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回營療傷
沈煉是站在小倉庫里睜開眼的。
他身子猛地一晃，像從高空被人扔下來。後腦勺撞在身後的鐵架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撐著旁邊的舊木箱，半跪在地上，乾嘔了兩聲，卻吐不出東西。喉嚨里全是土腥味，像有人把一整把沙子灌進了他嘴裡。身上穿的還是從古代回來時那件灰舊短打，袖口和前襟沾滿血泥，幹得發硬，貼在肉上，像糊了一層鐵鏽。
他伸手扶住木箱，緩緩坐倒在地。後腰被什麼東西硌著，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短尺。短尺滾燙，像剛從爐里取出來，把掌心燙得發紅。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第二枚符號亮得極穩，暗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牆角那口舊鐘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
從古代回來，現代也是黑夜。時間同步。他在古代待了將近三天，現代同樣過了將近三天。這三天，銀行、供應商、二叔，一個都不會等他。沈煉閉了閉眼，把短尺放在地上，然後慢慢脫掉那身古代短打。衣服已經不能要了。右肩那片血是自己摔出來的，左袖口沾的是折月如換藥時蹭上的，前襟最黑的那塊，是那個西夏騎兵的血。他記得很清楚。他捅進去的時候，對方嘴裡噴出一口熱氣，就撲在他胸口上。溫的。帶著腥。
沈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發抖的右手。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記憶突然返上來的痙攣。這是穿越以來，他第一次親手殺人。以前都是看折月如殺，看三叔殺，看西夏人殺。可這次是他的刀，是他自己的手。他殺的不是畜生，是個活生生的人。那人也有家，有父母，也許還有妻子。沈煉不知道他叫什麼，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的眼睛在最後一瞬間睜得很大，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沈煉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膝蓋上。他沒哭，只是覺得自己身上有股味兒，怎麼都洗不掉。血味兒，鐵味兒，還有那股從腹腔里翻出來的腥氣。他知道自己沒時間在這種情緒里待太久。折月如還在溝里等他。銀行還在外面追他債。這世界不會因為你難受就停一下。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坐下喘了幾秒，才拿起手機。屏幕一開，消息像決了堤。陳經理的、劉胖子的、周老頭的，還有二叔的兩個未接來電。沈煉先給陳經理回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那邊安靜得很，像在書房裡。
「沈煉，你貸款已經逾期了。」陳經理開門見山，聲音壓得低，卻像塊鐵一樣沉，「今天下午，如果你還不來，我就只能走流程。不是我不幫你，是上面盯著。」
「我下午到。」沈煉說，「先還一部分，剩下的這周內清。」
陳經理沉默了一會兒：「好。最後一次。我等你到三點。」
掛了電話，沈煉又給林若海發了條消息：明天早上送貨。林若海很快回了三個字：等你來。
沈煉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手掌里。現代這邊已經火燒眉毛了。可古代那邊的折月如，還在一條土溝里躲著。她左肩的傷沒有好利索，又跟著他往北跑。失血、受寒、脫力，如果西夏人再回去搜，她連騎馬都費勁。沈煉不是不想現在就回去。但短尺剛把他帶回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點時間，讓身體緩過來。不然再穿過去，他連給折月如換藥的力氣都沒有。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那個牛皮紙袋。裡面還剩六萬多現金。倉庫里還有一批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藥材。麝香、野山參、牛黃。這些都是錢。能救命。他把東西清點了一遍，又拿出手機，給周老頭打了個電話。周老頭接得很快。
