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西營整軍
兩人回到京兆府時，已經是第二天黃昏。
城門比往日多了一倍守軍。進城的隊伍排了半里長，牛車、驢車、挑擔的、牽馬的，都堵在護城河外。幾個手持長矛的兵卒挨個盤查，有路引的放行，沒有的拖到一邊問話。沈煉和折月如混在人群里。折月如臉色還是白，騎在炭頭上，把刀藏進馬背的卷布里。沈煉走在馬旁，一隻手虛虛按著馬轡。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從現代帶來的深色厚衫，在滿是灰土和血垢的人堆里，倒不算太扎眼。
輪到他們時，一個兵卒抬頭看了折月如一眼。折月如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那面折家銅牌。兵卒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沈煉：「這誰？」
折月如說：「西營外作坊的匠人。」
兵卒又瞅了沈煉一眼，把銅牌還給折月如，揮手放行。沈煉牽著馬往裡走。城門洞裡的風又冷又長，像從一口深井裡往外抽。出城門時，折月如忽然低聲說：「今日之後，你這外作坊的名頭，應該會傳得比西市還快。」
沈煉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延州遇伏時，他親手殺了一名西夏騎兵，又設絆馬線拖住追兵。這些事，用不了兩天就會在邊軍和西市之間傳開。一個叫「沈天工」的人，不只會打刀，還能隨軍北上，還能從西夏人的馬刀下活著回來。消息傳出去，是好事，也是大麻煩。
他先把折月如送回偏巷鐵鋪。鋪子裡一切如舊，只是門板上多了幾道新劃痕。老田正蹲在院中給騾子餵料，看見沈煉回來，先是一愣，隨即站起來：「沈頭兒，你可算回來了！這兩天西營來了三撥人，都問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
沈煉把騾馬牽進棚，扶折月如下馬。老田看見折月如傷成那樣，臉色變了變，忙進去燒水。沈煉把折月如安頓在裡間。折月如靠牆坐下，眼卻一直沒離開沈煉。
「你去忙。」她說，「我死不了。」
沈煉沒多待。他讓老田的徒弟守著鋪子，自己去了西營設在城內的聯絡鋪。一進門，劉厚親兵就迎上來，說劉厚在城北小校場等他，讓他即刻過去。沈煉沒耽擱，轉身就往北走。
小校場已經成了一片大工地。
幾百個兵卒在場邊挖溝打樁，另有一隊人把一車一車的鐵錠從車上往下搬。鐵匠們在校場東側搭起一排臨時爐棚。風箱聲、錘聲、號子聲混在一起。沈煉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這裡已經和他第一次來時不一樣了。那些原先灰撲撲的舊旗子換成了新旗。校場中央支起一個將台，台上站著幾個披甲將官，劉厚也在其中。劉厚看見沈煉，招手讓他過去。
沈煉繞到台前，朝劉厚抱了抱拳。劉厚也不廢話，帶他走到一張臨時拼起來的木案前，指著案上的羊皮圖說：「北邊出事了。延州以北已經被西夏人攪成了篩子。西營接了調令，入冬前要把這一片所有能用的軍械清點、修補、更換。軍器監那幫人天天喊料不足。外作房現在不是補缺口，是頂大梁。」
沈煉看向那羊皮圖。圖上畫的是延州至環州一線，幾個紅圈標著最近被西夏人拔掉或騷擾的寨堡。他不懂古代軍圖，但能看懂一件事：宋軍正在收縮，西夏人卻越來越靠南。
「要多少？」沈煉問。
劉厚舉起三根手指：「馬刀三百。槍頭一千。破甲箭矢兩千。還有十架床弩上用的鐵片。這是第一批。後面還會加。」
沈煉吸了口氣，這比之前一千箭頭的工作量大了十倍不止。他現有的人手和爐子根本撐不住。除非把西市附近的零散匠戶全部收進來。
「我有個條件。」沈煉說。
劉厚看了他一會兒：「說。」
「我在西市相中了一間空鋪子，何記鐵器行。何老闆出事後，鋪子一直空著。我要拿它做外作房的分號。門口掛西營的牌。這樣西市那些零散鐵匠才會來。」
