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折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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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沈煉是被草料味嗆醒的。

  山坳里結著薄霜,太陽剛爬過東邊山樑,把舊草棚頂上一片乾草照得發白。沈煉翻了個身,發現折月如已經不在草鋪上了。他坐起來,看見她蹲在棚外一塊石頭旁,就著一個瓦罐里的水洗臉。水是涼的,她擦得很快,耳朵和脖子被凍得泛紅。

  沈煉走出草棚。遠處營地里,幾個軍士正圍著火堆熱飯。風裡飄著稀粥的酸味。折月如聽見他出來,沒回頭,只說:「劉厚派人來傳話,說今天大軍那邊有人過來。叫我們別亂走。」

  沈煉點頭。他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沾滿泥和血,像從戰場上撈出來的。折月如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包袱里摸出件舊衫扔過來:「先換上。你這一身,像剛殺完豬。」

  沈煉接住,走到棚後換上。衣服是折家軍的舊袍子,有些短,但還算乾淨。他把短尺重新貼身收好,又把那幾個小瓷瓶塞進隨身包里。

  他們等到中午。劉厚沒來,來的是一個年輕軍官,姓秦,帶了兩隊人,說是從西面大營過來。他帶人先問了北邊的情況,又要去看舊寨。折月如堅持要去。秦軍官皺著眉,見折月如語氣太硬,沒多囉嗦,撥了二十個騎卒跟隨。

  沈煉也跟去了。他知道自己留在營地也沒用。秦軍官在路上問折月如,說昨晚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西夏人會追得這麼凶。折月如只簡單說了幾句,沒有提沈煉多少。秦軍官看了沈煉兩眼,那眼神像在稱斤兩。

  回到舊寨時,天已經過午。


  他們找到了兩個人。一個躲在寨後地窖里,另一個被馬壓著,已經死了。活著的那個傷得不輕,腿斷了,可看見折月如,還是掙扎著想坐起來。折月如按住他,讓人上來抬。沈煉蹲下,看了那人的斷腿,對摺月如說:「要找兩塊木板,先固定。不能這麼搬。」

  折月如點頭。沈煉從包里拿出紗布和繃帶,做了個簡易夾板。軍士們看著那些白紗布,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沈煉沒解釋,只把傷腿固定好,又給那人吃了半片止痛片。

  秦軍官走過來,問沈煉:「你還會治傷?」

  沈煉說:「會一點。」

  正說著,寨子北邊忽然有軍士大聲喊:「西邊有馬!是西夏人!」

  所有人瞬間警覺起來。折月如已經拔刀,朝聲音方向看去。沈煉也站起來,下意識擋在折月如前面。折月如瞪了他一眼:「你擋什麼?」

  沈煉沒讓開,只眯眼看西邊。那不是大隊。幾騎散兵,遠遠地露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秦軍官下令列陣,準備迎敵。

  折月如卻已經翻身上馬。她沒看秦軍官,只對沈煉說:「跟我走。」

  沈煉想也沒想就上了炭頭。兩人從寨子側後方繞出去,繞過一道土坡,朝西邊那幾騎悄悄接近。折月如馬術極好,炭頭又是老馬,走得輕,沒發出什麼聲響。到了坡後,她翻身下馬,沈煉也跟著下來。兩人從坡頂往下看,下面有五騎西夏人,正朝官道方向慢慢走。

  「他們想繞過去。」折月如低聲道,「現在不打,等他們到了官道就晚了。」

  沈煉看向她:「你打算怎麼辦?」

  折月如把刀抽出來:「我沖,你在這看著。」

  沈煉沒同意:「你一個人打五個?」

  折月如說:「我又不是沒打過。」她看了沈煉一眼,「你怕我死?」

  沈煉沒說話。折月如忽然笑了一下:「怕就對了。你要記住,折家的女人,不是只會上馬放箭。我們是能把命交出去的人。你跟我共過事,就別小看我。」

  她說著,人已翻身上馬。沈煉知道攔不住。他也沒再攔。折月如縱馬衝下坡去,刀光在夕陽里亮得刺眼。西夏人措手不及,被她連傷兩騎。沈煉操起從地上撿的一根斷槍,打馬跟著衝過去。他沒殺過人,但他知道,如果折月如出事,他這輩子都追不回來。

