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血河
天還沒亮，怛羅斯河谷里起了霧。
康延壽站在北面高地的炮兵陣地上，霧氣從河面上升上來，濕冷帶著大食軍營里牛羊肉膻味和馬糞臭氣，青銅炮管上結了一層細小的水珠，他用手指去擦拭了一下，手掌發冷。
趙虎蹲在炮架旁邊，手拿著火摺子。
「軍使，霧這麼大，看得見嗎？」
「看不見才好。」
康延壽抬頭看到東方天空還是灰暗的，而河谷盡頭的一抹暗紅正在漸漸地暈染，他把高仙芝給他的那柄橫刀掛在腰上，刀鞘上的舊布條被霧氣打濕貼在木頭上了，摸上去又冷又澀。
他轉頭往南面看。
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排好陣，三千柄陌刀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鋼鐵蘆葦盪一般，李嗣業騎著一匹黑馬站在陣前，手中紅旗下垂無風。
康延壽又去往更南面，中軍大營的赤旗在晨霧裡只是一個模糊的紅點，高仙芝在那裡，再往南是拔汗那騎兵，再往南就是天威軍，最南邊葛邏祿人的營地太遠，看不到任何東西。
「趙虎。」
「在。」
將火藥罐搬到炮陣前，鐵彈分三堆，每門炮裝填二十發。
趙虎答應一聲，就帶炮兵去搬彈藥，康延壽蹲下身來，又把炮口的方向稍作了調整，八門炮分為兩排，前排四門小炮對著河面淺灘的北端，那裡水最淺，河底是碎石，騎兵涉渡最方便，後排四門大炮對準的是淺灘南端與河岸之間較開闊地帶，該地勢平緩適合已上岸的騎兵在此集結隊形。
他昨晚看了半天地形，又詢問了趙虎派出的斥候，對大食人可能過河的兩個點反覆推演了好幾次，北面淺灘為唯一的通道，南面河岸太陡峭、河水深及胸部無法通過，騎兵不能過河。
霧漸漸薄了。
對岸傳來號角聲，大食人，低沉、粗獷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在河谷里迴蕩，康延壽起身手搭涼棚望向對岸，霧氣散開的地方，黑壓壓的騎兵正在河岸上列隊，大食人的旗幟是黑色的，上面繡有白色的經文，在晨風中翻卷著，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河對岸涌動。
「來了。」趙虎的聲音有點啞。
康延壽數了一下對岸的旗，最少三十面，每面旗下至少有一百騎，三千人，前鋒而已。
他回頭望了一眼李嗣業的方向，陌刀隊的紅旗動起來，在晨風中緩緩升起，慢慢展開，三千把陌刀一起向前傾斜，刀尖朝上，形成一片鋼鐵荊棘林。
大食人開始過河了。
第一批騎兵衝進淺灘的時候水花四濺，馬蹄踏在河底碎石上發出嘩的響聲，混著大食人呼嘯的喊聲，他們排成三列，中間為長矛手，兩側為弓手，騎乘的馬匹皆為高大的阿拉伯馬，披掛皮甲、鎖子甲等防具裝備者身著頭巾式斗笠以示身份。
康延壽把炮管抓在手裡，炮身冰涼，手心卻汗濕。
大食騎兵衝過淺灘後到了北岸，馬蹄踏在河岸碎石上，速度驟然變快，列隊時，長矛手在中間，弓箭手分左右兩邊，大食人軍官騎著白馬在陣前來回奔跑，舉著彎刀指向唐軍的陣地。
號角又響了，這次更急，更短。
大食騎兵開始衝鋒。
三千匹戰馬同時跑起來，蹄聲震得河岸都在抖，康延壽站在高處可以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震動，大食人高喊著，彎刀的鋒刃被早晨的陽光照耀，像翻滾的刀浪一般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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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業的陌刀隊紋絲不動。