劉厚沒馬上答應。他回頭看了一眼將台上一個穿黑甲的將軍。那人沈煉認識，正是那日試刀時坐在最中間的青袍中年人。劉厚和他低語了幾句，那將軍慢慢走下來。沈煉站著沒動。將軍走到他面前，像打量一塊新鐵。
「你想接手何記？」將軍問。
沈煉道：「我出面。西營占名。出了事，算我的。」
將軍盯著他：「西夏人抓何老闆，為的是你的刀。你現在要在西市再開一鋪子，是明著往他們刀口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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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道：「不這麼做，西市就沒人敢給西營幹活。西夏人也不會因為我們躲著就收手。」
將軍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刀鋒在磨石上輕輕一划。
「成。那間鋪子，我給你。你掛牌，我派兩個兵常駐。若有人在鋪子裡鬧事，西營會以軍法處置。」
沈煉抱拳：「多謝將軍。」
將軍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劉厚拍拍沈煉肩膀，壓低聲音：「魯將軍這是拿你當刀使。你要有數。」
沈煉說：「我本來就是打刀的。」
從校場回來，沈煉沒有回鐵鋪。他直接去了西市東頭的老田家。老田還在鋪子裡，見他來了，起身讓座。沈煉把西營的意思說了。老田聽完，半晌沒吭聲。他抽了兩口煙，才說：「你是要把散在西市附近所有打鐵的都收進來？」
「能收多少收多少。」沈煉說，「爐子西營給。料我們出。工錢按天算，比市價高三成。」
老田磕了磕菸灰：「三成？你這是要攪了西市鐵器行的規矩。吳老二知道了，會恨你入骨。」
沈煉說：「我不攪。西市那些小鋪子，日子本來就難過。西營要人，我給活路，他們自己會來。吳老二恨不恨，是他的事。」
老田不說話了。他當然知道沈煉說得在理。西市的鐵匠鋪看著熱鬧，但多數都在給大戶做零活，工價低，還常被壓款。如果外作房真給現錢，不用沈煉去拉，光靠一張嘴，就能把人召來。
「地方呢？」老田問。
「何記。」沈煉說。
老田的手頓了一下。何老闆和他是老相識。何老闆出事，老田心裡有數。現在沈煉要接何記，老田倒沒有反對，只是問了一句：「何老闆沒死。你接了他的鋪子，他回來怎麼辦？」
沈煉說：「那就一起干。他當掌柜，我們做內場。他的仇，我們一起報。」
老田沒再說話。他站起身，把煙杆別在腰後，說：「明天，我去把人給你叫來。」
第二天開始，西市里悄悄傳開了一件事：何記鐵器行要重開了。門前掛的是西營的牌子。可掌柜不是何老闆，而是一個叫沈天工的年輕人。消息傳得飛快。不到三天，就有十幾個零散鐵匠找到老田，打聽外作房收不收人。沈煉讓石九和陳大在鋪子前支了張桌子，登記姓名、技藝、住處。來的人多得排到了巷口。
折月如就坐在鋪子後面的天井裡。她傷還沒好透，不能上陣。但她沒閒著，讓兩個折家子把鋪子外幾個可疑的貨攤摸了一遍。沈煉每晚回來，折月如會跟他說一句：今日沒有異樣。有時也會補一句：吳老二的人在斜對面轉了兩回。
沈煉聽完，只說：「別動他們。等他們先動。」
到了第五天，第一批刀坯從何記後場打了出來。爐子是新砌的，用了沈煉從現代帶來的焦炭配方。老田帶著七八個匠戶，兩天就把模子和工序捋順了。沈煉親自盯熱處理。每一把刀從爐中出來，他都要用油石試口，不合格的扔回爐里。有個年輕匠戶忍不住說：「這廢得也太多了。」沈煉說：「送到軍中的東西，廢一把，就可能有個人死在戰場上。」
這話傳出去，再沒人吭聲。
時間進了十一月。天越來越冷。京兆府落了今冬第一場薄雪。雪粒子打在房頂上，沙沙響。沈煉裹著件舊棉袍，從何記鋪子出來，準備回偏巷鐵鋪看折月如。他剛拐進一條背巷，就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是個瘦高男人，臉生，腰裡別著把短刀。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都穿灰布短打，像西市裡的幫閒。沈煉站住，手慢慢伸進懷裡，摸到短尺。
