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炮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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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食人渡河之後,整整一天都沒有動靜。

  康延壽拿一塊破布蘸水擦拭炮管,趙虎蹲在旁邊用一根鐵條捅炮膛,掏出裡面的火藥渣子,兩個人都沉默著,耳朵里還嗡嗡作響。

  太陽從東方升起,又經過頭頂往西走,怛羅斯河水的聲音比昨天要小得多,河灘上的血滲進碎石里,凝成一片暗褐色,唐軍陣地上士兵們輪換吃飯,乾糧是硬麵餅、風乾的羊肉,水是從河裡挑上來的,很渾濁,要用布過濾兩遍才能喝。

  康延壽起身向南看。李嗣業的陌刀隊撤下,換成安西都護府弩兵三千人,弩手們坐地上,將弩機放在膝蓋上,弦松著,箭槽里空著,他們用三種弩,伏遠弩最長,弩臂一人多高,要用腳踏才能上弦,擘張弩稍短一些,用手拉弦,角弓弩最小,騎兵可以帶著跑,把三種弩混合在一起組成三排,前面是伏遠,中間是擘張,後面是角弓,從遠處望去就像一道鐵籬笆。

  康延壽數了一下,弩兵前面還有道木樁,是昨晚夜裡砍下的河邊的柳樹埋在地里了,半人高的木樁有三排,樁子上纏著削尖的枝條,枝條朝外,從河灘一直排到弩兵陣前,大食人的騎兵沖不過這道木樁,步兵也得繞。

  他收回目光,又看對岸。

  大食軍營里黑旗仍在飄動,但是營帳排列已經改變了,昨天前鋒的帳篷靠河,今天往後撤了半里,前面空出一大片空地,地上有人群移動著,不能看得很清楚,但隊伍人數很多,像搬家的螞蟻一樣從營地向外爬出來。

  趙虎站起來,手搭涼棚看了半天。

  「軍使,那不是騎兵。」

  康延壽也察覺到了,對岸隊伍行動緩慢,步伐沉重,沒有騎兵起伏的節奏,他們以方陣形式排列,每個方塊大約幾百人,排成一行一行往前走,一直走到河淺灘才停下來,前面的人手裡有反光的東西,是盾牌,鐵製的,方的,高一人多,底部插入地下,盾牌後面露出長矛尖部,密密麻麻的一片鐵樹林。

  重裝步兵。

  康延壽心裡一沉,大食人的呼羅珊軍團有一支重裝步兵,阿拉伯史料中稱為沙基里亞,身披鎖子甲、外面再加鐵片札甲,頭戴鐵盔、手持長矛和鐵盾,不是騎兵但是比騎兵更難打,騎兵跑得快,散得也快,炮火一轟就亂,重裝步兵列隊方陣向前推進,當炮火轟炸時鐵屑橫飛但只要陣型不被衝散,士兵們便踏著死者的屍體繼續向前。

  趙虎去問李嗣業弩兵帶了多少支箭。

  趙虎從高地跑下,過了兩刻鐘又跑了回來。

  李將軍說,每張弩配有箭一百支、伏遠弩三十支,全軍共有三千張弓箭用的弓箭已經備足。

  「等我打完一發炮以後,弩兵就開火,」

  趙虎又跑下去了。

  康延壽蹲在炮陣前把八門炮又檢查一遍,炮管雖然還熱,但是可以用,火藥罐放在炮架後面,鐵彈分成三堆存放好,他數了一下,鐵彈還剩不到五百發,火藥罐共有一千顆,夠這次用的,打完就沒有了。

  對岸的大食重裝步兵開始過河了。

  他們不騎馬,涉水時水沒過腰,盾牌舉在頭頂上,長矛斜指著天,混著昨天血跡的河水從他們身旁流過,在鐵甲上留下了一層暗紅色的水漬,前排的人先登岸,將盾牌插在地上,後面的人沿著前面人的腳印前行,一列一列地上岸,並沒有停下來。