三千柄陌刀斜指著前方，刀尖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陌刀手兩腳前後分開，身體重心壓低，刀柄抵在腰間，雙手緊握刀杆，專門針對騎兵的一種戰陣形式，人牆成林，刀鋒似牆。
大食騎兵衝到一百步了。
康延壽的手緊握炮管，炮手們舉著火摺子看著他。
八十步。
陌刀隊的紅旗猛地向前一劈。
三千柄陌刀同時揮下。
第一排大食騎兵沖向刀牆，戰馬被陌刀劈中脖子，巨大的衝力將騎手甩出去撞到後面的人身上，陌刀從馬頸處切進去一直到馬鞍上，馬血噴出一條紅色的瀑布，騎手彎刀砍向陌刀手的長牌，迸出火星，陌刀手橫移半步，自下而上揮刀，連人帶馬削去一半。
人馬俱碎。
大食騎兵第一波衝鋒就撞上了懸崖，前面的馬倒下了，後面的馬收不住腳，踩著前面屍體衝上來又被陌刀劈翻，河岸很快堆起了馬屍和人屍，鮮血順著碎石流入河水裡把淺灘水染成暗紅色，大食人的彎刀砍到陌刀手的皮甲、長牌、木柄等處時，陌刀手橫刀從盾牌後面捅出刺入馬腹或騎手的大腿。
李嗣業站在陌刀陣中間，手中陌刀橫掃，面前三匹戰馬連人帶馬都被斬斷，滿臉都是血的他頭上高高地飄著一面紅旗。
大食人的第二波騎兵上來了。
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正面衝鋒，而是分成兩股包抄陌刀陣的兩側，弓手在馬上放箭，箭矢像雨點一樣落在陌刀陣里，陌刀手用長牌擋箭，釘在牌子上的箭矢很多都被釘到甲冑上，有人中箭倒下立刻就有別人頂上去。
康延壽看到了戰機。
大食騎兵兩翼包抄，正好把側面暴露在他的炮口下，沖向陌刀陣兩邊的敵軍速度減緩，騎手們勒馬回頭準備從側面衝擊陌刀陣。
「前排小炮，放！」
四門小炮同時開火。
鐵彈飛出炮口，砸向大食騎兵的側翼，鐵彈落地爆炸，鐵片亂飛，打在戰馬肚腹上、騎手鎖子甲上，受驚的戰馬狂奔而去把騎手摔在地上，大食人側翼被打亂，騎兵勒住馬後退但是後面的仍然繼續向前沖，造成兩股人相撞。
「後排大炮，放！」
四門大炮的炮口噴出大片白煙，鐵彈飛過陌刀陣上空，落在大食騎兵後隊中，爆炸開來的鐵片穿透鎖子甲、削斷馬腿的大食人後隊被一把無形鐮刀割倒了一片。
炮聲在山谷里迴蕩，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大食人的戰馬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火光，它們受驚之後就瘋狂地往河裡沖、向岸上撞，將騎手拋進水裡或者碎石間，大食人的軍官揮刀砍那些亂跑的馬，砍那些往後退的人，但是沒用。
康延壽站在炮陣上，看見大食騎兵的陣形從中分開，陌刀陣不動如山，火炮從左右後方不停地轟擊，大食人的前鋒被陌刀砍碎、側翼被炮火炸散、後隊被鐵彈打亂，三千騎猶如捅了蜂窩的蜂一樣，嗡嗡地亂轉，找不到方向。
高仙芝中軍大帳，赤旗突然向前一指。
唐軍騎兵從陌刀陣後面衝出來。
兩千安西騎兵、一千拔汗那騎兵，三列橫隊從陌刀陣兩邊包抄出去，馬蹄踏過滿地的馬屍和人屍，踏過被炮火炸碎的碎石，沖向大食人混亂不堪的騎兵。
康延壽看見唐軍騎兵衝進大食人的陣里，橫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進馬腹，大食人已經失去隊形，各自為戰，被唐軍騎兵分割包圍，一隊一隊地吃掉，河岸上的血越流越多，匯成小溪流進怛羅斯河，在晨光下河水泛著暗紅的光，就像一條血河。
大食人的號角又響了，這一次是退兵的號角，短促、急促。