「沈天工？」瘦高男人上下看他。
沈煉沒答。
「我們吳爺想見你。」瘦高男人說，「就在前麵茶樓。你別怕。吳爺講理。有些事，想跟你當面談。」
沈煉看著他們，想了想，說：「行。帶路。」
他跟著三人進了西市東頭一家兩層茶樓。樓上雅間裡坐著個胖中年人，手裡轉著兩個鐵球。他見沈煉進來，臉上露出個和氣生財的笑。沈煉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吳老二。西市鐵器行的地頭蛇。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走那晚，派人在何記門口轉的，也是他。
「沈兄弟，坐。」吳老二指了對面的椅子。
沈煉坐下。吳老二讓人倒茶。茶熱著，沈煉沒碰。
吳老二說：「沈兄弟好本事。西營的牌都掛出來了。我吳某人在這條街混了十五年，頭一回見人這麼能幹。」
沈煉沒接話。
沈煉終於開口：「吳老闆，西營征的是軍需。人不夠，我才提價。你那邊的人要走，我沒攔。」
吳老二臉色沉了一下，又恢復笑容：「你說得在理。所以我今天找你來，不是吵架，是商量。你那外作房，讓我也入一股。以後西市這一帶的鐵器，你管軍，我管民。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沈煉看著他，慢慢說：「如果我不願意呢？」
吳老二的笑容更大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裡那兩個鐵球轉得咕嚕響。
「沈兄弟，你還年輕。西市這地方，明里有官，暗裡有刀。何老闆當年也不願意。後來他攤上什麼事，你比誰都清楚。」
沈煉沒說話。他知道吳老二在威脅他。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表面是細作乾的，但背後有沒有吳老二推波助瀾，誰也說不好。現在吳老二想逼他交出外作房的份子。如果他不答應，吳老二不會自己動手，但會讓他在這條街上寸步難行。
「我回去想想。」沈煉站起來。
吳老二笑著點頭：「好。三天後，我等你回話。」
沈煉下了樓。夜風從街口灌過來，把他衣擺吹得翻起來。他走到街上，回頭看了一眼茶樓。二樓窗邊，吳老二還在看他，手裡那兩個鐵球，像兩團轉不完的冷光。
沈煉沒再回頭。他大步朝偏巷鐵鋪走去。路不遠，可他走得很慢。天很黑，雪粒子打在他臉上，針一樣涼。
他知道，三天後，不管他答不答應，吳老二都不會再坐在那裡等他回話了。西市這灘水，已經攪開了。要麼他把吳老二壓下去，要麼吳老二把他從這條街上擠出去。
可他現在不想這些。他只想知道折月如吃沒吃飯，傷口還疼不疼。
沈煉推開門。院子裡點著一盞油燈。折月如坐在屋檐下，面前放著一碗冷了的粥。她沒喝。她看見沈煉，只說了一句：
「吳老二找你了？」
沈煉點頭。
折月如把刀輕輕擱在膝上，說：「下次，我陪你去。」
沈煉沒說話。他走過去，把那碗冷粥端起來，倒掉。又去灶上給她重新盛了碗熱的。
「先吃飯。」沈煉說，「別的事，等明天。」
折月如看著他，沒再說話。夜很靜。雪還在下。沈煉坐在她旁邊，把短尺拿出來放在兩人中間。暗紅色的光像一小團炭，在雪夜裡微微發亮。
沈煉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了。沒有爐火，沒有錘聲，沒有西夏人的刀。只有北風，和眼前這個陪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姑娘。
可他知道，這種安靜不會太久。三天後，西市會有一場較量。而這一場，和刀無關。它關乎他在古代能不能真正立住腳。
沈煉閉上眼，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屋檐下風很冷，可他就是不想起身。
折月如也沒動。她只是把刀收了，抱著膝，和他一起看那雪，一點點落滿院子。