  康延壽望著他們上北岸,在河灘列陣,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再後面是弓箭手,弓箭手穿甲,但是比前面的輕一些,他們的弓比唐軍的大弓要大得多,射得更遠,但是遠遠不及伏遠弩,十個方陣每個千人共有一萬人組成,不急於衝鋒,在河灘上等待後面的隊伍過河。

  高仙芝的中軍大帳內,赤旗動了,旗語傳到:等。

  康延壽知道高仙芝是在等大食人全部登陸之後才開始行動,待他們列好陣型後,進入木樁後的弩兵射程內。

  大食人的方陣開始往前推了。

  前面的盾牌手把鐵盾從地上提起,端在身前,邁著一樣的步伐前進,後面的長矛手將長矛平放,矛頭從盾牌縫隙里伸出,後邊弓箭手把箭搭上弦,拉滿弓卻未發射,他們還沒到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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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延壽蹲在炮管後面,手放在火門上,炮膛內已裝好火藥和鐵彈,引線插進火門中,一點燃即可將鐵彈射出,他沒有點步數的計數器來計算大食人的腳步。

  大食人走了兩百步。

  前排的盾牌手停了一下,弓箭手從盾牌後面探出身子,把弓弦拉到耳邊,他們的射程為一百五十步左右,唐軍弩兵在他們前面兩百步的位置,他們不能射擊到。

  康延壽看到前排的盾牌手又開始動,繼續向前走,他們走得比較慢,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往前邁,鐵甲相撞的聲音像是鐵匠鋪里的砧板在響,嘩嘩的從河灘傳到了高地上。

  一百八十步。

  唐軍弩兵陣中李嗣業的聲音傳來,很大,像打雷一樣:「伏遠弩,準備!」

  伏遠弩手從膝蓋上端起弩,雙腳放在弩臂踏環上,雙手抓著弦往後拉,弩臂彎成弓形,弦卡在牙上,箭矢放進箭槽,弩手把弩身端平,眼睛貼著望山瞄準。

  康延壽把手裡的火摺子點著了。

  一百五十步。

  大食人的方陣已經走到河灘中間,腳下的碎石從河灘變成了干地,他們的步子加快了,前排的盾牌手將鐵盾平舉,後排的長矛手把矛尖壓低,後面弓箭手拉滿弓弦,他們還在走,但是眼睛都盯著前面那根木樁。

  康延壽把火摺子湊到炮管火門上。

  引線突然冒出一股火苗,一息,兩息。

  轟。

  前排四門小炮同時開火,鐵彈從炮口飛出,擊中大食方陣前排的盾牌,鐵盾被砸穿,鐵彈在盾牌後面炸開,鐵片橫飛,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一片,後邊的長矛手踩著屍體往前走,矛尖從倒下的盾牌縫隙里伸出來。

  第二排四門大炮也響了。

  鐵彈飛過前排方陣的頭頂,落在後面弓箭手隊伍里,爆炸產生的碎片擊穿鎖子甲,把弓臂切斷,弓箭手們還沒來得及射箭就被炸散了,方陣的後排出現了混亂的情況,有人往後退去而另一些人又繼續向前行進,導致兩撥人群之間發生碰撞並且伴叫聲傳開的聲音出現。

  李嗣業的聲音再次響起:「伏遠弩,放!」

  一千張伏遠弩同時射出,弩箭比普通的弓箭短、粗,鐵鏃呈三棱形,穿透力很強,弩箭飛過木樁,穿過大食人的鐵盾縫隙,鑽入鎖子甲里,鑽進鐵盔的接縫處,前排盾牌手倒下了,後邊長矛手還沒有來得及補位,第二排擘張弩也響了。

