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聚兵
天寶十載四月末，歸仁城杏花已盡，吉爾吉特河谷兩岸的柳樹綠得發亮，河水挾著雪山融水的涼意嘩嘩流淌。
康延壽站在城頭，手裡拿著一封剛剛從龜茲輾轉送來的軍令，紙上的字跡潦草急促，是高仙芝親筆所寫，邊角處有幾處被水浸過留下的墨漬，可以看出來寫的時候很匆忙。
軍令短小精悍，命歸仁軍抽調精銳，由康延壽親自率領，在六月底前趕到碎葉與大軍匯合，同石堡城天威軍一起編入西征序列。
康延壽把軍令折好放進懷裡，轉身走下城牆，趙虎在操場上帶兵操練，看到他來了就勒住馬跑過來。
「軍使，出什麼事了？」
「高將軍要去西征，讓我們去碎葉匯合。」
趙虎愣了一下：「西征？打誰？」
康延壽沒有馬上回答，走到官署門口回頭看了看西邊的雪山，正午時分陽光照射下雪山閃著白亮刺眼的光，在藍天之下形成一條白色的山脊線，仿佛天際上一道鋒利的刀刃，他推開官署的大門，讓趙虎把張德清從阿弩越城叫來。
張德清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來了，滿身都是塵土，在進官署的時候還在拍打袍子上的灰。
康延壽把軍令遞給張德清，張德清看完後，臉色沉下來。
張德清說：「軍使早已知道，」
康延壽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地圖，他的手指從歸仁城往西划過蔥嶺、播密川，再向北拐向碎葉。
「石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高將軍打敗了石國，石國王逃跑了，現在西域諸胡都怕了，」
趙虎撓頭說道，「怕什麼？石國不遵藩臣之禮，應當攻打，」
康延壽看他說：「問題不在於該不該打，而在於怎麼打，高將軍答應石國王不殺，石國王出城投降，被綁到長安砍了頭，唐軍入城後燒殺搶掠，三天三夜都沒有停止。」
趙虎不說話了。
張德清低聲說，「軍使的意思就是諸胡不再信大唐了，」
康延壽點頭說：「石國王子逃到諸胡部落，將這件事傳到了中亞，諸胡本來就夾在唐朝與大食之間，誰強就跟誰，如今他們覺得唐軍比大食更可怕，所以倒向了大食，」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怛羅斯的位置上。
石國王子又逃到諸胡處去了，大食呼羅珊總督阿布·穆斯林得知此事以後，決定派兵前往，諸胡願意出人出糧，大食出騎兵，高將軍得到消息後便決定先發制人。
趙虎問：「大食為什麼要幫石國？」
康延壽轉過身去：「因為大食一直向東擴張，你們在蔥嶺守捉的時候，聽說過倭馬亞王朝嗎？」
趙虎搖頭，張德清也搖頭。
康延壽走到桌旁坐下，他的腦子裡浮現出李向陽的記憶，在書房裡讀過的史料、寫過的論文、畫過的地圖此時全都成了眼前的事情。
「大食三十年前已經打下波斯，滅了薩珊王朝，然後一路向東」，他說，「呼羅珊總督區在波斯東部專門負責向東擴張，倭馬亞王朝的屈底波帶領部隊到達費爾干納即今拔汗那，那時唐朝正在做什麼？打突厥，」
他的手從地圖上波斯開始一直劃到費爾干納。
倭馬亞王朝內亂時，阿拔斯家族推翻了他們，建立了黑衣大食，也就是現在的阿拔斯王朝，阿布·穆斯林是阿拔斯王朝的呼羅珊總督，他率領呼羅珊軍團橫掃波斯和中亞，在一年前剛剛攻下大馬士革。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張德清明白了，「大食的兵鋒已經到費爾干納了，」
「對，費爾干納就是拔汗那，寧遠國，大唐的藩屬，大食若取得拔汗那，則向東就是碎葉，即天山北道，也就是安西四鎮的大門，」
趙虎站起來說：「那不就打到咱們家門口了？」
康延壽點頭道：「所以這仗不能不打，大食向東推進，唐朝往西防守，諸胡夾在中間，諸胡本來依靠大唐的保護，現在高將軍殺了石國之後，諸胡都害怕了，大食乘虛而入，如果大唐不管的話，大食就會一家接一家地收服諸胡，最後打到碎葉來。」
張德清說：「軍使認為不得不戰的原因是大食已經打到了大唐藩屬的前面，那大食那邊呢？他們為什麼非要東擴呢？」
