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延州遇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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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出西營時,天還沒有亮透。

  沈煉坐在騾車上,腳邊放著兩隻木箱。一箱是磨石和夾具,另一箱是備用的刀坯和箭頭。老田沒來,留在京兆府守鋪子。沈煉帶的是兩個年輕匠戶,一個叫石九,一個叫陳大。兩人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聽說隨軍北上,工錢翻倍,才咬牙跟了來。

  折月如騎馬走在車旁。她沒穿甲,只在左肩墊了塊厚布,又用布條把刀綁在腰側。沈煉好幾次想讓她回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折月如不是那種你勸一句就聽的人。她要來,就一定是想好了。

  從京兆府往北,路越走越荒。官道兩旁先還有成片的麥田,後來就只剩下枯草和土坡。偶有幾戶人家,門窗緊閉,門口堆著來不及收的乾柴。再往前,連行人也少了。只有他們這支隊伍,踩著黃土,朝著風來的方向走。

  兩個時辰後,秦軍官派人來傳話:前面發現幾具屍體,像是掉隊的廂軍。沈煉心裡一沉。廂軍不是精銳,西夏人襲擾邊地,最先遭殃的就是這些運糧修路的半兵半民。折月如從馬上下來,走到路旁看了一眼。那幾具屍體已經被野狗啃過,衣甲撕裂,血肉模糊。折月如只看了一眼就回來,說:「至少死了兩天。」

  沈煉問:「怎麼死的?」

  折月如說:「刀傷。背後中的。」

  沈煉沒說話。他叫石九給騾子換了條更緊的肚帶,又檢查了一遍車上的箱子。折月如見狀,把刀抽出來,掛在了腰前最順手的位置。兩個人沒再說話,但都清楚: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繼續往北走了不到五里,隊伍忽然停了。

  沈煉從車上站起來,看見前頭的騎兵都勒住馬,朝東邊指。他順著看過去,遠處山樑後升起一股黑煙,不粗,像有人點了堆火。秦軍官從前面退回來,臉色發沉:「有煙。可能是斥候。」他讓步兵把輜重車往路中間靠,又派兩名騎兵去前方查探。

  天色越來越暗,風裡開始夾著雪碴子。沈煉抬頭,雲層壓得很低,像要把整個黃土塬都吞進去。他剛想讓折月如把馬牽到車後,就聽見前方突然響起一聲極尖的哨音。

  接著,東邊山樑後湧出了馬隊。

  不是幾個,是幾十個。沈煉第一眼看去,只看到一片黑壓壓的馬頭。西夏人沒有打旗,也不喊叫,只是催馬往官道上沖。馬蹄踏在凍土上,聲音悶得像從地底傳來的。秦軍官的吼聲在風裡炸開:「列陣!護車!」

  沈煉從車上跳下來。折月如已經上馬。她回頭看了沈煉一眼,說:「別離開車。」然後縱馬朝前面衝去。沈煉想叫,沒來得及。她的黑馬像道黑電,混進了前面的煙塵里。

  西夏人從兩側壓來。沈煉看見一個步兵被馬撞飛出去,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就沒再動。他蹲在騾車後,手抖,但不是害怕,是冷。車旁的草枯得發白,風裡全是血腥味。石九縮在車輪邊,嘴唇哆嗦:「沈頭兒,我們……我們怎麼辦?」沈煉說:「別動。等他們近前再打。」

  可西夏人沒等。第一匹馬已經衝到了車隊中間。馬上的人掄刀就砍,刀口砍在騾背上,騾子慘叫一聲,往前栽倒。沈煉一個趔趄,從車後閃出。那騎手看見他,又揮刀。沈煉往後一縮,刀砍在車欄上,木屑飛濺。他瞅准機會,從木箱裡抽出一根已經磨亮的鐵棍,朝馬腿掃去。馬失前蹄,騎手被掀下來,沈煉沒有猶豫,抄起車上的短刀,照折月如教他的法子,朝那人肚子刺去。刀尖進去半截,騎手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便再沒了聲息。


  「折月如!」他喊了一聲。

  那黑馬掉頭回來。折月如左肩又有了血,臉色白得像紙。她朝沈煉伸手,喊:「上來!」

  沈煉沒敢再猶豫。他把刀往腰後一插,衝過去抓住她的手。折月如用力一提,沈煉借勢翻上馬背。那黑馬不等催促,已經朝西邊躥出去。

  身後有人追。沈煉聽見彎刀破風的聲音,像從頭頂刮過去。他伏低身子,兩手死死抱著折月如的腰。她的身體很熱,像藏著火。沈煉感覺她的呼吸又急又淺,左臂明顯使不上力。他朝她耳邊喊:「往河谷走!別回頭!」

