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鏖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了。

  康延壽睜開眼的時候,炮管上又結了一層露水,用手一擦手掌就很涼,趙虎已經醒了,在炮架旁吃著干餅,腮幫子鼓鼓的,看到康延壽站起來就含糊地說:「軍使,對岸有動靜,」

  康延壽走到高地邊向下看,怛羅斯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有散去,但是大食軍營對面的河岸已經開始行動了,所有帳篷都被拆掉,黑旗向前進半里地,插在河岸上,下面有隊伍集合,並不是昨天那種笨重的方陣形式而是鬆散地分散在草原之上。

  他數了一下,大食人分成了三部分,中間的一塊最大,是重裝步兵和弓箭手混編,兩翼各有騎兵一塊,馬匹在河岸邊來回跑動,揚起黃色的塵土,中間步兵不動,兩側騎兵來回奔跑,時而靠近河邊,時而往後退。

  趙虎站起身來觀察了許久,說軍使他們今天不列方陣。

  康延壽點頭,大食人學乖了,昨天方陣被炮火和弩箭打的血流成河,今天他們把陣型散開,每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大,這樣炮火打過去只能傷到附近的人,不能像昨天那樣一片片的殺。

  他轉身朝南方望去,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列好陣型,還是三千把陌刀,但是今天的位置比昨天靠前,在木樁後面,直接擺到河岸後面的緩坡上,陌刀之後就是弩兵,共有一萬二千張弓弩排成三排放置在地上,弩手坐在地上將弩機置於膝蓋之上,並且把箭壺放在自己的腳下處,整整齊齊,再往後是中軍大營,高仙芝的赤旗在晨風裡飄揚。

  再往南唐軍騎兵開始動了,左翼兩千安西騎兵,右翼一千拔汗那騎兵都備好了馬匹、長矛,他們排成橫隊和陌刀隊保持一定距離,就像兩隻鉗子。

  康延壽回到炮陣後又對六門炮做了檢查,兩門小炮昨天壞了,炮口變形不能用,他叫趙虎把那兩門炮搬到高地後面去,剩下四門小炮、兩門大炮,重新調整了炮口方向,前排四門小炮對著河灘中央的步兵,後排兩門大炮瞄準著兩翼騎兵衝鋒必經之路。

  火藥罐碼在炮架之後,還有一千個,鐵彈不超過三百枚,用布遮住,趙虎帶領炮手把火藥罐搬出來,逐個檢查引線,受潮的放在一邊。

  對岸的號角響了。

  大食人兩翼騎兵先行出動,左邊一千騎,右邊一千騎,同時衝進河裡,馬蹄踏起的水花和混雜著泥沙的河水一起湧向岸邊,掀起黃色的浪花不斷拍打著兩岸,涉渡速度很快,不到半刻鐘就衝上北岸,在河灘上重新排成隊列。

  中間步兵也開始動了,他們慢悠悠地向前走,散開的隊形就像展開的網,前面是盾牌手,中間是長矛手,後面是弓箭手,每人相隔兩到三步,不似昨天那樣擁擠在一起。

  康延壽把手放在炮管上,炮管冰冷而手心卻滿是汗水,他回頭看了看高仙芝的中軍大帳,赤旗還在飄著,並沒有動,他在等。

  大食人的兩翼騎兵開始衝鋒了。

  左翼一千騎兵向唐軍右翼的拔汗那騎兵發起進攻,右翼一千騎兵向唐軍左翼的安西騎兵發起進攻,馬蹄踩過河灘碎石,踏上昨天留下的一具屍體上,揚起漫天塵土,大食騎兵在馬上射箭,箭矢越過木樁落入唐軍騎兵的陣中。

  唐軍騎兵也開始動了,安西騎兵向左方衝出,拔汗那騎兵向右方衝出,兩隊騎兵就如兩把橫刀一般對撞過去,馬蹄聲在河谷里迴蕩,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相撞在一起。

  康延壽見安西騎兵沖入大食騎兵陣中,橫刀斬鎖子甲,長矛刺馬腹,大食人彎刀自馬上劈下,兩軍騎兵混戰一處,分不清誰是誰,馬匹相撞,騎手被馬踢倒在地上變成肉泥,血從馬肚子噴出來,潑在碎石上、河水裡,還濺到了活著的騎兵臉上。

