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怛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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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載六月二十五,碎葉城西。

  康延壽勒馬駐足遙望天山北道那座城池,碎葉城要比歸仁城大上好幾倍,城牆是用黃土夯築的,高四丈多一點,城頭上唐軍赤旗同西征各軍雜色旗幟交織飛舞,城外草原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扎滿帳篷的地方,一直從城根一直到碎葉河岸邊,炊煙如林,馬匹似雲,人聲如潮。

  兩千名歸仁軍士兵停在城外三里,趙虎已經從城裡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唐軍騎兵,翻身下馬,臉曬得黑紅,嗓門卻亮得很。

  「軍使!高將軍等你三天了!」

  康延壽下馬把韁繩扔給趙虎,一邊往城裡走一邊問各部都到了嗎?

  「到了,到了!」趙虎掰著指頭數,「安西都護府主力兩萬,李嗣業將軍的陌刀隊三千,天威軍三千,拔汗那騎兵五千,葛邏祿部一萬人,再加上咱們歸仁軍兩千人,總共四萬三千人馬全部到達,」

  康延壽腳步一頓。

  「葛邏祿多少人?」

  一萬,趙虎小聲說道:「軍使,他們來了五天,在草原上騎馬射箭、非常熱鬧,但是張旅帥派去的斥候回來稟報說葛邏祿人的營地布置得比較鬆散,隨時都有可能拔營而走,」

  康延壽沒說話,繼續往裡走。

  碎葉城官署里,高仙芝站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兩年不見,在孽多城比以前更瘦些,顴骨突出眼窩凹陷鬢角增添白髮但眼神依舊細長銳利如同鷹隼鎖定獵物般,李嗣業在左邊,右邊是康延壽沒有見過的一個胡將,高鼻深目、留著絡腮鬍。

  「康延壽!」高仙芝抬起頭,嘴角露出難得的笑,「你來得及時,」

  「末將見過將軍。」

  「不用多禮,」高仙芝示意他到地圖前來,「你看看這個,」

  地圖上標有碎葉到怛羅斯的路線,怛羅斯位於碎葉城西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四百里,中間隔著一條河和一片山前丘陵地帶,丘陵南面是帕米爾高原的北緣,北面是哈薩克草原,怛羅斯河從東向西橫穿而過,河兩岸是平坦的河谷,利於騎兵展開。

  「大食軍到哪裡了?」康延壽問。

  「斥候昨天回報說阿布·穆斯林的前鋒已經到怛羅斯河東岸,大概三萬人左右,後續還在陸續趕來,高仙芝指著地圖上的怛羅斯河位置,「主力估計有五萬到六萬,加上諸胡僕從軍,總數在十萬以上,」

  康延壽心裡一驚,歷史上怛羅斯之戰,大食軍兵力大約是十萬左右,唐軍這邊號稱三萬,實際上能打仗的只有兩萬多點,其他的都是僕從軍。

  「葛邏祿那邊,」康延壽問,「將軍打算怎麼使用?」

  高仙芝看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對李嗣業、那個胡將說:「你們先出去,我同康校尉說幾句話,」

  李嗣業不假思索地走了,胡將也行了一個禮然後離開,門一關上高仙芝就坐在桌邊,讓康延壽坐。

  「你不信葛邏祿,」高仙芝語氣中沒有疑問。

  康延壽直言不諱地說道,「石國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諸胡,葛邏祿人嘴上說效忠大唐,但心裡未必服氣,三萬騎兵被布置在戰場上,如果臨陣倒戈,全軍就要完蛋,」

  高仙芝沉默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康延壽,信是葛邏祿葉護寫來的,言辭恭順,願為大唐前鋒,共擊大食,康延壽看完以後,把信放在桌上。


  「不信,」高仙芝站起來走到窗邊,但是不用他們也不行,拔汗那的兵能打但人數少,天威軍守城可以,野戰不行,安西主力兩萬是從龜茲、疏勒、于闐、焉耆四鎮抽來的,打硬仗靠他們,但對上大食呼羅珊騎兵人數還是不夠。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康延壽臉上。

  「所以我留了五千人在碎葉。」

  康延壽一愣。

  「誰?」

  「席元慶,」高仙芝說,「安西都護府的老將跟隨我十年,五千人里有兩千安西騎兵、三千步兵,駐紮碎葉城,糧食軍需可供半年使用,碎葉是大唐在天山北道的根本之地,不能有失。」

  康延壽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碎葉城一旦失守,西征軍就沒有退路了,糧道也會被切斷,留五千人守住碎葉就等於留了一條後路。