  擘張弩箭比伏遠弩的短一些,但是射速快,一千張弩同時發射,箭矢像雨點一樣落在大食人的方陣里,大食人弓箭手終於開始還擊了,他們拉弦時弓箭響起來,箭矢掠過木樁卻夠不到唐軍弩兵陣列,他們的箭落到了木樁前面空地的碎石上,像是無根的蘆葦。

  第三排角弓弩也響了。

  三千張弩輪番射擊,箭矢幾乎沒有停過,大食人方陣前面幾排的人差不多全被消滅了,鐵盾倒在地上,長矛斜插在碎石中,屍體疊著屍體,血從甲片的縫隙里滲出來,匯聚成一條小溪,流回怛羅斯河,但後面的方陣仍然向前推進,踩著前面人的屍體重新豎起鐵盾,將長矛平放。

  康延壽的炮沒停。

  八門炮依次裝填、發射,炮管熱得發紅,炮手們用濕布包裹炮身降溫,鐵彈打完以後就開始打火藥罐了。火藥罐從炮口塞進去,引線點燃後轟出去,落在方陣中爆炸,陶片與鐵釘到處橫飛,大食人的鐵甲能擋住箭矢,不能擋住近距離爆炸的鐵片。方陣後排開始混亂,弓箭手退到後面去,長矛手散開兩邊跑,前面盾牌手繼續向前走而後面已經沒有人跟著來了。

  大食人指揮官在方陣後邊騎馬來回奔跑,彎刀揮起又劈下,砍了幾個往後退的弓箭手,但是沒有用,方陣混亂如水衝過的土坯一樣從中裂開然後往兩邊倒去。

  高仙芝的中軍大帳里,赤旗猛然向前一劈。

  唐軍騎兵從弩兵陣後面衝出來。

  兩千安西騎兵,一千拔汗那騎兵,從木樁兩側的缺口衝出去,繞過弩兵陣,沖向大食人已經亂了的方陣,馬蹄踏著河灘上的碎石、踏著滿地屍體和鐵盾橫衝直撞,在鎖子甲上砍殺長矛刺入敵人的隊伍里,大食人方陣已經散開了,士兵各自為戰,舉著盾牌向後退的人很多,丟掉長矛拿彎刀胡亂揮舞的人不少,還有跪在地下舉手投降的。

  唐軍騎兵從方陣的一側進去,從另一側出來,再回來,像鐮刀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割,大食人的方陣被分成了幾塊,彼此之間失去了聯繫,每一小塊都被唐軍騎兵包圍著,一支支的被消滅掉。

  康延壽站在高處看著河灘上的混戰,大食人的黑旗還在對岸飄著,但是河灘上已無陣型可言,大食人重裝步兵穿的是鐵甲,但橫刀劈砍、長矛穿刺等攻擊方式都無效,他們的行動遲緩,轉身慢,當唐軍騎兵衝過去的時候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將長矛轉向就被砍倒了。

  但大食人沒有全軍覆沒。

  對面大食軍營里黑旗動了,一隊騎兵從營地衝出來直接往河裡衝過去,過河趕向北岸,他們不是呼羅珊重裝騎兵,而是輕騎,速度快,在水中涉水時激起的水花飛濺很快上岸,並沒有去救方陣,而是直接奔向唐軍騎兵側翼。

  康延壽看見那支騎兵衝過來,大約兩千人,馬快刀輕,衝進唐軍騎兵的側翼就開始砍,唐軍騎兵正在圍殲方陣時側翼毫無防備被衝散了幾個隊,大食輕騎闖入唐軍騎兵陣地之中,橫衝直撞地打亂唐軍騎兵的隊形,方陣里的殘存的大食重裝步兵看到援軍來了以後就重新聚攏起來,將鐵盾豎起、長矛放平然後從內向外推。

  唐軍騎兵被兩面夾擊,只好退後,高仙芝中軍大帳內赤旗又動了,鳴金聲響起,唐軍騎兵向河邊撤退,穿過木樁進入弩兵陣,大食輕騎追至木樁前被弩兵一陣齊射,前面幾排倒下,其餘的勒馬回退。

