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備刀西營
沈煉是被一陣號聲吵醒的。
天剛亮，西營里已經炸了鍋。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混在一起，像有人在營帳外倒了一車鐵。沈煉翻身坐起，掀開帳簾往外看。晨霧未散，遠處校場上已經站滿了兵，黑壓壓一片，像從地里冒出來的鐵林。
他洗漱了一把，剛想去找折月如，劉厚就來了。劉厚沒穿甲，只套了件灰布短衫，手裡提著兩個干餅，往沈煉面前一扔：「吃完，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煉接過餅，三口兩口啃完。劉厚帶著他穿過大半個營地，來到營區西南角一處矮牆圍成的空院。院裡有爐子，有鐵砧，有風箱，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軍漢正蹲在牆角打鐵。火星子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從門裡直往外溢。
劉厚朝裡面努了努嘴：「軍器監在這營里的作坊。你要打刀，就在這。」
沈煉走進去。那幫軍漢停了手裡的活，紛紛抬頭看。一個滿臉麻子的老鐵匠走過來，掃了沈煉一眼：「就你是那個天工刀？」
沈煉點頭。
老鐵匠吐了口黑唾沫：「十把刀，三天。這裡的人手，你隨便用。但料你自己出。軍器監的料，少一兩都是死罪。」
沈煉沒囉嗦。他早料到會這樣。邊軍不是善堂，不會因為你會打刀就給你供好料。他想在西營站穩腳跟，得先拿出點真東西。
他把人散了，只留下老鐵匠和兩個年輕力壯的軍漢。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張早就備好的紙。紙上畫著幾種刀型：橫刀、匕首、馬槊頭。沈煉把紙鋪在砧旁，對老鐵匠說：「我把式樣畫出來了。你們先幫我打粗坯。開刃和熱處理，我自己來。」
老鐵匠斜著眼看了看紙，臉皮抽了一下：「你這式樣，倒不常見。刀身窄，尖頭長，這是要破甲？」
「破甲。」沈煉說。
老鐵匠沒再說什麼，蹲下去點爐子。兩個軍漢拉風箱，火舌一下竄起來，把整個院角都烤得發燙。
沈煉也沒閒著。他把自己帶來的幾塊彈簧鋼邊角料從包里翻出來。這些料原本是他準備下次帶到西市賣的，現在得先餵給邊軍試刀。
他挑了幾塊厚薄合適的，讓老鐵匠幫著鍛成刀坯。老鐵匠雖然嘴臭，手藝卻極好。錘子掄起來像風，一錘一個坑，幾下一塊紅鐵就服服帖帖。
「你這鋼，不是鐵。」老鐵匠忽然說。
沈煉點頭：「天工鋼。」
老鐵匠沒再問。他打了一輩子鐵，知道有些東西不該問，只該看。
兩個人一個拉風箱，一個掄錘，一個控溫。到當天傍晚，十把刀坯已經全部打出來了。沈煉借著作坊里的火堆，開始做熱處理。老鐵匠蹲在旁邊看，越看越沉默。
沈煉把刀坯燒到暗紅，再迅速沒入油槽。油槽里「滋啦」一聲，白煙騰起。他取出來，用手試了試弧度，又讓刀在空氣中慢慢冷卻。老鐵匠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他打了半輩子刀，從沒見過這種「燒了油，又晾著」的法子。
沈煉說：「雙液淬火。」
老鐵匠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罵人。他看沈煉的眼神變了，像在看一個真匠人。
第二天，沈煉把自己關在作坊里打磨刀身。他磨得很細，水流不斷從刀面上淌下去，把鐵砂沖走。刀身慢慢現出暗藍色的魚鱗紋。幾個軍漢遠遠看著，沒人敢靠近。沈煉也不說話，只低頭幹活。折月如來看過他一次，站在門口沒進來。
「聽說你讓軍中老鐵匠服了。」折月如說。
沈煉沒抬頭：「服沒服不知道，反正沒罵了。」
折月如笑了一下，很輕。她左肩還吊著布帶，臉色比昨天好了些。沈煉停下手，抬頭看她：「你傷還沒好，別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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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看你死沒死。」折月如說，「你三天不睡，打十把刀。瘋了？」
沈煉沒接話。他確實兩天沒怎麼合眼。刀磨到最關鍵的時候，他誰也不想假手。父親說過，開刃到最後一刻，手一抖，前面全廢。