「你小子終於回信了。」周老頭說，「二叔來我這兒兩趟了，問你是不是在出貨。我沒搭理。但你自己小心。你這個叔，不是個善茬。」
沈煉「嗯」了一聲：「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歇了十幾分鐘。腦子裡卻停不下來。現代的事，古代的事，像兩盤磨，從他太陽穴上碾過去。他想起折月如靠在大石旁的樣子，想起她說「你遲了」時聲音又干又啞，想起她把自己那把銅哨掛在他脖子上。他不能丟下她。他得先弄到錢，再弄到藥，然後回去。
上午九點，他出了門。外面天陰著，風很硬。他開那輛五菱宏光去了林若海的公司。林若海早早在辦公室等著，見他來了，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沈兄弟，你臉色可不好。」林若海說，「像幾天沒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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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沒解釋，把包放在桌上，打開。油紙包一個接一個。林若海一看東西，眼睛就亮了。他伸手捏起一根野山參，對著光看了又看，又用指尖颳了刮參皮，聞了聞。
「這參，夠年頭。」林若海說，「你從哪收的？品質比上次還好。」
沈煉說：「祖上傳下來的渠道。您收就收，不收我另找。」
林若海笑了笑：「收。怎麼不收。一共五兩麝香，四根山參。我算算。」他拿起手機按了幾下，說：「五十二萬。我現在轉你。」
沈煉點頭。錢到帳的聲音很快響了。他沒多看，轉身就要走。林若海忽然叫住他：「沈兄弟，你以後要是還有什麼好貨，不管是藥材還是別的，都先想著我。我這個人，不差錢，差的是好東西。」
沈煉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林若海臉上還是那副笑，可沈煉看得出，那笑背後在盤算。他不能讓這個人知道太多。但眼下，他需要林若海的錢。
從林若海那裡出來，他直接去了銀行。陳經理已經在辦公室等著。見沈煉真來了，臉色緩和了些，但話還是很硬。沈煉把三十五萬放到桌上。陳經理點了錢，開了收據，又讓櫃員走了手續。沈煉看著回單上那個數字。一百六十多萬，已經壓到一百二十多萬。但還不夠。
「這周再還三十萬，剩下下周一之前清。」陳經理說，「沈煉，你應該清楚，我這麼做已經冒著很大風險。」
「我清楚。」沈煉說。
離開銀行前，他又給劉胖子轉了十萬。劉胖子打了兩個電話過來，沈煉沒接。他知道劉胖子要說什麼。還不是時候。
回廠時，天已經快黑。小孫醒了，正蹲在車間門口吃泡麵。看見沈煉，他站起來：「少東家，二叔上午來過了。想進來，老趙沒讓。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還問了你是不是在賣家裡東西。」
沈煉問：「老趙呢？」
小孫說：「在門口坐著呢。他把鐵鍬橫在大門口，說誰再往裡闖，就拍誰。」
沈煉沒說話。他走到門口，看見老趙真坐在一把破竹椅上，鐵鍬橫在腿上。老趙看見他，站起來：「少東家，你沒事吧？你這兩天是去哪了？再不見你，我都想去報警。」
沈煉說：「我沒事。趙叔，謝謝你。」
老趙擺手：「謝什麼。這廠子是你的。你爸以前對我們好。我別的沒有，就這把老骨頭能擋一擋。」
沈煉讓老趙回去歇著，自己回了小倉庫。他給小孫列了張單子，讓他幫忙去置辦：精製紗布、止血粉、碘伏棉球、一次性手套、兩套手術刀片。又讓老趙把庫房裡那幾箱彈簧鋼片和細銅絲都搬到小倉庫來。小孫沒多問，拿著單子騎車出去。一個小時後，東西全齊了。
沈煉把藥和工具分裝進兩個木箱。一個自己背，一個用粗布包著，到時候放在馬背上。他又從廠里的舊貨堆里翻出幾件能穿的衣服。古代那邊天氣越來越冷，他得帶幾件厚實的。折月如也需要。她的衣服在戰鬥中破了好幾處，早就不能遮寒。
等把東西都準備好，天已經完全黑了。沈煉坐在小倉庫門口，就著一盞燈，把短尺握在手裡。他想起折月如。她的傷，她的臉，她靠在大石旁問他後不後悔的樣子。沈煉不是沒想過把她帶回現代。可他知道，短尺現在不能帶人。強行帶，可能會害死她。他不能賭。
「再等一次。」他低聲說，「下次，我把你帶出來。」
他站起來，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古代短打，外面套了件深色厚布衫，袖口用布帶紮緊。銅哨和短尺都貼肉放好。沈煉把兩個木箱一左一右掛在肩上，推開小倉庫的門，走到那扇青銅門前。
他沒有再猶豫。握緊短尺，心念集中。風聲起，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門後伸出來，輕輕按在他胸口上。沈煉閉上眼。