康延壽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李向陽研究隋唐史已經20多年了，對中亞地緣政治有過深入的思考，但是當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時候，才意識到書本上分析得是多麼單薄。
「大食東擴的原因有三個，第一是宗教，阿拔斯王朝以伊斯蘭教立國，向異教徒發動聖戰是他們的國策，呼羅珊軍團里很多人真的認為東擴就是聖戰。第二是財富，絲綢之路的商道是從波斯經中亞到長安，大食控制了西段想控制中段。第三就是安全，阿拔斯王朝剛建立時內部不穩定，對外擴張可以轉移矛盾也可以把不聽話的部族送到前線去打仗。」
趙虎聽懂了一半，但是張德清點頭。
康延壽還說，大食阿拔斯王朝推翻了倭馬亞王朝，倭馬亞的殘餘力量逃到西班牙，阿拔斯需要用一場對外的大勝來證明自己是正統，打大唐就是最好的證明。
張德清問：「軍使覺得誰會贏？」
康延壽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望著河谷里的水輪和煉爐，水輪還在轉，煉爐還在冒煙，但是這些還不夠。
趙虎去庫房把火藥清點一遍，鐵彈、青銅炮、硝石、硫磺全部清點，我要知道能帶走多少，」
「是。」
「張德清，你回阿弩越城重新整編駐軍，歸仁軍三千人出征帶走兩千人剩下的一千留給小勃律守備。」
張德清一愣，「軍使帶兩千人去？「
康延壽點頭，「一千騎兵，一千步兵，挑選一百五十名步兵編成炮兵部隊專門負責青銅炮、火藥罐的使用，剩下的千步兵由你統帥，加上阿弩越城和孽多城的守軍夠嗎？」
張德清思忖片刻，說道：「夠了，小勃律地勢險要，藤橋被毀，吐蕃人一年之內過不來，有一千老兵帶新兵，可以守住，」
康延壽轉身回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開始寫軍令，他寫得較慢，每寫一行都要停一下，好像在腦中推演什麼。
先寫兵員，歸仁軍現有三千人，一千騎兵是遠征小勃律時留下的老兵，人人都有馬，能長途奔襲，兩干步兵中有一千五百名胡漢雜兵被挑出來專門練習青銅炮和火藥罐的操作技術，稱之為炮兵，他帶走了一千騎兵、一千步兵，炮兵全部跟隨，張德清留守一千步兵，加上阿弩越城原有守軍和孽多城守軍共計一千五百人。
他再帶青銅炮十二門，小炮八門、大炮四門，火藥罐1500個、鐵彈1000枚，每人配足弓箭和橫刀外另帶陌刀一百柄，每個炮兵配備一匹駱駝專門用來運送炮架、火藥、鐵彈等物品。
最後他從歸仁城出發，沿吉爾吉特河向北走，經過阿弩越城翻過坦駒嶺，到播密川後轉向東北方向，經護密國的瓦罕走廊，再往北穿行蔥嶺進入天山南路，沿著天山北道向西行進至碎葉，全程大約一千二百公里，估計走五十天。
寫完這些之後，康延壽就放下筆，活動一下僵硬的手指。
趙虎從外面跑進來：「軍使，火藥罐還有一千五百個，鐵彈一千枚，青銅炮十二門，硝石和硫磺夠用，但駱駝只有四十匹，馱不了這麼多東西，」
康延壽想了想，帶火藥罐一千個，鐵彈六百枚，青銅炮八門，剩下的留在歸仁城，駱駝不夠就用騾馬，騾馬不夠就讓步兵背，」
趙虎猶豫了一下，步兵背著火藥罐走了一千多里路，到了地方還能打仗嗎？
康延壽望著他：「能走到就能打仗，」
趙虎不再問了。
當天下午，康延壽把歸仁城所有的旅帥、隊正都召集到官署里，屋子裡站滿了二十多個人，康延壽站在地圖前沒有繞彎子。
「高將軍命令西征，歸仁軍抽出兩千人隨行，一千騎兵，一千步兵，步兵里有一百五十人的炮兵，我帶李思忠、趙虎走，張德清留守小勃律。」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眾人皺起了眉頭。
康延壽接著說道，這一仗很難打，大食有呼羅珊軍團四萬騎兵，以及諸胡僕從軍總共約十萬左右，唐軍這邊安西都護府的主力為兩萬人、拔汗那和葛邏祿聯軍一萬五千人，歸仁軍兩千人、天威軍三千人加起來不到四萬，」
一個旅帥輕聲說：「四萬打十萬，」
康延壽說：「四萬對十萬，問題不在四萬，問題是葛邏祿，」
他在地圖上指了指葛邏祿的位置。