  混戰中,一支箭從坡後射來。沈煉沒看見。等他反應過來,折月如已經擋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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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射進她左肩下方,離後心只有三寸。她悶哼一聲,沒有摔下馬,反手一刀,把最後一個西夏人從馬上劈翻。

  沈煉衝上去,把她連人帶馬拉住。折月如臉色慘白,卻還清醒。她對沈煉說:「別拔。」然後靠在了他肩上。

  沈煉的心像被人攥住。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下馬,讓她側靠在地上。折月如看著他,唇上已經沒有血色:「你的藥……帶了嗎?」

  「帶了。」沈煉聲音發緊,「你撐著。我馬上給你治。」

  沈煉撕開她傷口周圍的衣料,露出箭杆。箭杆已經折了一截,箭頭還留在肉里。沈煉手在抖。但他沒慌。他按照父親以前教過的急救,把布條捲成團讓折月如咬住,然後說:「我要拔了。你忍忍。」

  折月如點頭。

  沈煉握住箭杆,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來。血湧出來,他立刻用碘伏棉球按住傷口,再用雲南白藥粉灑上去,厚厚一層。折月如渾身都在抖,可她沒叫一聲。沈煉用紗布一層層纏緊,手指上全是血和藥粉。

  「疼不疼?」沈煉問。

  折月如咬著布團,說:「你以前救人,廢話也這麼多?」

  沈煉沒再說話。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天已經全黑了,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刺骨。沈煉坐在折月如旁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的手冰涼,全是血。

  「下次別替我擋。」沈煉說。

  折月如沒睜眼,聲音很輕:「下次你站我後面。」

  沈煉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短尺突然燙了起來。

  沈煉以為是錯覺。可那股熱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貼進他衣服里。沈煉騰出一隻手,摸向懷裡。短尺像被什麼喚醒,表面隱隱發亮,連厚厚的衣料都遮不住那層暗紅色的光。

  折月如似有所覺,微微睜開眼:「你的尺子……」

  沈煉低頭看去。短尺上第二個符號,正在從灰暗變成赤紅。那過程很慢,像血從刻痕里滲出來。折月如手上的血,不知什麼時候滴在了短尺上。血沒流散,而是被尺身吸了進去,像雨落進干土。

  「沈煉……」折月如又叫了一聲。

  沈煉握緊短尺。他感覺到一股奇異的熱流從掌心鑽進來,順著手腕、小臂,一直涌到心口。那熱流不燙人,卻讓他整個人都像被重新灌滿了力氣。他發現自己沒有再出現以前那種「時間快到了」的虛脫感。相反,他清醒得可怕,像剛從水裡被拎出來,大口喘氣,卻站得穩。

  「我在。」沈煉說。

  折月如還想說什麼,可失血和疲憊讓她再也撐不住,頭一歪,靠在他肩上昏了過去。

  沈煉沒有動。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把短尺放回懷裡。夜色圍過來,風把遠處的火把吹得搖搖晃晃。秦軍官的人終於到了,幾匹馬從坡後轉出來,有人喊他們的名字。

  沈煉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折月如。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淺,但還在。沈煉沒有急著起身。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每次穿越回來,到了時間就像被抽空了身體。可這一夜,他始終沒有那種感覺。

  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願意,還能再留很久。

  短尺在胸口微微發熱,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後來沈煉才明白,天工尺的第二個符號,是在折月如中箭那夜徹底亮起來的。那夜之後,他每次穿越,能在古代留上三天。

  可當時他並不知道。他只當是短尺被血激了一下,或者只是自己太累,產生的錯覺。

  他更不知道,從這一刻起,折月如這三個字,已經和那把尺子、和他這條命,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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