再睜眼時，風已經變了。
天還是黑的，但已經不像夜裡那麼沉。東邊山樑上有一絲極淡的灰，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輕輕劃了一道。沈煉站起來，發現自己回到了那條土溝邊。肩上的兩個木箱還在。他快步往前，撥開枯草，看見折月如還在那裡。
她還是那個姿勢，半靠著石壁，刀橫在膝上。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暈過去了。她身上還是那件破舊的灰袍，左肩被布條纏著，隱隱透出暗色。她的臉在晨光裏白得像紙，連嘴唇都失了顏色。沈煉心頭一緊，衝過去蹲下，先探她的鼻息。還好，還有氣。只是太弱了。
他剛碰到她，折月如就睜開了眼。她醒得很慢，目光先在沈煉臉上停了兩秒，才慢慢聚起焦。
「你遲了。」她說，聲音又干又啞，像用砂紙磨出來的。
沈煉說：「天還沒亮透。」
折月如想動，卻扯到了肩傷，眉頭狠狠皺了一下。沈煉扶住她，讓她靠穩，然後打開木箱，把藥和紗布一樣樣拿出來。折月如看著那些東西，沒問哪來的。她已經習慣了。沈煉總能拿出些不像這世上的東西。她不問，沈煉也不解釋。這成了兩個人之間一種不成文的默契。
沈煉給她重新換藥。他先用碘伏棉球擦傷口，再灑上止血粉，最後用乾淨紗布一層層纏緊。折月如咬著牙，不吭聲。可她抓著刀柄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泛白。沈煉動作很快，手指很穩。他不用看她的臉，也知道她在忍著。
「兩天內別用左手。」沈煉說。
折月如說：「天亮了，西夏人可能還在。」
沈煉點頭：「我們走水路。河灘有蘆葦，能遮。出了河谷，繞西邊小路回京兆府。」
折月如看了他一眼：「你認識路？」
沈煉說：「我來時看過。沿河往南走二十里，能拐回官道西側。那邊有驛站。」
折月如沒說話，只把右手遞給他。沈煉握住，把她慢慢拉起來。他拿過馬轡，把兩個木箱掛上馬背，又扶折月如上去。炭頭安安靜靜地站著，像知道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兩個人一匹馬，沿著河灘慢慢往前走。天越來越亮，河面上起了層薄霧，像誰在蘆葦叢里點了一爐淡煙。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氣和草香，混著一點極淡的血腥。沈煉走在前面，折月如騎在馬上，兩人都沉默著。有些話，不用說。能一起從那條溝里走出來，就已經是答案。
「沈煉。」走了一段後，折月如忽然說，「你昨晚是不是又回你那地方了？」
沈煉沒回頭：「是。」
「以後別總這麼來。」折月如說，「你每回這樣來回，臉都白得像紙。我不問你去了哪裡，但你總這樣，會把自己搭進去。」
沈煉說：「不這麼來，我連這三天都活不下來。」
折月如沒接話。她跟在他身後，手裡牽著馬，腳步輕一下重一下。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蘆葦的苦香。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天，越來越亮了。
他們沿著河走了大半個時辰，才折上一條往西南去的小路。路邊沒有人家，只有幾棵歪脖子老樹，和一片早已荒了的麥地。沈煉停下腳步，從木箱裡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折月如。折月如接過，慢慢嚼。她吃得很安靜，像在給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找回力氣。沈煉自己沒吃。他只是站在她馬旁，望著來路。他知道這條路回去還需要時間，而西夏人不會只在北邊等著。可他必須先帶折月如回京兆府，把命穩住。之後的事，他才能一件件來。
「走吧。」沈煉說。
折月如沒問去哪。她只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炭頭邁開步子，馱著折月如，也馱著沈煉從現代帶來的兩個箱子。沈煉走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根折下來的粗樹枝。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是。不是將軍，不是富豪。他只是一個從一千年後跑回來的普通人。可這個普通人現在有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把兩個世界都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路還很長。可天已經亮了。沈煉抬頭看了一眼東邊。太陽正從山樑後一點點掙出來，把整個黃土塬照得發紅。像血，也像火。但更像一個人從黑夜裡爬出來後，看見的第一道光。