葛邏祿部落在天山以北，夾在唐與大食之間，高將軍這次出兵，葛邏祿派出了三萬騎兵，但是這三萬人是靠不住的，他們隨時會倒向大食，」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康延壽認為：「所以到碎葉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大食，而是盯著葛邏祿。」
他走到桌前把寫好的軍令拿起來。
趙虎，你帶五十騎先行，明天天亮就出發，去碎葉給高將軍送信，就說歸仁軍六月底之前一定到，其餘的人三天後跟我一同出征。
趙虎接過軍令，轉身跑出去。
康延壽又叫住他：「趙虎，把麻來兮叫來，」
小勃律國王麻來兮半個時辰後到官署，身著唐式袍服，腰間掛有康延壽去年所贈的金印。
康延壽說：「我要去碎葉，小勃律交給張德清守，你要幫助張德清管理百姓、糧倉和集市，歸仁軍出去了兩千人，回來的時候一個人也不能少，」
麻來兮拱手行禮：「軍使放心。」
康延壽又說：「我走之後，娑夷河藤橋舊樁還在，讓張德清派人去看一下，如果吐蕃人有什麼動靜，立即傳信到碎葉，」
「是。」
麻來兮走了，康延壽一人坐在官署內，窗外的吉爾吉特河在暮色里閃爍著灰藍色的光，爐火映照到河面上一明一滅。
他閉上眼睛，李向陽的記憶里怛羅斯之戰的過程和結果都很清楚，但是只是紙上的推演，此時他站在這塊土地上，河谷中的風聲、煉爐里的熱氣、趙虎跑出去踩碎的杏花都是真實的。
他睜眼，攤開另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大食東擴，唐廷壓制，此戰不可避免。
他把紙折好，壓在枕頭下，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清點軍械、調撥糧草、安排留守、給高仙芝寫回信，他起身出門，在夜風裡感受著來自雪山的寒意和青稞酒的味道，還有硝石的氣味。
趙虎從營房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火把。
軍使，張德清從阿弩越城派人來問炮兵何時到歸仁城集合。
「三天之內。」
趙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虎。」
「嗯？」
「到碎葉，不論發生什麼，你跟著我，」
趙虎拿著火把，火光映在臉上，從疏勒出發的那個十九歲少年已經變成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了，手上有了老繭，臉上的風霜痕跡也越來越多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一直跟在你身後，從石頭城到連雲堡再到孽多城，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趙虎說道。
康延壽沒說話，拍了趙虎一下肩膀。
火把在夜色里晃動，遠處吉爾吉特河的水聲與煉爐風箱的呼呼聲交織在一起，歸仁城燈火一盞一盞熄滅了，只有城頭一面紅底黑字的歸仁軍旗還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第二天清晨趙虎就帶五十騎出發了，馬蹄踏過吉爾吉特河上的木橋，橋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五十騎消失在河谷轉彎處。
康延壽站在城牆上看著他們離開後，然後轉身走下城牆，校場上一千騎兵、一千步兵列好了隊伍，炮兵在最後面每人身邊放著一封駱駝，駝背上馱著青銅炮的炮管和火藥罐。
趙虎不在，李思忠站在隊前拿著名冊。
「軍使，兩千人全部到齊。」
康延壽點頭，走到隊伍前面，他看了一眼這些人的面孔，五年來跟了他的人有，去年剛入伍的新兵也有，有漢人、胡人、疏勒人、識匿人，他們都盯著他看。
「出發。」
兩千人魚貫地走出歸仁城，沿著吉爾吉特河向北走，康延壽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歸仁城的城牆，紅底黑字的軍旗還在城頭上飄著，張德清站在城門口，右手按刀，行了一個軍禮。
康延壽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遠處的坦駒嶺上，雪線以上一片白亮，過了坦駒嶺就到播密川，再往北是蔥嶺，再往西就是碎葉，碎葉往西為怛羅斯。