  拔汗那也一樣,兩隊騎兵交鋒,彎刀對彎刀、長矛對長矛,喊殺聲由河灘傳過來,混雜著馬嘶與傷兵的呼喊。

  康延壽沒有行動,他對著河灘中間的步兵開火,大食人步兵還在繼續前進,散開的隊形已經越過河灘中間,離木樁只有一百多步了。

  李嗣業的陌刀隊開始往前壓。

  三干把陌刀從緩坡上壓下來,刀尖朝上,如同一片鋼鐵荊棘在移動,陌刀手們走的不快,但步伐很穩,每走一步,刀尖就晃一下,在晨光中閃著幽藍的光,他們來到木樁後面停下,拔起木樁向前移動了兩排,再插到地上。

  大食人的弓箭手開始射箭了,他們所射之箭穿過木樁落在陌刀陣里,陌刀手高舉長牌擋箭,箭矢釘在牌上、甲上,有人被射中倒下,後面的人馬上補上,陌刀陣不停,繼續向前壓。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手按著火門,他是在等大食人的步兵靠近一些的時候才出手。

  一百步。

  大食人盾牌手加快腳步,鐵盾置於胸前,長矛手將矛尖放平,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來,弓箭手在盾牌後面放箭,箭矢如雨點一般落在陌刀陣里。

  李嗣業的聲音在陌刀陣中響起,如同打雷一樣:「陌刀隊,進!」


  陌刀陣如鋼鐵一般的牆往前推,第一排陌刀手把刀橫劈出去,刀鋒掃過大食人的鐵盾,盾牌被劈開,盾牌後面的盾牌手被劈成兩段,第二排陌刀手緊接著劈出第二刀,長矛手的長矛被陌刀削斷,矛尖飛出去插在碎石里,第三排陌刀手從側翼包抄,刀鋒橫著掃,將大食人的陣形從中一分為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食人步兵被陌刀陣逼得後退,散開的隊形反而成了劣勢,沒有密集的陣形,每個人都在各自為戰,陌刀劈過來的時候旁邊的人來不及補位,前排盾牌手全部死了,後面長矛手用彎刀近身搏鬥,彎刀砍在陌刀木柄上,砍在陌刀手皮甲上,但陌刀的刀鋒太長,彎刀還沒有夠到陌刀手,陌刀已經從上面劈下來了。

  康延壽看到時機到了。

  「前排小炮,放!」

  二門小炮同時開火,鐵彈從炮口飛出去,落在大食人步兵的後隊裡,也就是弓箭手和長矛手的隊伍中,鐵彈落地爆炸,鐵片橫飛,打在弓箭手的弓臂上,打在長矛手的甲片上,散開的隊形傷亡比昨天小,但後隊還是亂了,弓箭手往兩邊跑,長矛手往後退,中間盾牌手被陌刀壓著往前退,三股人撞在一起。

  「後排大炮,放!」

  四門大炮的炮口噴出白煙,鐵彈越過陌刀陣飛上天空,落在大食人步兵之後較遠的地方,那裡是預備隊,兩千多人正往河灘上趕,鐵彈在預備隊中爆炸,鐵片削斷馬腿,削斷旗杆,黑旗倒了一面。

  康延壽站在炮陣上,看著大食人的步兵陣從中間裂開,陌刀陣仍在向前推進,後面不斷有炮火轟擊,步兵陣的前面被陌刀劈碎,後面被炮火炸散,中間的盾牌手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大食人的號角吹響,中間的步兵開始後退,散開的隊形向河邊跑去,盾牌手把鐵盾舉到頭頂上,擋住後面飛來的鐵片,陌刀陣趕到河邊停止前進,再往前就是河灘了,河水裡還有大食人的騎兵在涉渡。

  兩翼的騎兵還在打。

  康延壽往左邊看,安西騎兵和大食騎兵還在互相廝殺,兩旁的馬匹都累得口吐白沫,騎手們從馬上掉下來,在地上用短刀搏鬥,向右面望去,拔汗那騎兵與大食騎兵也是如此,河灘上堆積著無數的屍體,活著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打鬥,彎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進馬腹,血流成河一直流入河中。

