之間的一片柳樹林子裡。葛邏祿不動就不出動這五百人的隊伍，只要葛邏祿一動，則可從側翼對其實施包圍，」
李嗣業點頭：「得令。」
高仙芝又對康延壽說，「明天你分一半火藥罐給李嗣業的五百人，陌刀砍人、火藥罐炸馬。」
「明白。」
康延壽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回到炮陣時，趙虎還沒有睡覺，在火堆旁加柴，看到康延壽回來以後趙虎站了起來。
「軍使，定了？」
「定了。」
康延壽蹲下身子向趙虎說明了明天的事情，趙虎聽完之後，摸了摸腰間火摺子，說了一句：「軍使，明天大食人正面沖，葛邏祿背後捅，我們夾在中間，不好受，」
不好受也要承受，右翼高地的炮架上，你先帶上20個炮手去，在天不亮的時候把火炮架好，大食人什麼時候沖你就什麼時候放，這回不用等命令，看見大食騎兵過河就開炮。
「那葛邏祿要是先動呢？」
葛邏祿先動手，李嗣業的陌刀隊繞到後面去包抄，炮兵不要管葛邏祿只打大食人，大食人不被打殘，葛邏祿即便造反也翻不了身。
趙虎點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半夜颳起了風，從河面上吹來，有腥味。康延壽靠在炮架上打了個盹沒睡著。腦海里反覆想著：明天就是第四天了。怛羅斯之戰打了五天，第五天葛邏祿倒戈一擊，唐軍大敗，到現在已經穿到這裡的第五年了，從蔥嶺守捉到連雲堡、坦駒嶺到孽多城一路過來都沒有失敗過，但是明天的情況不同，對面是大食，背後是葛邏祿，高仙芝手頭最多三萬八千人，大食人最少十萬。
葛邏祿人在他們營地南邊三里處，火把還在亮著，遠遠看去像是一串黃火蟲。
康延壽翻身將橫刀從腰間解下抱在懷裡，高仙芝纏的舊布條已經磨得發亮了，手指一摸就滑膩膩的。
天快亮的時候李思忠又回來了。
軍使，葛邏祿營地後半夜又出去了兩批人，回來時帶了一個大食人，穿黑衣服，從營地北門進去的，到現在還沒出來。
康延壽站起身來，問：「大食人進到葛邏祿營地里了嗎？」
「進了，沒出來。」
康延壽拔腿就往中軍跑，高仙芝剛起身，正在帳外用鹽水漱口，看見康延壽跑過來吐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葛邏祿營地里進來的大食人沒有出去。」
高仙芝把碗遞給親兵，臉上沒有表情。
「知道了，回到你的炮位上去，今天就按昨晚決定的辦，」
康延壽站著沒動。
將軍，大食人進到葛邏祿營地說明他們今天要動手了，我建議將拔汗那騎兵後撤半里，留出空地來，大食人攻擊右翼的時候我的炮先轟擊然後拔汗那騎兵從兩側包上來，這樣無論葛邏祿反不反，右翼都不會被一口吞掉。
高仙芝看了他一會兒。
「行。你看著辦。」
康延壽跑回炮陣時天已經亮了，趙虎帶著炮手把四門大炮推上右翼高地，駱駝拉著炮架，炮手在一旁扶著，怕炮管碰到石頭，康延壽跑去幫忙一起推。
「快，架好了就裝藥。」
右翼高地在怛羅斯河北岸，是一片緩坡，比河灘高出十幾丈，站在高處向遠處望去，可以一覽無遺的看到河灘上的情形，大食人什麼時候過河、從何處過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四門炮架好之後，康延壽又把五十個火藥罐搬到了炮位旁，鐵彈剩下不到兩百枚，他讓趙虎省著用，打完了就扔掉火藥罐。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露頭了。
大食人吹響號角，這一次和前幾天都不一樣，號聲連著號聲，一聲接一聲不停，河對岸黑壓壓的騎兵從營地里湧出來，排成十幾列橫隊，馬蹄踏在河灘上，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
康延壽站在炮位後面，手搭涼棚向南看，右翼為拔汗那騎兵，已經根據他的要求後撤了半里，騰出了一塊河灘地，左軍是段秀實的天威軍，中軍為李嗣業的陌刀隊，赤旗插在中軍大帳頂上，後軍方向，葛邏祿人營地的旗幟還在，但是已經拔營，人馬向南移動。
趙虎靠近軍使說道，「葛邏祿動了，」
「往哪動？」
往南邊，出了營地往南邊列陣了，沒有來咱們這邊。
康延壽看了片刻，葛邏祿人往南去了，在距右翼三里多的地方列陣，旗幟雜亂無章地插著，向四面八方延伸。
「不管他們。盯住大食人。」