城門比往日多了一倍守軍。進城的隊伍排了半里長，牛車、驢車、挑擔的、牽馬的，都堵在護城河外。幾個手持長矛的兵卒挨個盤查，有路引的放行，沒有的拖到一邊問話。沈煉和折月如混在人群里。折月如臉色還是白，騎在炭頭上，把刀藏進馬背的卷布里。沈煉走在馬旁，一隻手虛虛按著馬轡。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從現代帶來的深色厚衫，在滿是灰土和血垢的人堆里，倒不算太扎眼。
輪到他們時，一個兵卒抬頭看了折月如一眼。折月如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那面折家銅牌。兵卒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沈煉：「這誰？」
折月如說：「西營外作坊的匠人。」
兵卒又瞅了沈煉一眼，把銅牌還給折月如，揮手放行。沈煉牽著馬往裡走。城門洞裡的風又冷又長，像從一口深井裡往外抽。出城門時，折月如忽然低聲說：「今日之後，你這外作坊的名頭，應該會傳得比西市還快。」
沈煉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延州遇伏時，他親手殺了一名西夏騎兵，又設絆馬線拖住追兵。這些事，用不了兩天就會在邊軍和西市之間傳開。一個叫「沈天工」的人，不只會打刀，還能隨軍北上，還能從西夏人的馬刀下活著回來。消息傳出去，是好事，也是大麻煩。
他先把折月如送回偏巷鐵鋪。鋪子裡一切如舊，只是門板上多了幾道新劃痕。老田正蹲在院中給騾子餵料，看見沈煉回來，先是一愣，隨即站起來：「沈頭兒，你可算回來了！這兩天西營來了三撥人，都問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
沈煉把騾馬牽進棚，扶折月如下馬。老田看見折月如傷成那樣，臉色變了變，忙進去燒水。沈煉把折月如安頓在裡間。折月如靠牆坐下，眼卻一直沒離開沈煉。
「你去忙。」她說，「我死不了。」
沈煉沒多待。他讓老田的徒弟守著鋪子，自己去了西營設在城內的聯絡鋪。一進門，劉厚親兵就迎上來，說劉厚在城北小校場等他，讓他即刻過去。沈煉沒耽擱，轉身就往北走。
小校場已經成了一片大工地。
幾百個兵卒在場邊挖溝打樁，另有一隊人把一車一車的鐵錠從車上往下搬。鐵匠們在校場東側搭起一排臨時爐棚。風箱聲、錘聲、號子聲混在一起。沈煉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這裡已經和他第一次來時不一樣了。那些原先灰撲撲的舊旗子換成了新旗。校場中央支起一個將台，台上站著幾個披甲將官，劉厚也在其中。劉厚看見沈煉，招手讓他過去。
沈煉繞到台前，朝劉厚抱了抱拳。劉厚也不廢話，帶他走到一張臨時拼起來的木案前，指著案上的羊皮圖說：「北邊出事了。延州以北已經被西夏人攪成了篩子。西營接了調令，入冬前要把這一片所有能用的軍械清點、修補、更換。軍器監那幫人天天喊料不足。外作房現在不是補缺口，是頂大梁。」
沈煉看向那羊皮圖。圖上畫的是延州至環州一線，幾個紅圈標著最近被西夏人拔掉或騷擾的寨堡。他不懂古代軍圖，但能看懂一件事：宋軍正在收縮，西夏人卻越來越靠南。
「要多少？」沈煉問。
劉厚舉起三根手指：「馬刀三百。槍頭一千。破甲箭矢兩千。還有十架床弩上用的鐵片。這是第一批。後面還會加。」
沈煉吸了口氣，這比之前一千箭頭的工作量大了十倍不止。他現有的人手和爐子根本撐不住。除非把西市附近的零散匠戶全部收進來。
「我有個條件。」沈煉說。
劉厚看了他一會兒：「說。」
「我在西市相中了一間空鋪子，何記鐵器行。何老闆出事後，鋪子一直空著。我要拿它做外作房的分號。門口掛西營的牌。這樣西市那些零散鐵匠才會來。」
劉厚沒馬上答應。他回頭看了一眼將台上一個穿黑甲的將軍。那人沈煉認識，正是那日試刀時坐在最中間的青袍中年人。劉厚和他低語了幾句，那將軍慢慢走下來。沈煉站著沒動。將軍走到他面前，像打量一塊新鐵。