  但大食人的騎兵沒有退。

  他們的數量比唐軍要多,安西騎兵、拔汗那騎兵加起來只有三千人,大食人的兩翼騎兵各兩千人,加起來一共四千人,唐軍騎兵已損失三分之一,大食人也差不多,兩邊的騎兵都殺紅了眼,誰也不肯退。

  高仙芝的中軍大帳里,赤旗動了。

  旗語傳到,左翼安西騎兵後撤,右翼拔汗那騎兵後撤,兩隊騎兵同時向兩邊撤退,大食人的騎兵追了不遠就被弩兵一陣齊射打倒好幾排,然後勒馬停下,不再繼續追趕。

  陌刀陣開始後撤了,李嗣業帶著陌刀手往緩坡上退,一邊退一邊保持陣形,大食人的步兵沒有追,他們站在河邊,鐵盾豎在地上,長矛斜插著,大口喘氣。

  康延壽的炮也停了,炮管發燙,炮手用濕布裹著炮身降溫,火藥罐用掉了一百多個,鐵彈用了不到一百枚,趙虎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火藥罐重新碼好,一個一個地數。

  太陽升到頭頂了。

  康延壽站在高處俯瞰著河灘戰場,大食人的步兵退到河對岸,騎兵還在北岸,在河灘上往返奔馳,像一群不肯走的狼,唐軍這邊,陌刀陣守在緩坡上,弩兵在陌刀陣後面,騎兵退到了弩兵兩側,中軍大帳的赤旗還在飄著。

  兩邊都打不動了。

  康延壽走下高地,往中軍大帳走,路上經過陌刀陣,李嗣業坐在一塊石頭上,陌刀插在腳邊,滿臉是血,左臂上纏著一條黑乎乎的布條,看到康延壽來了之後,李嗣業抬頭笑了一下。

  「今天殺得比昨天多。」

  康延壽沒說話,繼續往中軍走。

  中軍大帳內,高仙芝站在地圖前面,李嗣業、段秀實和阿悉爛達干都在,高仙芝的臉上露出不滿之色,比昨天更嚴重一些,看見康延壽進來他便點頭致意。

  今天大食人學聰明了,散兵陣、兩翼包抄,高仙芝的聲音不高,我們的炮打不死多少人,弩箭也射不了多少,全靠陌刀硬壓。

  段秀實說:「陌刀隊傷亡不多,三千人剩下兩千七百六十人,」

  阿悉爛達干說拔汗那騎兵有五百多人傷亡。

  康延壽站在角落裡,手裡握著高仙芝給他的那把橫刀,刀柄上被血浸透的舊布條又濕又黏,他思索了一會,然後開口說。

  今天大食人的傷亡也很大,步兵死亡了三千多人,騎兵死亡了一千多人,他們的步兵陣被陌刀打垮了兩次,騎兵沖了三次沒有衝進去,」

  高仙芝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大食人打不動了,我們也不能打了,康延壽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他們還會來的,但是他們的步兵已經害怕陌刀了,騎兵也害怕炮火,他們可能在第二天改變作戰方式,用騎兵衝鋒炮陣或者用步兵消耗我們的陌刀,」

  高仙芝沉默片刻,然後說道:「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各營清點傷亡、修理軍械,明天天亮之前做好迎敵準備,」

  諸將散去,康延壽從中軍大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回到炮陣,趙虎已經將六門炮擦洗乾淨,炮管上抹了一層油,火門掏乾淨,引線備好,火藥罐排好了,鐵彈只剩兩百發不到。

  趙虎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塊干餅,咬了一口後含糊不清地問軍使,明天還要打嗎?

  康延壽蹲下來,拿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打。」

  趙虎不再問了,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靠著炮架閉上了眼。

  康延壽坐在火堆旁邊,看著怛羅斯河,月光灑在河面上,河水泛著灰白色的光,對岸大食軍營還有燈火但是比昨日要暗一些,北岸還有大食騎兵奔走著,馬蹄聲時斷時續地傳來,猶如遠處悶雷一樣。

  他閉上眼睛,耳朵里還是嗡嗡的,今天炮聲比昨天少,但耳朵里的餘音一直沒有散去。

  明天,大食人還會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