他握緊韁繩，催馬前行。
康延壽站在城頭，手裡拿著一封剛剛從龜茲輾轉送來的軍令，紙上的字跡潦草急促，是高仙芝親筆所寫，邊角處有幾處被水浸過留下的墨漬，可以看出來寫的時候很匆忙。
軍令短小精悍，命歸仁軍抽調精銳，由康延壽親自率領，在六月底前趕到碎葉與大軍匯合，同石堡城天威軍一起編入西征序列。
康延壽把軍令折好放進懷裡，轉身走下城牆，趙虎在操場上帶兵操練，看到他來了就勒住馬跑過來。
「軍使，出什麼事了？」
「高將軍要去西征，讓我們去碎葉匯合。」
趙虎愣了一下：「西征？打誰？」
康延壽沒有馬上回答，走到官署門口回頭看了看西邊的雪山，正午時分陽光照射下雪山閃著白亮刺眼的光，在藍天之下形成一條白色的山脊線，仿佛天際上一道鋒利的刀刃，他推開官署的大門，讓趙虎把張德清從阿弩越城叫來。
張德清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來了，滿身都是塵土，在進官署的時候還在拍打袍子上的灰。
康延壽把軍令遞給張德清，張德清看完後，臉色沉下來。
張德清說：「軍使早已知道，」
康延壽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地圖，他的手指從歸仁城往西划過蔥嶺、播密川，再向北拐向碎葉。
「石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高將軍打敗了石國，石國王逃跑了，現在西域諸胡都怕了，」
趙虎撓頭說道，「怕什麼？石國不遵藩臣之禮，應當攻打，」
康延壽看他說：「問題不在於該不該打，而在於怎麼打，高將軍答應石國王不殺，石國王出城投降，被綁到長安砍了頭，唐軍入城後燒殺搶掠，三天三夜都沒有停止。」
趙虎不說話了。
張德清低聲說，「軍使的意思就是諸胡不再信大唐了，」
康延壽點頭說：「石國王子逃到諸胡部落，將這件事傳到了中亞，諸胡本來就夾在唐朝與大食之間，誰強就跟誰，如今他們覺得唐軍比大食更可怕，所以倒向了大食，」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怛羅斯的位置上。
石國王子又逃到諸胡處去了，大食呼羅珊總督阿布·穆斯林得知此事以後，決定派兵前往，諸胡願意出人出糧，大食出騎兵，高將軍得到消息後便決定先發制人。
趙虎問：「大食為什麼要幫石國？」
康延壽轉過身去：「因為大食一直向東擴張，你們在蔥嶺守捉的時候，聽說過倭馬亞王朝嗎？」
趙虎搖頭，張德清也搖頭。
康延壽走到桌旁坐下，他的腦子裡浮現出李向陽的記憶，在書房裡讀過的史料、寫過的論文、畫過的地圖此時全都成了眼前的事情。
「大食三十年前已經打下波斯，滅了薩珊王朝，然後一路向東」，他說，「呼羅珊總督區在波斯東部專門負責向東擴張，倭馬亞王朝的屈底波帶領部隊到達費爾干納即今拔汗那，那時唐朝正在做什麼？打突厥，」
他的手從地圖上波斯開始一直劃到費爾干納。
倭馬亞王朝內亂時，阿拔斯家族推翻了他們，建立了黑衣大食，也就是現在的阿拔斯王朝，阿布·穆斯林是阿拔斯王朝的呼羅珊總督，他率領呼羅珊軍團橫掃波斯和中亞，在一年前剛剛攻下大馬士革。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張德清明白了，「大食的兵鋒已經到費爾干納了，」
「對，費爾干納就是拔汗那，寧遠國，大唐的藩屬，大食若取得拔汗那，則向東就是碎葉，即天山北道，也就是安西四鎮的大門，」
趙虎站起來說：「那不就打到咱們家門口了？」
康延壽點頭道：「所以這仗不能不打，大食向東推進，唐朝往西防守，諸胡夾在中間，諸胡本來依靠大唐的保護，現在高將軍殺了石國之後，諸胡都害怕了，大食乘虛而入，如果大唐不管的話，大食就會一家接一家地收服諸胡，最後打到碎葉來。」
張德清說：「軍使認為不得不戰的原因是大食已經打到了大唐藩屬的前面，那大食那邊呢？他們為什麼非要東擴呢？」
康延壽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李向陽研究隋唐史已經20多年了，對中亞地緣政治有過深入的思考，但是當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時候，才意識到書本上分析得是多麼單薄。