他身子猛地一晃，像從高空被人扔下來。後腦勺撞在身後的鐵架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撐著旁邊的舊木箱，半跪在地上，乾嘔了兩聲，卻吐不出東西。喉嚨里全是土腥味，像有人把一整把沙子灌進了他嘴裡。身上穿的還是從古代回來時那件灰舊短打，袖口和前襟沾滿血泥，幹得發硬，貼在肉上，像糊了一層鐵鏽。
他伸手扶住木箱，緩緩坐倒在地。後腰被什麼東西硌著，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短尺。短尺滾燙，像剛從爐里取出來，把掌心燙得發紅。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第二枚符號亮得極穩，暗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牆角那口舊鐘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
從古代回來，現代也是黑夜。時間同步。他在古代待了將近三天，現代同樣過了將近三天。這三天，銀行、供應商、二叔，一個都不會等他。沈煉閉了閉眼，把短尺放在地上，然後慢慢脫掉那身古代短打。衣服已經不能要了。右肩那片血是自己摔出來的，左袖口沾的是折月如換藥時蹭上的，前襟最黑的那塊，是那個西夏騎兵的血。他記得很清楚。他捅進去的時候，對方嘴裡噴出一口熱氣，就撲在他胸口上。溫的。帶著腥。
沈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發抖的右手。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記憶突然返上來的痙攣。這是穿越以來，他第一次親手殺人。以前都是看折月如殺，看三叔殺，看西夏人殺。可這次是他的刀，是他自己的手。他殺的不是畜生，是個活生生的人。那人也有家，有父母，也許還有妻子。沈煉不知道他叫什麼，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的眼睛在最後一瞬間睜得很大，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
沈煉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膝蓋上。他沒哭，只是覺得自己身上有股味兒，怎麼都洗不掉。血味兒，鐵味兒，還有那股從腹腔里翻出來的腥氣。他知道自己沒時間在這種情緒里待太久。折月如還在溝里等他。銀行還在外面追他債。這世界不會因為你難受就停一下。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坐下喘了幾秒，才拿起手機。屏幕一開，消息像決了堤。陳經理的、劉胖子的、周老頭的，還有二叔的兩個未接來電。沈煉先給陳經理回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那邊安靜得很，像在書房裡。
「沈煉，你貸款已經逾期了。」陳經理開門見山，聲音壓得低，卻像塊鐵一樣沉，「今天下午，如果你還不來，我就只能走流程。不是我不幫你，是上面盯著。」
「我下午到。」沈煉說，「先還一部分，剩下的這周內清。」
陳經理沉默了一會兒：「好。最後一次。我等你到三點。」
掛了電話，沈煉又給林若海發了條消息：明天早上送貨。林若海很快回了三個字：等你來。
沈煉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手掌里。現代這邊已經火燒眉毛了。可古代那邊的折月如，還在一條土溝里躲著。她左肩的傷沒有好利索，又跟著他往北跑。失血、受寒、脫力，如果西夏人再回去搜，她連騎馬都費勁。沈煉不是不想現在就回去。但短尺剛把他帶回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點時間，讓身體緩過來。不然再穿過去，他連給折月如換藥的力氣都沒有。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那個牛皮紙袋。裡面還剩六萬多現金。倉庫里還有一批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藥材。麝香、野山參、牛黃。這些都是錢。能救命。他把東西清點了一遍，又拿出手機，給周老頭打了個電話。周老頭接得很快。