  「將軍把元慶留在此處,不光是為了防範大食,」康延壽說。

  高仙芝看著他,眼中露出一點讚許。

  他說,「突騎施部落在碎葉以北,在幾年裡一直沿著天山以北的路線遊牧,表面臣服於大唐,但實質上同葛邏祿一樣,強權即奉,我大軍西進,突騎施如果趁虛攻取碎葉,切斷我們的歸路,這一仗就不打,席元慶守碎葉,北防突騎施,西接西征軍糧道,五千人就足夠了。」

  康延壽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碎葉城位置十分重要,北面是突騎施草原,東面是安西四鎮,西面是怛羅斯,南面是天山,守住碎葉就有後方,失去碎葉就是孤軍奮戰。

  「還有一件事,」高仙芝道,「我給你兩千人,其中一百五十人的炮兵、八門青銅大炮、1一千個火藥罐、六百顆鐵彈子到了戰場上怎麼用,你自己決定,但是有一點,不到關鍵時候不能用,」

  康延壽清楚火藥炮是歸仁軍的拿手絕活,也是高仙芝手中的底牌,過早暴露給大食人防備了,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末將明白。」

  另外,高仙芝從桌上拿起一份軍令遞給康延壽,「你的歸仁軍編入中軍序列,歸李嗣業節制,打的時候陌刀隊在正面,炮兵在側面,火炮要架在高處打擊大食人的騎兵陣,」

  康延壽接過軍令,行了軍禮。

  接下來的三天裡碎葉城晝夜不停的工作,康延壽的歸仁軍駐紮在城東的營地里,趙虎帶著炮兵把青銅炮從駱駝背上卸下來,逐門檢查擦拭,火藥罐被小心地搬進臨時搭建的乾燥棚里,鐵彈成堆放置,李思忠從安西都護府調來了一批陌刀和橫刀,分發給各營。

  六月二十八日,高仙芝在碎葉官署召集諸將議事。

  康延壽第一次見到西征軍全部的將領:安西都護府行軍司馬李嗣業、天威軍使段秀實、拔汗那國王阿悉爛達干、葛邏祿葉護謀刺達干以及幾個康延壽叫不出名字的胡人首領,高仙芝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邊令誠站在他旁邊,臉色陰沉,比在連雲堡時更瘦了。

  議事的內容很簡單,大軍西進怛羅斯。

  高仙芝的部署是以李嗣業率安西主力作前軍,段秀實率天威軍為左軍,阿悉爛達干率拔汗那騎兵為右軍,葛邏祿軍為後軍,康延壽的歸仁軍和炮兵編入中軍,隨高仙芝本隊行動,全軍三萬八千人從碎葉出發沿天山北道西行,經熱海(伊塞克湖)南岸再向西南方向直趨怛羅斯。

  諸軍聽令,高仙芝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楚地聽到了,六月三十日出城,分三日走完,七月初十全部到怛羅斯河東岸,違期者按軍法論處,」

  諸將齊聲應諾,魚貫退出。

  康延壽正要走,高仙芝叫住了他。

  「康延壽。」

  「將軍。」

  高仙芝來到他的面前,從腰間抽出一把橫刀,刀鞘為黑色,沒有裝飾,刀柄上纏有舊布條,已經磨得發亮了。

  這是我當年在安西用的第一把刀,高仙芝說,「你拿著,」

  康延壽沒有接。

  「將軍……」

  高仙芝把刀塞給他,怛羅斯這一戰很難打,葛邏祿不可靠,拔汗那人數太少,安西主力是自己帶出來的,能打硬仗,但是大食的呼羅珊騎兵不是等閒之輩,火藥炮為奇兵,用得好可以改變戰局,用不好——他頓了頓,「用不好我也不會怪你,」

  康延壽攥緊了刀鞘,刀身上有一股沉甸甸的寒意透過舊布條滲入掌心。

  「末將盡力。」

  不是盡力,高仙芝看著他,目光如炬,「是必須,」

  康延壽行了軍禮,然後轉身離開了官署。

  六月三十日,碎葉城西門外,旌旗遮天蔽日。

  三萬八千人分三路向西行進,安西都護府赤色旗幟在前,李嗣業陌刀隊三千把長刀在陽光下如同一條銀色的河流,天威軍用的是青色旗子,拔汗那騎兵使用的是白色旗子,葛邏祿人的旗子最雜亂,有紅色、黃色、藍色等不同顏色的野馬一樣散落在草原上。

  康延壽的歸仁軍排在中軍前面,兩千人分四隊前行,騎兵在前、步兵隨後,炮兵最後,八門青銅炮由駱駝馱著,用布蒙住炮管,火藥罐、鐵彈分裝在十幾輛大車上,趙虎騎著黃驃馬走在炮兵前面,手裡舉著歸仁軍的紅底黑字旗。

  康延壽騎在馬上,向碎葉城看了一眼,城頭的五千守軍排成隊列目送大軍西行,赤旗在城垛上獵獵作響,再往北,突騎施草原方向一片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到。