「大食東擴的原因有三個，第一是宗教，阿拔斯王朝以伊斯蘭教立國，向異教徒發動聖戰是他們的國策，呼羅珊軍團里很多人真的認為東擴就是聖戰。第二是財富，絲綢之路的商道是從波斯經中亞到長安，大食控制了西段想控制中段。第三就是安全，阿拔斯王朝剛建立時內部不穩定，對外擴張可以轉移矛盾也可以把不聽話的部族送到前線去打仗。」
趙虎聽懂了一半，但是張德清點頭。
康延壽還說，大食阿拔斯王朝推翻了倭馬亞王朝，倭馬亞的殘餘力量逃到西班牙，阿拔斯需要用一場對外的大勝來證明自己是正統，打大唐就是最好的證明。
張德清問：「軍使覺得誰會贏？」
康延壽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望著河谷里的水輪和煉爐，水輪還在轉，煉爐還在冒煙，但是這些還不夠。
趙虎去庫房把火藥清點一遍，鐵彈、青銅炮、硝石、硫磺全部清點，我要知道能帶走多少，」
「是。」
「張德清，你回阿弩越城重新整編駐軍，歸仁軍三千人出征帶走兩千人剩下的一千留給小勃律守備。」
張德清一愣，「軍使帶兩千人去？「
康延壽點頭，「一千騎兵，一千步兵，挑選一百五十名步兵編成炮兵部隊專門負責青銅炮、火藥罐的使用，剩下的千步兵由你統帥，加上阿弩越城和孽多城的守軍夠嗎？」
張德清思忖片刻，說道：「夠了，小勃律地勢險要，藤橋被毀，吐蕃人一年之內過不來，有一千老兵帶新兵，可以守住，」
康延壽轉身回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開始寫軍令，他寫得較慢，每寫一行都要停一下，好像在腦中推演什麼。
先寫兵員，歸仁軍現有三千人，一千騎兵是遠征小勃律時留下的老兵，人人都有馬，能長途奔襲，兩干步兵中有一千五百名胡漢雜兵被挑出來專門練習青銅炮和火藥罐的操作技術，稱之為炮兵，他帶走了一千騎兵、一千步兵，炮兵全部跟隨，張德清留守一千步兵，加上阿弩越城原有守軍和孽多城守軍共計一千五百人。
他再帶青銅炮十二門，小炮八門、大炮四門，火藥罐1500個、鐵彈1000枚，每人配足弓箭和橫刀外另帶陌刀一百柄，每個炮兵配備一匹駱駝專門用來運送炮架、火藥、鐵彈等物品。
最後他從歸仁城出發，沿吉爾吉特河向北走，經過阿弩越城翻過坦駒嶺，到播密川後轉向東北方向，經護密國的瓦罕走廊，再往北穿行蔥嶺進入天山南路，沿著天山北道向西行進至碎葉，全程大約一千二百公里，估計走五十天。
寫完這些之後，康延壽就放下筆，活動一下僵硬的手指。
趙虎從外面跑進來：「軍使，火藥罐還有一千五百個，鐵彈一千枚，青銅炮十二門，硝石和硫磺夠用，但駱駝只有四十匹，馱不了這麼多東西，」
康延壽想了想，帶火藥罐一千個，鐵彈六百枚，青銅炮八門，剩下的留在歸仁城，駱駝不夠就用騾馬，騾馬不夠就讓步兵背，」
趙虎猶豫了一下，步兵背著火藥罐走了一千多里路，到了地方還能打仗嗎？
康延壽望著他：「能走到就能打仗，」
趙虎不再問了。
當天下午，康延壽把歸仁城所有的旅帥、隊正都召集到官署里，屋子裡站滿了二十多個人，康延壽站在地圖前沒有繞彎子。
「高將軍命令西征，歸仁軍抽出兩千人隨行，一千騎兵，一千步兵，步兵里有一百五十人的炮兵，我帶李思忠、趙虎走，張德清留守小勃律。」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眾人皺起了眉頭。
康延壽接著說道，這一仗很難打，大食有呼羅珊軍團四萬騎兵，以及諸胡僕從軍總共約十萬左右，唐軍這邊安西都護府的主力為兩萬人、拔汗那和葛邏祿聯軍一萬五千人，歸仁軍兩千人、天威軍三千人加起來不到四萬，」
一個旅帥輕聲說：「四萬打十萬，」
康延壽說：「四萬對十萬，問題不在四萬，問題是葛邏祿，」
他在地圖上指了指葛邏祿的位置。
葛邏祿部落在天山以北，夾在唐與大食之間，高將軍這次出兵，葛邏祿派出了三萬騎兵，但是這三萬人是靠不住的，他們隨時會倒向大食，」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康延壽認為：「所以到碎葉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大食，而是盯著葛邏祿。」