「你小子終於回信了。」周老頭說，「二叔來我這兒兩趟了，問你是不是在出貨。我沒搭理。但你自己小心。你這個叔，不是個善茬。」
沈煉「嗯」了一聲：「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歇了十幾分鐘。腦子裡卻停不下來。現代的事，古代的事，像兩盤磨，從他太陽穴上碾過去。他想起折月如靠在大石旁的樣子，想起她說「你遲了」時聲音又干又啞，想起她把自己那把銅哨掛在他脖子上。他不能丟下她。他得先弄到錢，再弄到藥，然後回去。
上午九點，他出了門。外面天陰著，風很硬。他開那輛五菱宏光去了林若海的公司。林若海早早在辦公室等著，見他來了，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沈兄弟，你臉色可不好。」林若海說，「像幾天沒睡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煉沒解釋，把包放在桌上，打開。油紙包一個接一個。林若海一看東西，眼睛就亮了。他伸手捏起一根野山參，對著光看了又看，又用指尖颳了刮參皮，聞了聞。
「這參，夠年頭。」林若海說，「你從哪收的？品質比上次還好。」
沈煉說：「祖上傳下來的渠道。您收就收，不收我另找。」
林若海笑了笑：「收。怎麼不收。一共五兩麝香，四根山參。我算算。」他拿起手機按了幾下，說：「五十二萬。我現在轉你。」
沈煉點頭。錢到帳的聲音很快響了。他沒多看，轉身就要走。林若海忽然叫住他：「沈兄弟，你以後要是還有什麼好貨，不管是藥材還是別的，都先想著我。我這個人，不差錢，差的是好東西。」
沈煉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林若海臉上還是那副笑，可沈煉看得出，那笑背後在盤算。他不能讓這個人知道太多。但眼下，他需要林若海的錢。
從林若海那裡出來，他直接去了銀行。陳經理已經在辦公室等著。見沈煉真來了，臉色緩和了些，但話還是很硬。沈煉把三十五萬放到桌上。陳經理點了錢，開了收據，又讓櫃員走了手續。沈煉看著回單上那個數字。一百六十多萬，已經壓到一百二十多萬。但還不夠。
「這周再還三十萬，剩下下周一之前清。」陳經理說，「沈煉，你應該清楚，我這麼做已經冒著很大風險。」
「我清楚。」沈煉說。
離開銀行前，他又給劉胖子轉了十萬。劉胖子打了兩個電話過來，沈煉沒接。他知道劉胖子要說什麼。還不是時候。
回廠時，天已經快黑。小孫醒了，正蹲在車間門口吃泡麵。看見沈煉，他站起來：「少東家，二叔上午來過了。想進來，老趙沒讓。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還問了你是不是在賣家裡東西。」
沈煉問：「老趙呢？」
小孫說：「在門口坐著呢。他把鐵鍬橫在大門口，說誰再往裡闖，就拍誰。」
沈煉沒說話。他走到門口，看見老趙真坐在一把破竹椅上，鐵鍬橫在腿上。老趙看見他，站起來：「少東家，你沒事吧？你這兩天是去哪了？再不見你，我都想去報警。」
沈煉說：「我沒事。趙叔，謝謝你。」
老趙擺手：「謝什麼。這廠子是你的。你爸以前對我們好。我別的沒有，就這把老骨頭能擋一擋。」
沈煉讓老趙回去歇著，自己回了小倉庫。他給小孫列了張單子，讓他幫忙去置辦：精製紗布、止血粉、碘伏棉球、一次性手套、兩套手術刀片。又讓老趙把庫房裡那幾箱彈簧鋼片和細銅絲都搬到小倉庫來。小孫沒多問，拿著單子騎車出去。一個小時後，東西全齊了。
沈煉把藥和工具分裝進兩個木箱。一個自己背，一個用粗布包著，到時候放在馬背上。他又從廠里的舊貨堆里翻出幾件能穿的衣服。古代那邊天氣越來越冷，他得帶幾件厚實的。折月如也需要。她的衣服在戰鬥中破了好幾處，早就不能遮寒。
等把東西都準備好，天已經完全黑了。沈煉坐在小倉庫門口，就著一盞燈，把短尺握在手裡。他想起折月如。她的傷，她的臉，她靠在大石旁問他後不後悔的樣子。沈煉不是沒想過把她帶回現代。可他知道，短尺現在不能帶人。強行帶，可能會害死她。他不能賭。
「再等一次。」他低聲說，「下次，我把你帶出來。」
他站起來，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古代短打，外面套了件深色厚布衫，袖口用布帶紮緊。銅哨和短尺都貼肉放好。沈煉把兩個木箱一左一右掛在肩上，推開小倉庫的門，走到那扇青銅門前。
他沒有再猶豫。握緊短尺，心念集中。風聲起，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門後伸出來，輕輕按在他胸口上。沈煉閉上眼。
再睜眼時，風已經變了。
天還是黑的，但已經不像夜裡那麼沉。東邊山樑上有一絲極淡的灰，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輕輕劃了一道。沈煉站起來，發現自己回到了那條土溝邊。肩上的兩個木箱還在。他快步往前，撥開枯草，看見折月如還在那裡。