「你想接手何記？」將軍問。
沈煉道：「我出面。西營占名。出了事，算我的。」
將軍盯著他：「西夏人抓何老闆，為的是你的刀。你現在要在西市再開一鋪子，是明著往他們刀口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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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道：「不這麼做，西市就沒人敢給西營幹活。西夏人也不會因為我們躲著就收手。」
將軍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刀鋒在磨石上輕輕一划。
「成。那間鋪子，我給你。你掛牌，我派兩個兵常駐。若有人在鋪子裡鬧事，西營會以軍法處置。」
沈煉抱拳：「多謝將軍。」
將軍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劉厚拍拍沈煉肩膀，壓低聲音：「魯將軍這是拿你當刀使。你要有數。」
沈煉說：「我本來就是打刀的。」
從校場回來，沈煉沒有回鐵鋪。他直接去了西市東頭的老田家。老田還在鋪子裡，見他來了，起身讓座。沈煉把西營的意思說了。老田聽完，半晌沒吭聲。他抽了兩口煙，才說：「你是要把散在西市附近所有打鐵的都收進來？」
「能收多少收多少。」沈煉說，「爐子西營給。料我們出。工錢按天算，比市價高三成。」
老田磕了磕菸灰：「三成？你這是要攪了西市鐵器行的規矩。吳老二知道了，會恨你入骨。」
沈煉說：「我不攪。西市那些小鋪子，日子本來就難過。西營要人，我給活路，他們自己會來。吳老二恨不恨，是他的事。」
老田不說話了。他當然知道沈煉說得在理。西市的鐵匠鋪看著熱鬧，但多數都在給大戶做零活，工價低，還常被壓款。如果外作房真給現錢，不用沈煉去拉，光靠一張嘴，就能把人召來。
「地方呢？」老田問。
「何記。」沈煉說。
老田的手頓了一下。何老闆和他是老相識。何老闆出事，老田心裡有數。現在沈煉要接何記，老田倒沒有反對，只是問了一句：「何老闆沒死。你接了他的鋪子，他回來怎麼辦？」
沈煉說：「那就一起干。他當掌柜，我們做內場。他的仇，我們一起報。」
老田沒再說話。他站起身，把煙杆別在腰後，說：「明天，我去把人給你叫來。」
第二天開始，西市里悄悄傳開了一件事：何記鐵器行要重開了。門前掛的是西營的牌子。可掌柜不是何老闆，而是一個叫沈天工的年輕人。消息傳得飛快。不到三天，就有十幾個零散鐵匠找到老田，打聽外作房收不收人。沈煉讓石九和陳大在鋪子前支了張桌子，登記姓名、技藝、住處。來的人多得排到了巷口。
折月如就坐在鋪子後面的天井裡。她傷還沒好透，不能上陣。但她沒閒著，讓兩個折家子把鋪子外幾個可疑的貨攤摸了一遍。沈煉每晚回來，折月如會跟他說一句：今日沒有異樣。有時也會補一句：吳老二的人在斜對面轉了兩回。
沈煉聽完，只說：「別動他們。等他們先動。」
到了第五天，第一批刀坯從何記後場打了出來。爐子是新砌的，用了沈煉從現代帶來的焦炭配方。老田帶著七八個匠戶，兩天就把模子和工序捋順了。沈煉親自盯熱處理。每一把刀從爐中出來，他都要用油石試口，不合格的扔回爐里。有個年輕匠戶忍不住說：「這廢得也太多了。」沈煉說：「送到軍中的東西，廢一把，就可能有個人死在戰場上。」
這話傳出去，再沒人吭聲。
時間進了十一月。天越來越冷。京兆府落了今冬第一場薄雪。雪粒子打在房頂上，沙沙響。沈煉裹著件舊棉袍，從何記鋪子出來，準備回偏巷鐵鋪看折月如。他剛拐進一條背巷，就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是個瘦高男人，臉生，腰裡別著把短刀。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都穿灰布短打，像西市裡的幫閒。沈煉站住，手慢慢伸進懷裡，摸到短尺。
