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撤離舊寨
折月如是在後半夜醒過來的。
火堆不知什麼時候熄了，只剩幾點紅炭在灰里明滅。沈煉坐在她旁邊，背靠著一截斷牆，懷裡抱著刀，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他其實沒睡實，風裡每一聲馬嘶都能讓他眼皮一跳。折月如醒來的動作很輕，但沈煉還是察覺了。
「別動。」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
折月如沒聽他的，撐著右臂要坐起來。左肩的傷口被牽動，她咬了一下牙，沒哼聲，硬是坐直了。沈煉伸手去扶，被她用右手擋住：「我自己能行。」
沈煉沒勉強，只把水囊遞過去。折月如接過，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把乾裂的唇瓣浸得發亮。她喝完，看了看四周：「三叔呢？」
「在坡後和秦軍官議事。」沈煉說，「你睡了快兩個時辰。」
折月如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像在確認手還能用。沈煉知道，讓她靜養等於白說。折家女要是能躺住，西夏人早打到汴京了。
「天快亮了。」沈煉說，「秦軍官要帶人回官道，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你的傷不宜騎馬，我讓他們找輛板車。」
「不用。」折月如說，「我還能騎。」
沈煉看著她，沒再勸。他知道自己勸不動。折月如就是那種人，你越照顧她，她越要證明自己沒事。與其爭，不如把馬備好，在路上下坡時多留個心眼。
天色泛青時，眾人開始收拾行裝。秦軍官派出的斥候回來報信，舊寨方向已經沒了西夏人的蹤影。昨晚他們追到官道附近，見宋軍旗號就退了，沒有再犯。三叔不放心，又讓人在附近轉了兩圈，確認沒有埋伏，才下令出發。
沈煉把炭頭牽出來。這匹灰馬一夜沒吃好，草料被血污了，只啃了幾口。沈煉解開馬銜，讓它喝了點水。折月如走過來，右手抓住馬鬃，左腳剛踩上鐙子，身子就晃了一下。沈煉眼疾手快，從後面託了她一把。
「別逞強。」沈煉低聲說，「坐前面。」
折月如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卻也沒再堅持獨自上馬。沈煉翻身上馬，折月如踩著他的馬鐙借力，輕輕落在馬臀後。馬背不算寬，兩個人挨得極近。折月如只往後挪了半寸，就貼住了馬背的弧線。
「你坐穩。」沈煉說。
「管好你自己。」折月如道。
炭頭打了個響鼻，慢慢跟上隊伍。沈煉沒讓馬跑，只讓它踱著步子。折月如坐在他身後，右手抓著他的衣擺，兩人之間留著一線空隙，卻擋不住彼此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
隊伍沿官道向南走了大半個時辰。天越走越亮，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挑柴的，有推車的，也有幾個騎馬的信使，看見宋軍旗幟，都避到路旁。沈煉注意到，路邊的麥田裡已經有農人在幹活了。他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彎腰，收割，把一捆捆麥子往驢背上堆。
沈煉忽然覺得荒謬。幾十里外，折家舊寨還在冒煙，西夏人的馬蹄還能踩碎人頭。可這裡的人，照樣種地，照樣趕集。亂世如潮，可潮水沒淹到的地方，人還是要活。
「你在想什麼？」折月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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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們。」沈煉說，「那些種地的人。」
折月如沉默了一下，說：「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沒用。西邊一打起來，最先死的就是他們。可地不種，今年就餓死。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沈煉沒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可從折月如嘴裡說出來，顯得更冷。冷得讓人不敢不信。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灰頂屋舍。那是宋軍在官道旁設的一處驛鋪，兩進院子，外牆夯土，四角有箭樓。秦軍官帶人先進去，沒多久就出來招手，示意折家人跟上。