  折月如一夾馬腹。黑馬猛地一躥,從土路斜插進一片半枯的灌木。馬蹄把枯枝踩得噼啪響。沈煉回頭看,追兵有三四個。他們不是西夏人里最凶的那批,但也足夠要他們的命。

  「河呢?」折月如喘著問。

  沈煉抬眼朝西望。遠處有一條灰白色的線,是河。他記得來時的路,那裡有條淺水河,兩岸有蘆葦。他指著那方向:「再往西半里!河灘上有石頭!」

  折月如沒有答話,只是伏低身子。她的背脊繃得像張弓,沈煉貼著她,能感覺到她的顫抖。那不是害怕,是脫力。中箭的肩傷沒好透,又一路拼殺,再不休息,人就要垮了。

  黑馬衝下河灘,四蹄陷進鬆軟的沙土裡。沈煉回頭,看見追兵也下了坡,卻不如黑馬在河灘上靈活。沈煉忽然說:「月如,信我。往河裡走,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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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月如沒有猶豫。她勒了勒馬,驅著黑馬走進水裡。河水不深,剛到馬腹。黑馬小心翼翼地踩著河底,水聲像碎玻璃,在空曠的河谷里響得驚人。沈煉從馬背上下來,水一下子沒到他腰。他拍了一下馬臀,對摺月如說:「你先走。」

  折月如回頭,像是沒聽清:「什麼?」

  沈煉說:「我斷後。你往上遊走,找片蘆葦藏起來。我馬上到。」

  折月如想說什麼。沈煉已經轉身,朝下遊走去。他從懷裡摸出那捲沒剩多少的魚線,又撿了幾塊河石。追兵已經下到河灘。三匹馬。沈煉把魚線綁在兩岸的幾根枯葦根上,離水半步,又用河石壓住。他知道這種小把戲攔不住西夏人,但能拖幾息。

  一個追兵沖在前頭,馬蹄踩進水裡。魚線繃斷,可馬還是頓了一下。那騎手身子往前一傾。沈煉像貓一樣從蘆葦里躥出去,手裡的短刀劃向馬的後腿。馬驚了,直立起來,把騎手甩進水裡。沈煉撲上去,刀尖壓在他喉嚨上。

  「別動。」沈煉說。

  那騎手想掙,沈煉手上一加力。這時,折月如的黑馬從上游沖了下來,蹄子踏得水花四濺。折月如沒下馬,一刀從馬側划過,把另一個追兵逼退。她朝沈煉喊:「走!」

  沈煉鬆開那個騎手,轉身就跑。折月如俯身,第二次把他拽上馬背。黑馬蹚著水往上游跑,把追兵甩在身後。沈煉回頭看見剩下兩個西夏人沒有再追,他們停在河灘上,像在等什麼。

  沈煉心裡一沉。他們在等。那說明前面還有他們的人。

  折月如顯然也想到了。她喘著氣說:「這條河谷走不到頭。西夏人可能已經抄到前面去了。」沈煉抬頭看。河谷兩岸越來越陡,蘆葦也密了起來。天已經快黑了,河面上泛著冷藍的光。沈煉知道,如果在這裡被堵住,他們真就沒路了。

  「往東岸走。」沈煉說,「那裡有條溝,能躲。」

  折月如問:「你確定?」

  「不確定。但總比在河灘上等死強。」沈煉說。

  黑馬上了東岸。沈煉跳下馬,用刀撥開蘆葦,在前面探路。折月如牽著馬跟在後面,腳步發虛。沈煉回頭,看見她左肩已經紅了一大片。折月如咬著牙,不吭聲。沈煉沒說話,只是把她的馬轡接過來,用另一隻手扶住她。

  「你還行嗎?」沈煉問。

  折月如看他一眼:「別問這種話。」

  沈煉不再問。兩個人一匹馬,鑽進了一條極窄的土溝。天黑得像鍋底。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地響。沈煉把折月如按坐在一塊大石後,自己伏在溝沿上,盯著外頭。

  外面沒有火光,也沒有蹄聲。只有風。

  「沈煉。」折月如忽然叫了他一聲。

  沈煉回頭。折月如半靠著石壁,刀橫在膝上。她沒看沈煉,只望著溝外黑沉沉的天空,說:「如果今天我們死在這裡,你後不後悔?」

  沈煉沉默了一下,說:「我答應過你,要教你打旗語。」

  折月如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風從刀鞘里漏出來:「那也得先活著。」

  沈煉說:「會活著的。」

  他把短尺從懷裡摸出來。尺子很燙,第二個符號亮得刺眼。沈煉知道,三天快到了。他必須回去。可折月如還傷著,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危險。

  他忽然想,能不能帶她一起走?

  這個念頭像火苗一樣竄起來,又被他壓下去。短尺沒有第二個符號對應「帶人」的能力。他不能冒險。萬一出了差池,折月如會死。

  可他不放心。

  折月如像看穿了他:「你又要消失?」

  沈煉點頭:「天亮前回來。」

  折月如沒再說話。她把銅哨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塞進沈煉手裡。那枚銅哨還帶著她的體溫,比短尺更燙。沈煉把銅哨掛在脖子上,和短尺貼在一起。

  「如果吹不響,我教你。」折月如說。

  沈煉說:「我記住了。」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在溝底蹲下,握緊短尺。折月如就在身後。他能聽見她的呼吸,很輕,很穩,像這黑夜裡唯一沒有亂掉的東西。

  短尺越來越熱。

  世界開始旋轉。風停了。

  沈煉最後回頭,折月如還靠在那塊大石旁,懷裡抱著刀,目光穿過黑暗,落在他身上。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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