她還是那個姿勢，半靠著石壁，刀橫在膝上。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暈過去了。她身上還是那件破舊的灰袍，左肩被布條纏著，隱隱透出暗色。她的臉在晨光裏白得像紙，連嘴唇都失了顏色。沈煉心頭一緊，衝過去蹲下，先探她的鼻息。還好，還有氣。只是太弱了。
他剛碰到她，折月如就睜開了眼。她醒得很慢，目光先在沈煉臉上停了兩秒，才慢慢聚起焦。
「你遲了。」她說，聲音又干又啞，像用砂紙磨出來的。
沈煉說：「天還沒亮透。」
折月如想動，卻扯到了肩傷，眉頭狠狠皺了一下。沈煉扶住她，讓她靠穩，然後打開木箱，把藥和紗布一樣樣拿出來。折月如看著那些東西，沒問哪來的。她已經習慣了。沈煉總能拿出些不像這世上的東西。她不問，沈煉也不解釋。這成了兩個人之間一種不成文的默契。
沈煉給她重新換藥。他先用碘伏棉球擦傷口，再灑上止血粉，最後用乾淨紗布一層層纏緊。折月如咬著牙，不吭聲。可她抓著刀柄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泛白。沈煉動作很快，手指很穩。他不用看她的臉，也知道她在忍著。
「兩天內別用左手。」沈煉說。
折月如說：「天亮了，西夏人可能還在。」
沈煉點頭：「我們走水路。河灘有蘆葦，能遮。出了河谷，繞西邊小路回京兆府。」
折月如看了他一眼：「你認識路？」
沈煉說：「我來時看過。沿河往南走二十里，能拐回官道西側。那邊有驛站。」
折月如沒說話，只把右手遞給他。沈煉握住，把她慢慢拉起來。他拿過馬轡，把兩個木箱掛上馬背，又扶折月如上去。炭頭安安靜靜地站著，像知道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兩個人一匹馬，沿著河灘慢慢往前走。天越來越亮，河面上起了層薄霧，像誰在蘆葦叢里點了一爐淡煙。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氣和草香，混著一點極淡的血腥。沈煉走在前面，折月如騎在馬上，兩人都沉默著。有些話，不用說。能一起從那條溝里走出來，就已經是答案。
「沈煉。」走了一段後，折月如忽然說，「你昨晚是不是又回你那地方了？」
沈煉沒回頭：「是。」
「以後別總這麼來。」折月如說，「你每回這樣來回，臉都白得像紙。我不問你去了哪裡，但你總這樣，會把自己搭進去。」
沈煉說：「不這麼來，我連這三天都活不下來。」
折月如沒接話。她跟在他身後，手裡牽著馬，腳步輕一下重一下。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蘆葦的苦香。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天，越來越亮了。
他們沿著河走了大半個時辰，才折上一條往西南去的小路。路邊沒有人家，只有幾棵歪脖子老樹，和一片早已荒了的麥地。沈煉停下腳步，從木箱裡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折月如。折月如接過，慢慢嚼。她吃得很安靜，像在給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找回力氣。沈煉自己沒吃。他只是站在她馬旁，望著來路。他知道這條路回去還需要時間，而西夏人不會只在北邊等著。可他必須先帶折月如回京兆府，把命穩住。之後的事，他才能一件件來。
「走吧。」沈煉說。
折月如沒問去哪。她只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炭頭邁開步子，馱著折月如，也馱著沈煉從現代帶來的兩個箱子。沈煉走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根折下來的粗樹枝。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是。不是將軍，不是富豪。他只是一個從一千年後跑回來的普通人。可這個普通人現在有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把兩個世界都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路還很長。可天已經亮了。沈煉抬頭看了一眼東邊。太陽正從山樑後一點點掙出來，把整個黃土塬照得發紅。像血，也像火。但更像一個人從黑夜裡爬出來後，看見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