沈煉把馬停在驛鋪前，翻身下來，又轉身去接折月如。折月如這次沒拒絕，扶著他的肩下馬。落地時她眉心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沈煉裝作沒看見，把馬交給旁邊的軍士。
「這地方只是歇腳。」秦軍官走過來，對摺月如說，「你們不能久待。上面有令，北邊回來的人，得先到西營核驗。」
折月如問：「西營多遠？」
「三十七里。」秦軍官說，「順官道走，快的話，今天能到。但你們有傷，我派了輛騾車。」
沈煉看了一眼那騾車。車板不高，鋪著乾草。車上已經躺了那個斷腿的折家子，正低聲呻吟。沈煉走過去，從包里摸出兩片消炎藥，塞進他嘴裡，又托人找水餵下。
折月如沒上騾車。她讓軍士把三叔扶上去，自己繼續騎馬。沈煉沒說什麼，只是跟在旁邊，半步不離。
隊伍重新上路。官道漸寬，道邊開始有成片的軍帳出現。帳頂灰白相間，旗杆上掛著沈煉看不明白的號旗。有兵士在路旁操練，有輜重車從對面趕來，車軸上沒油，吱吱呀呀叫個不停。空氣里混著一股牲口糞、鐵器和舊皮革的氣味。
沈煉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邊軍的勢力範圍。
西營比沈煉想像得大。營牆是土築的，高過丈，外有壕溝。營門有拒馬，兩邊站著披甲軍士。秦軍官上前遞了腰牌，又讓沈煉等人下馬受檢。沈煉把短尺和藥包都收在懷裡，只把刀交了上去。折月如沒交刀。她亮出一塊黑黝黝的牌子，守門軍士見了，神色微變，立刻讓開。
進了營，沈煉被安排在靠南的一處偏帳。折月如被帶去見軍中軍醫。三叔被送到傷兵營。沈煉一個人坐在帳里，看著四周粗麻布圍成的帳壁，心裡反而松不下來。他知道，這次進營，不是結束，是開始。邊軍不會白救他們。劉厚那句「天工刀，大營要了」，很快就會變成明碼標價。
果然，天剛擦黑，秦軍官就來了。他換了身乾淨的軍服，臉上的疲色卻更重。他讓沈煉跟著走。沈煉沒問，只把短尺貼在胸口，起身出了帳。
西營中軍大帳在營區最中央。秦軍官把他領到帳前，通報了一聲。帳內點著好幾盞油燈，把幾個人的影子照在帳布上，像一群靜默的山。
沈煉被帶進去時，帳里已經站了四個人。劉厚站在最外側，臉上看不出表情。另兩個是軍官打扮，一個瘦高，一個黑壯，都拿眼上下打量他。最裡面那張粗木案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沒披甲，只穿一件洗舊的青袍，手裡捏著一塊東西，正是沈煉帶來的那把高碳鋼匕首。
「沈天工？」那人開口，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帳子都靜下來。
沈煉點頭：「是。」
中年人把匕首放在案上，刀尖朝下，慢慢轉了一下。匕首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尾剛出水的銀魚。
「這刀，是你打的？」他問。
「是我。」沈煉說。
「用什麼鐵？」
「天工鋼。」沈煉說，「祖傳秘法。」
中年人看著他，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皮肉。沈煉沒有躲，也沒有多解釋。他早想好了，有些話，說一半才真。說滿了，反而假。
「劉厚說，你在西市賣了不少這樣的刀。」中年人又說，「西夏人抓何老闆，斷他手指，為的就是你。」
沈煉道：「是。」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這營里，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沈煉沉默了一下：「知道。」
中年人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風。
「我就喜歡不怕死的人。」他說，「三天後，營里有一場試刀。你出十把刀，我讓我的人來用。用得好，天工刀入軍。用得不好——」
他站起來，走到沈煉面前。
「你就拿腦袋給西夏人消氣。」
帳里靜得出奇。沈煉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次一次，像在數數。
「行。」沈煉說，「三天後見刀。」
說完，他轉身出了帳。外面天已經全黑，風從營寨外吹進來，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
沈煉握了握懷裡那把短尺。它正微微發燙。像在笑，又像在等。