「沈天工？」瘦高男人上下看他。
沈煉沒答。
「我們吳爺想見你。」瘦高男人說，「就在前麵茶樓。你別怕。吳爺講理。有些事，想跟你當面談。」
沈煉看著他們，想了想，說：「行。帶路。」
他跟著三人進了西市東頭一家兩層茶樓。樓上雅間裡坐著個胖中年人，手裡轉著兩個鐵球。他見沈煉進來，臉上露出個和氣生財的笑。沈煉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吳老二。西市鐵器行的地頭蛇。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走那晚，派人在何記門口轉的，也是他。
「沈兄弟，坐。」吳老二指了對面的椅子。
沈煉坐下。吳老二讓人倒茶。茶熱著，沈煉沒碰。
吳老二說：「沈兄弟好本事。西營的牌都掛出來了。我吳某人在這條街混了十五年，頭一回見人這麼能幹。」
沈煉沒接話。
沈煉終於開口：「吳老闆，西營征的是軍需。人不夠，我才提價。你那邊的人要走，我沒攔。」
吳老二臉色沉了一下，又恢復笑容：「你說得在理。所以我今天找你來，不是吵架，是商量。你那外作房，讓我也入一股。以後西市這一帶的鐵器，你管軍，我管民。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沈煉看著他，慢慢說：「如果我不願意呢？」
吳老二的笑容更大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裡那兩個鐵球轉得咕嚕響。
「沈兄弟，你還年輕。西市這地方，明里有官，暗裡有刀。何老闆當年也不願意。後來他攤上什麼事，你比誰都清楚。」
沈煉沒說話。他知道吳老二在威脅他。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表面是細作乾的，但背後有沒有吳老二推波助瀾，誰也說不好。現在吳老二想逼他交出外作房的份子。如果他不答應，吳老二不會自己動手，但會讓他在這條街上寸步難行。
「我回去想想。」沈煉站起來。
吳老二笑著點頭：「好。三天後，我等你回話。」
沈煉下了樓。夜風從街口灌過來，把他衣擺吹得翻起來。他走到街上，回頭看了一眼茶樓。二樓窗邊，吳老二還在看他，手裡那兩個鐵球，像兩團轉不完的冷光。
沈煉沒再回頭。他大步朝偏巷鐵鋪走去。路不遠，可他走得很慢。天很黑，雪粒子打在他臉上，針一樣涼。
他知道，三天後，不管他答不答應，吳老二都不會再坐在那裡等他回話了。西市這灘水，已經攪開了。要麼他把吳老二壓下去，要麼吳老二把他從這條街上擠出去。
可他現在不想這些。他只想知道折月如吃沒吃飯，傷口還疼不疼。
沈煉推開門。院子裡點著一盞油燈。折月如坐在屋檐下，面前放著一碗冷了的粥。她沒喝。她看見沈煉，只說了一句：
「吳老二找你了？」
沈煉點頭。
折月如把刀輕輕擱在膝上，說：「下次，我陪你去。」
沈煉沒說話。他走過去，把那碗冷粥端起來，倒掉。又去灶上給她重新盛了碗熱的。
「先吃飯。」沈煉說，「別的事，等明天。」
折月如看著他，沒再說話。夜很靜。雪還在下。沈煉坐在她旁邊，把短尺拿出來放在兩人中間。暗紅色的光像一小團炭，在雪夜裡微微發亮。
沈煉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了。沒有爐火，沒有錘聲，沒有西夏人的刀。只有北風，和眼前這個陪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姑娘。
可他知道，這種安靜不會太久。三天後，西市會有一場較量。而這一場，和刀無關。它關乎他在古代能不能真正立住腳。
沈煉閉上眼，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屋檐下風很冷，可他就是不想起身。
折月如也沒動。她只是把刀收了，抱著膝，和他一起看那雪，一點點落滿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