對岸的大食軍營里，阿布·穆斯林的黑旗開始移動，往後退，大食人的殘兵敗將們紛紛往河裡跑，過水往對岸逃，唐軍騎兵追到河邊，因高仙芝鳴金令而止步。
康延壽站在高地上看著大食人的黑旗退過河去，在對岸重新列陣，清點了一下炮位，八門炮還在，炮管燙得摸不得，火門被熏得漆黑，炮口有些變形，但是沒有裂，炮手們滿面塵土，耳鳴目眩，趙虎跪在地上，手中的火摺子早已熄滅，張著嘴聽不到任何聲音。
康延壽也聽不到，耳朵里只有炮聲的餘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袋裡飛。
他向南邊望去，陌刀陣仍然存在，三千柄陌刀仍在手中，但陣前堆滿屍體和馬匹，血從屍堆里滲出來，匯聚成小溪，流入河中，李嗣業騎在馬上，紅旗還在他手裡舉著，旗面上全都是血。
唐軍騎兵在河邊停下，沒有渡河追擊，高仙芝在中軍大帳前面站立著，赤旗在他身後飄動，康延壽看到他抬起手向北面高地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給他的。
炮不能停。
康延壽轉身蹲下檢查炮管，炮管還熱著但是可以使用，趙虎靠近過來說話，康延壽卻聽不清他說的什麼話，他指向炮管，又指對岸大食軍營，趙虎點頭明白了。
大食人還在對岸。黑旗還在飄。
怛羅斯河水聲從遠處傳來，混雜著傷兵的呻吟、戰馬的悲鳴，康延壽站在炮陣前看著對面黑旗，等待下一波衝鋒。
炮管上早已經沒有水珠了，現在燙得可以煎蛋，康延壽解下腰間橫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的舊布條被血浸透，貼在木頭上，又濕又黏。
他蹲下來，用後背摸一摸炮管，還燙但可用。
趙虎又裝上鐵彈推進炮膛，插上引線，康延壽看到對岸大食軍營黑旗在晨風中翻卷不退去像潮水。
太陽升起來了。
怛羅斯河谷的霧氣散去之後，陽光照耀在河面上，一片金紅色。
康延壽站在北面高地的炮兵陣地上，霧氣從河面上升上來，濕冷帶著大食軍營里牛羊肉膻味和馬糞臭氣，青銅炮管上結了一層細小的水珠，他用手指去擦拭了一下，手掌發冷。
趙虎蹲在炮架旁邊，手拿著火摺子。
「軍使，霧這麼大，看得見嗎？」
「看不見才好。」
康延壽抬頭看到東方天空還是灰暗的，而河谷盡頭的一抹暗紅正在漸漸地暈染，他把高仙芝給他的那柄橫刀掛在腰上，刀鞘上的舊布條被霧氣打濕貼在木頭上了，摸上去又冷又澀。
他轉頭往南面看。
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排好陣，三千柄陌刀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鋼鐵蘆葦盪一般，李嗣業騎著一匹黑馬站在陣前，手中紅旗下垂無風。
康延壽又去往更南面，中軍大營的赤旗在晨霧裡只是一個模糊的紅點，高仙芝在那裡，再往南是拔汗那騎兵，再往南就是天威軍，最南邊葛邏祿人的營地太遠，看不到任何東西。
「趙虎。」
「在。」
將火藥罐搬到炮陣前，鐵彈分三堆，每門炮裝填二十發。
趙虎答應一聲，就帶炮兵去搬彈藥，康延壽蹲下身來，又把炮口的方向稍作了調整，八門炮分為兩排，前排四門小炮對著河面淺灘的北端，那裡水最淺，河底是碎石，騎兵涉渡最方便，後排四門大炮對準的是淺灘南端與河岸之間較開闊地帶，該地勢平緩適合已上岸的騎兵在此集結隊形。
他昨晚看了半天地形，又詢問了趙虎派出的斥候，對大食人可能過河的兩個點反覆推演了好幾次，北面淺灘為唯一的通道，南面河岸太陡峭、河水深及胸部無法通過，騎兵不能過河。
霧漸漸薄了。