火堆不知什麼時候熄了，只剩幾點紅炭在灰里明滅。沈煉坐在她旁邊，背靠著一截斷牆，懷裡抱著刀，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他其實沒睡實，風裡每一聲馬嘶都能讓他眼皮一跳。折月如醒來的動作很輕，但沈煉還是察覺了。
「別動。」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
折月如沒聽他的，撐著右臂要坐起來。左肩的傷口被牽動，她咬了一下牙，沒哼聲，硬是坐直了。沈煉伸手去扶，被她用右手擋住：「我自己能行。」
沈煉沒勉強，只把水囊遞過去。折月如接過，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把乾裂的唇瓣浸得發亮。她喝完，看了看四周：「三叔呢？」
「在坡後和秦軍官議事。」沈煉說，「你睡了快兩個時辰。」
折月如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像在確認手還能用。沈煉知道，讓她靜養等於白說。折家女要是能躺住，西夏人早打到汴京了。
「天快亮了。」沈煉說，「秦軍官要帶人回官道，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你的傷不宜騎馬，我讓他們找輛板車。」
「不用。」折月如說，「我還能騎。」
沈煉看著她，沒再勸。他知道自己勸不動。折月如就是那種人，你越照顧她，她越要證明自己沒事。與其爭，不如把馬備好，在路上下坡時多留個心眼。
天色泛青時，眾人開始收拾行裝。秦軍官派出的斥候回來報信，舊寨方向已經沒了西夏人的蹤影。昨晚他們追到官道附近，見宋軍旗號就退了，沒有再犯。三叔不放心，又讓人在附近轉了兩圈，確認沒有埋伏，才下令出發。
沈煉把炭頭牽出來。這匹灰馬一夜沒吃好，草料被血污了，只啃了幾口。沈煉解開馬銜，讓它喝了點水。折月如走過來，右手抓住馬鬃，左腳剛踩上鐙子，身子就晃了一下。沈煉眼疾手快，從後面託了她一把。
「別逞強。」沈煉低聲說，「坐前面。」
折月如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卻也沒再堅持獨自上馬。沈煉翻身上馬，折月如踩著他的馬鐙借力，輕輕落在馬臀後。馬背不算寬，兩個人挨得極近。折月如只往後挪了半寸，就貼住了馬背的弧線。
「你坐穩。」沈煉說。
「管好你自己。」折月如道。
炭頭打了個響鼻，慢慢跟上隊伍。沈煉沒讓馬跑，只讓它踱著步子。折月如坐在他身後，右手抓著他的衣擺，兩人之間留著一線空隙，卻擋不住彼此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
隊伍沿官道向南走了大半個時辰。天越走越亮，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挑柴的，有推車的，也有幾個騎馬的信使，看見宋軍旗幟，都避到路旁。沈煉注意到，路邊的麥田裡已經有農人在幹活了。他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彎腰，收割，把一捆捆麥子往驢背上堆。
沈煉忽然覺得荒謬。幾十里外，折家舊寨還在冒煙，西夏人的馬蹄還能踩碎人頭。可這裡的人，照樣種地，照樣趕集。亂世如潮，可潮水沒淹到的地方，人還是要活。
「你在想什麼？」折月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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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們。」沈煉說，「那些種地的人。」
折月如沉默了一下，說：「他們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沒用。西邊一打起來，最先死的就是他們。可地不種，今年就餓死。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沈煉沒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可從折月如嘴裡說出來，顯得更冷。冷得讓人不敢不信。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灰頂屋舍。那是宋軍在官道旁設的一處驛鋪，兩進院子，外牆夯土，四角有箭樓。秦軍官帶人先進去，沒多久就出來招手，示意折家人跟上。