  河灘上留下了大食人方陣殘骸,鐵盾東倒西歪,長矛斜插在地上,屍體堆了三四層,血把河灘的碎石都染黑了,活的大食重裝步兵被輕騎掩護著向河邊撤退,涉水返回南岸,唐軍弩兵又射了一陣箭,追著他們的後背,射倒幾十個跑得慢的。

  太陽偏西了。

  康延壽站在高地上看著河灘上屍體,他無法計算,但是至少幾千人,大食人的方陣有一萬人過河,能回來的不到一半,趙虎蹲在炮管旁,手裡拿著空火藥罐,火藥已經倒完了,炮手們坐在地上,有的靠著炮架睡著了,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臉上的黑灰。

  康延壽離開高地,前往中軍大帳,路上經過弩兵陣時李嗣業正在清點箭矢,三千張弩的箭壺都是空的,李嗣業看見康延壽笑出聲來。

  「你那炮打亂了他們的方陣,我的弩才能射得那麼痛快,」

  康延壽沒說話,繼續往中軍走。

  高仙芝站在中軍大帳門前望著河對面,黑旗還在飄,但是營帳又後退了半里,高仙芝轉過身看見康延壽,點點頭。

  「大食人今天損失了多少?」

  康延壽考慮了一下,重裝步兵過河的一萬,回去的不到三千,加上昨天損失的騎兵,兩天加起來,大食人損失了大約兩千五百騎兵、七千重裝步兵,」

  高仙芝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炮還剩多少火藥?」

  火藥罐還有一千個,鐵彈不足三百枚,炮管打壞了二門小炮,炮口變形不能使用了。

  高仙芝望著他,「明天大食人還會來,他們不會使用方陣了,而是用騎兵衝鋒你的炮陣,」

  康延壽點頭。

  回去休息,明天天亮前把炮修好,能修幾門就修幾門。

  康延壽行了軍禮,轉身走了。

  回到炮陣地時天已經黑了,趙虎點起一堆火,炮手們圍坐在火旁吃乾糧、喝水,康延壽蹲在炮管旁邊用手摸著炮口變形的二門小炮,炮口向外翻,內壁有裂紋,不能再用了,剩下的六門炮,炮管是好的,但是火門燻黑了要清理。

  他用鐵條捅開火門,把裡面的灰渣掏出來,趙虎端著水過來,康延壽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硝石的味道。

  「軍使,明天怎麼打?」

  康延壽把鐵條放下,看著火堆。

  「大食人明日將使用騎兵衝擊炮陣,李嗣業的陌刀隊在前面,弩兵在後面射箭,等敵人衝到五十步的時候才開炮,近戰才能有效果,」

  趙虎點頭,沒再問。

  康延壽倚在炮架上,閉著眼睛,耳中還傳來嗡嗡聲,炮聲的餘音尚未消散,想到白天看到的大食重裝步兵踩著屍體前進的樣子,想起他們身上的鐵盾被鐵彈打穿的情形,這些人都是經過訓練的士兵,但是他們的甲無法擋住炮彈和弩箭,明天敵人騎兵將會比今天更困難一些,騎兵跑得快,火炮打得不准,只能依靠陌刀和弩兵來支撐。

  他睜眼望著火堆對面的趙虎,趙虎已經靠著炮架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火摺子。

  康延壽站起身來,走到高地邊上,望著怛羅斯河,月光灑在河面上,河水泛起灰白色的光,對岸大食軍營里還有燈火,但是很暗淡,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想起高仙芝的話。炮不能停。

  他回到炮陣地內又仔細檢查一遍剩下的六門大炮,炮管是冷的、火門已經清潔完畢、引線已經準備好、火藥罐排列整齊,第二天早上這些炮管就會再次變熱。

  蹲在炮架旁邊閉上眼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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