對岸傳來號角聲，大食人，低沉、粗獷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在河谷里迴蕩，康延壽起身手搭涼棚望向對岸，霧氣散開的地方，黑壓壓的騎兵正在河岸上列隊，大食人的旗幟是黑色的，上面繡有白色的經文，在晨風中翻卷著，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河對岸涌動。
「來了。」趙虎的聲音有點啞。
康延壽數了一下對岸的旗，最少三十面，每面旗下至少有一百騎，三千人，前鋒而已。
他回頭望了一眼李嗣業的方向，陌刀隊的紅旗動起來，在晨風中緩緩升起，慢慢展開，三千把陌刀一起向前傾斜，刀尖朝上，形成一片鋼鐵荊棘林。
大食人開始過河了。
第一批騎兵衝進淺灘的時候水花四濺，馬蹄踏在河底碎石上發出嘩的響聲，混著大食人呼嘯的喊聲，他們排成三列，中間為長矛手，兩側為弓手，騎乘的馬匹皆為高大的阿拉伯馬，披掛皮甲、鎖子甲等防具裝備者身著頭巾式斗笠以示身份。
康延壽把炮管抓在手裡，炮身冰涼，手心卻汗濕。
大食騎兵衝過淺灘後到了北岸，馬蹄踏在河岸碎石上，速度驟然變快，列隊時，長矛手在中間，弓箭手分左右兩邊，大食人軍官騎著白馬在陣前來回奔跑，舉著彎刀指向唐軍的陣地。
號角又響了，這次更急，更短。
大食騎兵開始衝鋒。
三千匹戰馬同時跑起來，蹄聲震得河岸都在抖，康延壽站在高處可以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震動，大食人高喊著，彎刀的鋒刃被早晨的陽光照耀，像翻滾的刀浪一般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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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柄陌刀同時揮下。
第一排大食騎兵沖向刀牆，戰馬被陌刀劈中脖子，巨大的衝力將騎手甩出去撞到後面的人身上，陌刀從馬頸處切進去一直到馬鞍上，馬血噴出一條紅色的瀑布，騎手彎刀砍向陌刀手的長牌，迸出火星，陌刀手橫移半步，自下而上揮刀，連人帶馬削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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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業站在陌刀陣中間，手中陌刀橫掃，面前三匹戰馬連人帶馬都被斬斷，滿臉都是血的他頭上高高地飄著一面紅旗。
大食人的第二波騎兵上來了。
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正面衝鋒，而是分成兩股包抄陌刀陣的兩側，弓手在馬上放箭，箭矢像雨點一樣落在陌刀陣里，陌刀手用長牌擋箭，釘在牌子上的箭矢很多都被釘到甲冑上，有人中箭倒下立刻就有別人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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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騎兵兩翼包抄，正好把側面暴露在他的炮口下，沖向陌刀陣兩邊的敵軍速度減緩，騎手們勒馬回頭準備從側面衝擊陌刀陣。
「前排小炮，放！」
四門小炮同時開火。