沈煉把馬停在驛鋪前，翻身下來，又轉身去接折月如。折月如這次沒拒絕，扶著他的肩下馬。落地時她眉心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沈煉裝作沒看見，把馬交給旁邊的軍士。
「這地方只是歇腳。」秦軍官走過來，對摺月如說，「你們不能久待。上面有令，北邊回來的人，得先到西營核驗。」
折月如問：「西營多遠？」
「三十七里。」秦軍官說，「順官道走，快的話，今天能到。但你們有傷，我派了輛騾車。」
沈煉看了一眼那騾車。車板不高，鋪著乾草。車上已經躺了那個斷腿的折家子，正低聲呻吟。沈煉走過去，從包里摸出兩片消炎藥，塞進他嘴裡，又托人找水餵下。
折月如沒上騾車。她讓軍士把三叔扶上去，自己繼續騎馬。沈煉沒說什麼，只是跟在旁邊，半步不離。
隊伍重新上路。官道漸寬，道邊開始有成片的軍帳出現。帳頂灰白相間，旗杆上掛著沈煉看不明白的號旗。有兵士在路旁操練，有輜重車從對面趕來，車軸上沒油，吱吱呀呀叫個不停。空氣里混著一股牲口糞、鐵器和舊皮革的氣味。
沈煉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邊軍的勢力範圍。
西營比沈煉想像得大。營牆是土築的，高過丈，外有壕溝。營門有拒馬，兩邊站著披甲軍士。秦軍官上前遞了腰牌，又讓沈煉等人下馬受檢。沈煉把短尺和藥包都收在懷裡，只把刀交了上去。折月如沒交刀。她亮出一塊黑黝黝的牌子，守門軍士見了，神色微變，立刻讓開。
進了營，沈煉被安排在靠南的一處偏帳。折月如被帶去見軍中軍醫。三叔被送到傷兵營。沈煉一個人坐在帳里，看著四周粗麻布圍成的帳壁，心裡反而松不下來。他知道，這次進營，不是結束，是開始。邊軍不會白救他們。劉厚那句「天工刀，大營要了」，很快就會變成明碼標價。
果然，天剛擦黑，秦軍官就來了。他換了身乾淨的軍服，臉上的疲色卻更重。他讓沈煉跟著走。沈煉沒問，只把短尺貼在胸口，起身出了帳。
西營中軍大帳在營區最中央。秦軍官把他領到帳前，通報了一聲。帳內點著好幾盞油燈，把幾個人的影子照在帳布上，像一群靜默的山。
沈煉被帶進去時，帳里已經站了四個人。劉厚站在最外側，臉上看不出表情。另兩個是軍官打扮，一個瘦高，一個黑壯，都拿眼上下打量他。最裡面那張粗木案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沒披甲，只穿一件洗舊的青袍，手裡捏著一塊東西，正是沈煉帶來的那把高碳鋼匕首。
「沈天工？」那人開口，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帳子都靜下來。
沈煉點頭：「是。」
中年人把匕首放在案上，刀尖朝下，慢慢轉了一下。匕首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尾剛出水的銀魚。
「這刀，是你打的？」他問。
「是我。」沈煉說。
「用什麼鐵？」
「天工鋼。」沈煉說，「祖傳秘法。」
中年人看著他，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皮肉。沈煉沒有躲，也沒有多解釋。他早想好了，有些話，說一半才真。說滿了，反而假。
「劉厚說，你在西市賣了不少這樣的刀。」中年人又說，「西夏人抓何老闆，斷他手指，為的就是你。」
沈煉道：「是。」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這營里，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沈煉沉默了一下：「知道。」
中年人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風。
「我就喜歡不怕死的人。」他說，「三天後，營里有一場試刀。你出十把刀，我讓我的人來用。用得好，天工刀入軍。用得不好——」
他站起來，走到沈煉面前。
「你就拿腦袋給西夏人消氣。」
帳里靜得出奇。沈煉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次一次，像在數數。
「行。」沈煉說，「三天後見刀。」
說完，他轉身出了帳。外面天已經全黑，風從營寨外吹進來，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
沈煉握了握懷裡那把短尺。它正微微發燙。像在笑，又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