他走到桌前把寫好的軍令拿起來。
趙虎，你帶五十騎先行，明天天亮就出發，去碎葉給高將軍送信，就說歸仁軍六月底之前一定到，其餘的人三天後跟我一同出征。
趙虎接過軍令，轉身跑出去。
康延壽又叫住他：「趙虎，把麻來兮叫來，」
小勃律國王麻來兮半個時辰後到官署，身著唐式袍服，腰間掛有康延壽去年所贈的金印。
康延壽說：「我要去碎葉，小勃律交給張德清守，你要幫助張德清管理百姓、糧倉和集市，歸仁軍出去了兩千人，回來的時候一個人也不能少，」
麻來兮拱手行禮：「軍使放心。」
康延壽又說：「我走之後，娑夷河藤橋舊樁還在，讓張德清派人去看一下，如果吐蕃人有什麼動靜，立即傳信到碎葉，」
「是。」
麻來兮走了，康延壽一人坐在官署內，窗外的吉爾吉特河在暮色里閃爍著灰藍色的光，爐火映照到河面上一明一滅。
他閉上眼睛，李向陽的記憶里怛羅斯之戰的過程和結果都很清楚，但是只是紙上的推演，此時他站在這塊土地上，河谷中的風聲、煉爐里的熱氣、趙虎跑出去踩碎的杏花都是真實的。
他睜眼，攤開另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大食東擴，唐廷壓制，此戰不可避免。
他把紙折好，壓在枕頭下，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清點軍械、調撥糧草、安排留守、給高仙芝寫回信，他起身出門，在夜風裡感受著來自雪山的寒意和青稞酒的味道，還有硝石的氣味。
趙虎從營房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火把。
軍使，張德清從阿弩越城派人來問炮兵何時到歸仁城集合。
「三天之內。」
趙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虎。」
「嗯？」
「到碎葉，不論發生什麼，你跟著我，」
趙虎拿著火把，火光映在臉上，從疏勒出發的那個十九歲少年已經變成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了，手上有了老繭，臉上的風霜痕跡也越來越多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一直跟在你身後，從石頭城到連雲堡再到孽多城，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趙虎說道。
康延壽沒說話，拍了趙虎一下肩膀。
火把在夜色里晃動，遠處吉爾吉特河的水聲與煉爐風箱的呼呼聲交織在一起，歸仁城燈火一盞一盞熄滅了，只有城頭一面紅底黑字的歸仁軍旗還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第二天清晨趙虎就帶五十騎出發了，馬蹄踏過吉爾吉特河上的木橋，橋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五十騎消失在河谷轉彎處。
康延壽站在城牆上看著他們離開後，然後轉身走下城牆，校場上一千騎兵、一千步兵列好了隊伍，炮兵在最後面每人身邊放著一封駱駝，駝背上馱著青銅炮的炮管和火藥罐。
趙虎不在，李思忠站在隊前拿著名冊。
「軍使，兩千人全部到齊。」
康延壽點頭，走到隊伍前面，他看了一眼這些人的面孔，五年來跟了他的人有，去年剛入伍的新兵也有，有漢人、胡人、疏勒人、識匿人，他們都盯著他看。
「出發。」
兩千人魚貫地走出歸仁城，沿著吉爾吉特河向北走，康延壽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歸仁城的城牆，紅底黑字的軍旗還在城頭上飄著，張德清站在城門口，右手按刀，行了一個軍禮。
康延壽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遠處的坦駒嶺上，雪線以上一片白亮，過了坦駒嶺就到播密川，再往北是蔥嶺，再往西就是碎葉，碎葉往西為怛羅斯。
他握緊韁繩，催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