鐵彈飛出炮口，砸向大食騎兵的側翼，鐵彈落地爆炸，鐵片亂飛，打在戰馬肚腹上、騎手鎖子甲上，受驚的戰馬狂奔而去把騎手摔在地上，大食人側翼被打亂，騎兵勒住馬後退但是後面的仍然繼續向前沖，造成兩股人相撞。
「後排大炮，放！」
四門大炮的炮口噴出大片白煙，鐵彈飛過陌刀陣上空，落在大食騎兵後隊中，爆炸開來的鐵片穿透鎖子甲、削斷馬腿的大食人後隊被一把無形鐮刀割倒了一片。
炮聲在山谷里迴蕩，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大食人的戰馬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火光，它們受驚之後就瘋狂地往河裡沖、向岸上撞，將騎手拋進水裡或者碎石間，大食人的軍官揮刀砍那些亂跑的馬，砍那些往後退的人，但是沒用。
康延壽站在炮陣上，看見大食騎兵的陣形從中分開，陌刀陣不動如山，火炮從左右後方不停地轟擊，大食人的前鋒被陌刀砍碎、側翼被炮火炸散、後隊被鐵彈打亂，三千騎猶如捅了蜂窩的蜂一樣，嗡嗡地亂轉，找不到方向。
高仙芝中軍大帳，赤旗突然向前一指。
唐軍騎兵從陌刀陣後面衝出來。
兩千安西騎兵、一千拔汗那騎兵，三列橫隊從陌刀陣兩邊包抄出去，馬蹄踏過滿地的馬屍和人屍，踏過被炮火炸碎的碎石，沖向大食人混亂不堪的騎兵。
康延壽看見唐軍騎兵衝進大食人的陣里，橫刀砍在鎖子甲上，長矛刺進馬腹，大食人已經失去隊形，各自為戰，被唐軍騎兵分割包圍，一隊一隊地吃掉，河岸上的血越流越多，匯成小溪流進怛羅斯河，在晨光下河水泛著暗紅的光，就像一條血河。
大食人的號角又響了，這一次是退兵的號角，短促、急促。
對岸的大食軍營里，阿布·穆斯林的黑旗開始移動，往後退，大食人的殘兵敗將們紛紛往河裡跑，過水往對岸逃，唐軍騎兵追到河邊，因高仙芝鳴金令而止步。
康延壽站在高地上看著大食人的黑旗退過河去，在對岸重新列陣，清點了一下炮位，八門炮還在，炮管燙得摸不得，火門被熏得漆黑，炮口有些變形，但是沒有裂，炮手們滿面塵土，耳鳴目眩，趙虎跪在地上，手中的火摺子早已熄滅，張著嘴聽不到任何聲音。
康延壽也聽不到，耳朵里只有炮聲的餘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袋裡飛。
他向南邊望去，陌刀陣仍然存在，三千柄陌刀仍在手中，但陣前堆滿屍體和馬匹，血從屍堆里滲出來，匯聚成小溪，流入河中，李嗣業騎在馬上，紅旗還在他手裡舉著，旗面上全都是血。
唐軍騎兵在河邊停下，沒有渡河追擊，高仙芝在中軍大帳前面站立著，赤旗在他身後飄動，康延壽看到他抬起手向北面高地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給他的。
炮不能停。
康延壽轉身蹲下檢查炮管，炮管還熱著但是可以使用，趙虎靠近過來說話，康延壽卻聽不清他說的什麼話，他指向炮管，又指對岸大食軍營，趙虎點頭明白了。
大食人還在對岸。黑旗還在飄。
怛羅斯河水聲從遠處傳來，混雜著傷兵的呻吟、戰馬的悲鳴，康延壽站在炮陣前看著對面黑旗，等待下一波衝鋒。
炮管上早已經沒有水珠了，現在燙得可以煎蛋，康延壽解下腰間橫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的舊布條被血浸透，貼在木頭上，又濕又黏。
他蹲下來，用後背摸一摸炮管，還燙但可用。
趙虎又裝上鐵彈推進炮膛，插上引線，康延壽看到對岸大食軍營黑旗在晨風中翻卷不退去像潮水。
太陽升起來了。
怛羅斯河谷的霧氣散去之後，陽光照耀在河面上，一片金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