  他轉過頭,催馬前行。

  七月初十,怛羅斯河東岸。

  康延壽站在高坡上,望著河對岸的大食軍營,黑壓壓的帳篷鋪滿河東平原,一望無際,大食人的旗幟為黑色,上面繡有白色經文,在晚風中就像一片黑色的波浪,營地傳來低沉的鼓聲,一下又一下地如同遠方悶雷般迴蕩。

  怛羅斯河不寬,河水混濁帶泥沙,在夕陽下發出灰色的光,河上有一座石橋被大食人拆除了,只剩下了兩端的橋墩,河水最深處及腰,騎兵可以涉渡,但是涉渡時隊形會散亂,半渡時被攻擊就是滅頂之災。

  高仙芝大軍已經到達了河東岸駐紮,三萬八千人分為五個大營,南北長達十幾里,中軍大帳建在中央的高地上,赤旗在大帳頂上高高飄揚。

  康延壽騎馬到中軍帳前下馬,營內燈火通明,高仙芝正在和諸將商議,康延壽走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個座位坐下來。

  大食人明天就過河,李嗣業的聲音很大,「我的陌刀隊在河邊列陣,他們來一個我殺一個,」

  段秀實搖了搖頭說,陌刀隊在河岸邊防守太被動,大食騎兵從上下游繞過來,就會把我們包圍起來。

  「那你說怎麼辦?」

  守橋墩,橋雖然拆了但是橋墩還在,把伏兵設在橋墩兩邊,如果大食人從橋上經過就半渡而擊。

  諸將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康延壽一直沉默不語,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高仙芝給他的那把橫刀,指腹在刀柄的舊布條上反覆摩挲。

  高仙芝注意到了他。

  「康校尉,你說說。」

  康延壽起身來到地圖前,圖上標示了怛羅斯河兩岸的地勢情況,河西唐軍,東邊是大食軍,中間有三個渡口,最北的渡口水淺,最南的水深,中間的一個比較寬。

  大食人不會從橋上過,康延壽說,「橋拆了,河也不深,騎兵涉渡更快,他們明天凌晨會從北面的淺水渡口過河,繞到我軍右翼,那裡河岸平緩,適合騎兵展開,」

  高仙芝點頭。

  葛邏祿人在後軍,康延壽繼續道,「後軍距離北面渡口最近,如果大食人從北面過河,葛邏祿人首當其衝,」

  帳內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高仙芝開口道:「康延壽,你明天帶炮兵到北面渡口南側的高地,架好火炮對準渡口,大食人從北面過河時先用你的炮轟擊,」

  「是。」

  李嗣業,明天天亮之前就把你的陌刀隊移送到北面渡口南側炮兵陣地前。

  「得令。」

  段秀實率天威軍守中軍大營,拔汗那騎兵居左翼,葛邏祿在後不動看北面渡口,高仙芝稍作停頓說,「葛邏祿留在後方不動,注意觀察渡口的後面」,

  眾將令下,康延壽轉身要走時被高仙芝喊住。

  「康延壽。」

  「將軍。」

  高仙芝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向外看,怛羅斯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夾雜著大食軍營的鼓聲,低沉綿長。

  「明天打的時候,高仙芝說,「你的炮不能停,無論發生什麼情況,炮聲不能中斷,」

  康延壽望著高仙芝的背影,明光甲在燈火下閃爍著冷光。

  「末將明白。」

  他離開中軍帳的時候,夜風從河對岸吹來,帶著大食軍營的煙火氣和馬匹的汗味,怛羅斯河在月光下像一條灰色的帶子靜悄悄地流淌著。

  趙虎在帳外等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軍士將八門炮分作兩排,分別設在北面的高地上,四門前的小炮近距離射擊,後四門大炮遠距離射擊,火藥罐、鐵彈等也都帶上了。

  康延壽接過燈籠,朝北邊的高地走去,夜裡怛羅斯河谷十分安靜,當他走到高地上時看到有八門青銅炮,炮口對準著河面淺灘。

  趙虎緊跟上去,小聲問到:「軍使,明天能贏嗎?」

  康延壽站在炮陣前面,看著對岸大食軍營的燈火。

  他不知道,「不知道,但是炮不能停。」

  他轉過身,看著趙虎。

  「明天打仗的時候你站在我旁邊,炮響之前不准動」,

  趙虎點頭後,把燈籠放在地上,火光映照出兩人臉龐。

  怛羅斯河河水潺潺,河西岸大食軍營燈火點點,河東岸唐軍大營也燈火點點,兩片燈火隔著一條河對峙著。

  康延壽蹲下身,用手指輕觸青銅炮管,銅炮冰涼的觸感讓人生出幾分敬畏之感,但是到了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會變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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