「還剩最後三把。」沈煉說。
折月如看了看地上那排刀，說：「試刀是明天，辰時。你還有一夜。」
沈煉點頭。
折月如轉身要走，沈煉忽然叫住她：「月如。」
折月如站住了，沒回頭。
「明天我要是輸了，你別跟三叔鬧。直接帶人走。」
折月如回頭，看他的眼神像看個傻子：「沈煉，你是真不怕死，還是裝不怕死？」
沈煉說：「怕。但更怕連累你們。」
折月如沒說話。她走回來，在沈煉旁邊蹲下，用右手拿起一把剛磨好的刀。刀身映著火光，魚鱗紋像活了一樣。她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樣的刀，我爹要是在，會把你請回府州供起來。」
沈煉看著她。折月如也看過來。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一層暖色從皮膚下透出來。
「明天，你一定能贏。」她說。
沈煉沒說話。折月如把刀放回去，起身離開。腳步不重不輕，像踩在沈煉心口上。
那一夜，沈煉沒睡。他把最後三把刀磨完，又用油布一柄柄擦亮。短尺一直放在他手邊。它不再發燙，像在陪著他。沈煉偶爾看它一眼，九個符號還黑著七個。他需要再亮一個。不然三天一到，他還是會被拉回現代。可試刀在明天，他不能走。
天快亮時，沈煉在作坊地上眯了一小會兒。醒來時，門外的號聲又響了。他洗了把臉，把十把刀用麻繩一溜排開，刀柄朝外，刃口朝下。
秦軍官來接人。他看了一眼那排刀，眼裡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有點意思。」秦軍官說。
沈煉抱起刀，走出作坊。天光已經大亮。校場上圍滿了人，像一口燒熱的鍋。沈煉抱著刀，走到最中間。
三排木樁，三套皮甲，三副馬槊。邊上放著三柄舊刀。那是給試刀人準備的「常刀」。沈煉要做的，就是讓天工刀在這裡立住名。
「沈天工。」有人在將台上喊他，「試刀開始。」
沈煉把刀往上提了提。懷裡短尺突然熱了一下，像在應聲。
他抬起頭，朝台上看了一眼，慢慢抽出第一把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閃，像把整個校場的眼睛都劃開了。
天剛亮，西營里已經炸了鍋。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混在一起，像有人在營帳外倒了一車鐵。沈煉翻身坐起，掀開帳簾往外看。晨霧未散，遠處校場上已經站滿了兵，黑壓壓一片，像從地里冒出來的鐵林。
他洗漱了一把，剛想去找折月如，劉厚就來了。劉厚沒穿甲，只套了件灰布短衫，手裡提著兩個干餅，往沈煉面前一扔：「吃完，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煉接過餅，三口兩口啃完。劉厚帶著他穿過大半個營地，來到營區西南角一處矮牆圍成的空院。院裡有爐子，有鐵砧，有風箱，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軍漢正蹲在牆角打鐵。火星子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從門裡直往外溢。
劉厚朝裡面努了努嘴：「軍器監在這營里的作坊。你要打刀，就在這。」
沈煉走進去。那幫軍漢停了手裡的活，紛紛抬頭看。一個滿臉麻子的老鐵匠走過來，掃了沈煉一眼：「就你是那個天工刀？」
沈煉點頭。
老鐵匠吐了口黑唾沫：「十把刀，三天。這裡的人手，你隨便用。但料你自己出。軍器監的料，少一兩都是死罪。」
沈煉沒囉嗦。他早料到會這樣。邊軍不是善堂，不會因為你會打刀就給你供好料。他想在西營站穩腳跟，得先拿出點真東西。
他把人散了，只留下老鐵匠和兩個年輕力壯的軍漢。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張早就備好的紙。紙上畫著幾種刀型：橫刀、匕首、馬槊頭。沈煉把紙鋪在砧旁，對老鐵匠說：「我把式樣畫出來了。你們先幫我打粗坯。開刃和熱處理，我自己來。」
老鐵匠斜著眼看了看紙，臉皮抽了一下：「你這式樣，倒不常見。刀身窄，尖頭長，這是要破甲？」
「破甲。」沈煉說。
老鐵匠沒再說什麼，蹲下去點爐子。兩個軍漢拉風箱，火舌一下竄起來，把整個院角都烤得發燙。
沈煉也沒閒著。他把自己帶來的幾塊彈簧鋼邊角料從包里翻出來。這些料原本是他準備下次帶到西市賣的，現在得先餵給邊軍試刀。