大食人的騎兵開始過河，這次與前幾天不一樣，他們不沖正面，而是分成三股，左股沖天威軍，中股沖陌刀隊，右股沖拔汗那騎兵，三路兵馬一起渡河，河水翻騰起來，在河面上激起陣陣水花。
康延壽把火摺子摸出來。
右股大食騎兵涉水渡河後衝到北岸河灘上，拔汗那騎兵沒有行動，按照康延壽的命令，在炮位後面待命，等大食人接近了才出擊。
大食騎兵衝上河灘，面前就是那塊空地，木樁、陌刀陣等什麼都沒有，他們在猶豫之後，就收住馬，在河灘上往兩邊看。
「放。」
四門炮同時發射，鐵彈從高處砸下來，落在河灘上大食騎兵的隊列中，爆炸開來，橫掃一片的鐵片將頭一排騎兵連人帶馬壓在下面，後面的勒馬向兩邊散開，正好撞上兩側包抄過來的拔汗那騎兵。
拔汗那騎兵用彎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入馬腹里，大食騎兵還沒來得及展開隊形就被包了餃子，河灘上傳來了人喊馬嘶，血水和河水混合在一起流淌。
康延壽沒看拔汗那那邊，他轉過頭去看了葛邏祿人。
葛邏祿的旗幟動了。往北動了。
趙虎喊道：「軍使！葛邏祿往我們這裡來了！」
康延壽盯著那片雜亂的旗幟看了片刻，覺得有些不對，葛邏祿騎兵往北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停下來，然後分成兩股，一股繼續向北走，一股向西拐，朝中軍側翼插過去。
李嗣業！康延壽轉身向中軍方向看去。
中軍的側翼柳樹林裡，五百陌刀手從樹後衝出來，火藥罐先被扔了出去，在葛邏祿騎兵隊列中爆炸，火光一閃之間戰馬驚慌奔跑，五百把陌刀緊接著劈入，葛邏祿騎兵陣線被截斷。
康延壽收回目光，對趙虎說：「換火藥罐，往大食人後隊打，」
第四門炮又響了，此次攻擊的是河對岸大食人的預備隊，鐵彈落在黑旗下，炸翻一片，兩面黑旗倒了。
河灘上的右翼騎兵已經被拔汗那包圓，不是被殺就是被逼入水中淹死，中股、左股還在和陌刀隊、天威軍交戰，中軍赤旗往前一劈，安西騎兵從陌刀陣的兩邊衝出來，斜著插入大食中股側翼。
太陽升到頭頂時，大食人又吹響號角，這是退兵號，三股騎兵分別向河裡跑去，唐軍追至河邊停步，弩兵齊射擊倒數十名慢行的。
河灘上安靜下來了。
康延壽向南看去，葛邏祿人被五百陌刀手劈成了兩段，前隊往河裡跑，後隊往南跑，漫山遍野都是，李嗣業親自帶隊追趕了一段路程，砍殺了數百人之後才作罷，剩下的都四散逃逸。
趙虎蹲在炮架旁喘氣道：「軍使，葛邏祿真的反了，」
康延壽蹲下來把火摺子揣進懷裡說，反了，沒反成。
他站起身來朝中軍方向走，高仙芝站在中軍大帳前面，赤旗在他身後飄著，康延壽走到跟前行了個軍禮。
將軍，右翼打退了，葛邏祿被李嗣業截斷了，」
高仙芝點點頭，臉上的笑容不多，但眼睛比前幾天亮一些。
你今天炮打得准，拔汗那騎兵沒有白留。
將軍，大食人今天退了回去，明天還會來嗎？
高仙芝看著河對岸，大食人黑旗撤回了營地，營帳往後又挪了半里。
來，阿布·穆斯林不灰心，明天是第五天，他要進行最後一次努力。
康延壽順著他的視線向河對岸望去，暮色里黑旗翻卷著，營帳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與天上的星星連成一片。
「那咱們明天接著打。」
高仙芝看他的時候嘴角一動，就是笑了一下。
回去休息，天剛黑就擺好炮。
「是。」
康延壽轉身向炮陣走去，趙虎在後面一溜小跑地跟上。
軍使，明天大食人還會再來，咱們火藥罐只剩下四百來個了，鐵彈不到一百發。
打完了明天這一仗，大食人就得回撒馬爾罕。
趙虎想了想：「那後天呢？」
後天收屍，收拾葛邏祿人剩下的屍體，回到碎葉。
趙虎咧嘴笑了：「那快了。」
康延壽沒有笑，明天就是第五天，歷史上怛羅斯之戰第五天唐軍大敗，兩萬人被俘，高仙芝差點沒跑出來，今天葛邏祿反了，被李嗣業截住，沒有成功反叛，明天大食人沒有內應只能正面進攻，高仙芝還有三萬多人可打。
但他還是不能鬆一口氣，歷史被改了，改成什麼樣還不知道。
他回到炮陣蹲下來檢查炮管，四門炮打了四輪，炮口有輕微變形，但是可以使用，趙虎帶著炮手用濕布擦拭炮身，擦完後抹油，火門掏淨，引線備好。
康延壽坐火堆旁，解下腰間橫刀，放在膝蓋上，刀鞘上高仙芝纏的舊布條被汗水浸透了，摸起來又濕又滑，用布擦了兩次，繫緊了一些。
明天第五天。
他把刀靠在炮架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