他挑了幾塊厚薄合適的，讓老鐵匠幫著鍛成刀坯。老鐵匠雖然嘴臭，手藝卻極好。錘子掄起來像風，一錘一個坑，幾下一塊紅鐵就服服帖帖。
「你這鋼，不是鐵。」老鐵匠忽然說。
沈煉點頭：「天工鋼。」
老鐵匠沒再問。他打了一輩子鐵，知道有些東西不該問，只該看。
兩個人一個拉風箱，一個掄錘，一個控溫。到當天傍晚，十把刀坯已經全部打出來了。沈煉借著作坊里的火堆，開始做熱處理。老鐵匠蹲在旁邊看，越看越沉默。
沈煉把刀坯燒到暗紅，再迅速沒入油槽。油槽里「滋啦」一聲，白煙騰起。他取出來，用手試了試弧度，又讓刀在空氣中慢慢冷卻。老鐵匠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他打了半輩子刀，從沒見過這種「燒了油，又晾著」的法子。
沈煉說：「雙液淬火。」
老鐵匠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罵人。他看沈煉的眼神變了，像在看一個真匠人。
第二天，沈煉把自己關在作坊里打磨刀身。他磨得很細，水流不斷從刀面上淌下去，把鐵砂沖走。刀身慢慢現出暗藍色的魚鱗紋。幾個軍漢遠遠看著，沒人敢靠近。沈煉也不說話，只低頭幹活。折月如來看過他一次，站在門口沒進來。
「聽說你讓軍中老鐵匠服了。」折月如說。
沈煉沒抬頭：「服沒服不知道，反正沒罵了。」
折月如笑了一下，很輕。她左肩還吊著布帶，臉色比昨天好了些。沈煉停下手，抬頭看她：「你傷還沒好，別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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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看你死沒死。」折月如說，「你三天不睡，打十把刀。瘋了？」
沈煉沒接話。他確實兩天沒怎麼合眼。刀磨到最關鍵的時候，他誰也不想假手。父親說過，開刃到最後一刻，手一抖，前面全廢。
「還剩最後三把。」沈煉說。
折月如看了看地上那排刀，說：「試刀是明天，辰時。你還有一夜。」
沈煉點頭。
折月如轉身要走，沈煉忽然叫住她：「月如。」
折月如站住了，沒回頭。
「明天我要是輸了，你別跟三叔鬧。直接帶人走。」
折月如回頭，看他的眼神像看個傻子：「沈煉，你是真不怕死，還是裝不怕死？」
沈煉說：「怕。但更怕連累你們。」
折月如沒說話。她走回來，在沈煉旁邊蹲下，用右手拿起一把剛磨好的刀。刀身映著火光，魚鱗紋像活了一樣。她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樣的刀，我爹要是在，會把你請回府州供起來。」
沈煉看著她。折月如也看過來。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一層暖色從皮膚下透出來。
「明天，你一定能贏。」她說。
沈煉沒說話。折月如把刀放回去，起身離開。腳步不重不輕，像踩在沈煉心口上。
那一夜，沈煉沒睡。他把最後三把刀磨完，又用油布一柄柄擦亮。短尺一直放在他手邊。它不再發燙，像在陪著他。沈煉偶爾看它一眼，九個符號還黑著七個。他需要再亮一個。不然三天一到，他還是會被拉回現代。可試刀在明天，他不能走。
天快亮時，沈煉在作坊地上眯了一小會兒。醒來時，門外的號聲又響了。他洗了把臉，把十把刀用麻繩一溜排開，刀柄朝外，刃口朝下。
秦軍官來接人。他看了一眼那排刀，眼裡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有點意思。」秦軍官說。
沈煉抱起刀，走出作坊。天光已經大亮。校場上圍滿了人，像一口燒熱的鍋。沈煉抱著刀，走到最中間。
三排木樁，三套皮甲，三副馬槊。邊上放著三柄舊刀。那是給試刀人準備的「常刀」。沈煉要做的，就是讓天工刀在這裡立住名。
「沈天工。」有人在將台上喊他，「試刀開始。」
沈煉把刀往上提了提。懷裡短尺突然熱了一下，像在應聲。
他抬起頭，朝台上看了一眼，慢慢抽出第一把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閃，像把整個校場的眼睛都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