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咸陽夜宴,故人死牢相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落入潛龍別院,迴廊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巡夜甲士換過兩輪,院外的喧鬧才漸漸平息。

  前廳擺下一桌小宴。

  沒有朝中權貴,也沒有咸陽名士,桌上只是幾道家常菜,兩壺從宮中送來的好酒。

  贏子青坐在上首,白袍寬鬆,腰間鐵劍放在手邊。

  今日不用處理朝堂之事,羅網送來的卷宗也已經交給驚鯢與赤練核驗,他難得清閒,便讓廚房多做了幾道菜。

  雪女坐在廳側。

  她面前擺著一張古琴。

  這是從潛龍別院庫房中翻出來的舊物,琴身儲存尚好,琴弦卻落滿灰塵。

  雪女花了半日清理,又重新調音,到了入夜時分,才勉強恢復原本音色。

  竹笛輕便,適合獨奏。

  古琴更穩,也更適合眼下這座院子。

  她抬起雙手,指尖按住琴弦。

  第一縷琴音響起,柔和清越,順著迴廊緩緩傳開。

  與機關城中的凌波飛燕不同。

  沒有寒意,也沒有殺機。

  雪女已經看過贏子青給她的古籍,開始嘗試把書中記載的氣息變化融入琴音。

  每一次撥弦,她都刻意收住心中雜念。

  音律不再強求控制旁人,只隨著心緒自然流轉。

  贏子青端起酒杯,聽了一會兒。

  「比昨晚有進步。」

  雪女指尖未停,眼裡卻浮出一點笑意。

  「殿下給的古籍,確實有用。」

  「看懂多少?」

  「三成。」

  「能看懂三成,已經夠你練一陣。」

  「殿下不擔心我學會之後,再用音律對付你?」

  贏子青飲了一口酒。

  「你可以試試。」

  雪女琴音微微一頓。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抬眼時,正好看見贏子青唇邊那點淡笑。

  她很快明白,這句話並非警告。

  贏子青真不在乎。

  她那一身音律走得再遠,也碰不到這名白衣皇子的劍道根基。

  「算了。」

  雪女重新低頭撫琴。

  「同一個虧,我不想吃第二次。」

  驚鯢站在贏子青身旁,手中提著酒壺。

  她替杯中添酒,視線卻停在桌上的卷宗。

  「殿下,今日移交的羅網名冊已經查過,其中有四成內容經過刪改。」

  「誰改的?」

  「趙高手下那批人。」

  驚鯢把酒壺放回桌面。

  「他們把一些重要暗線拆開,分別記入不同卷宗,單看任何一本都找不出問題,合在一起才看得見真正去向。」

  贏子青夾起一塊魚肉。

  「都找出來了?」

  「找出大半。」

  「剩下的呢?」

  「需要時間。」

  驚鯢的語氣十分平穩。

  「羅網在咸陽經營多年,許多暗線只與一人聯絡,聯絡者若死,線便會斷。」

  「六劍奴都死了,你還能找?」

  「能。」

  驚鯢回答得很乾脆。

  「活人有習慣,死人也會留下痕跡,銀錢、任務、兵器、藥物,只要動過,帳上便會留下去處。」

  贏子青看了她一眼。

  「這些事交給你,看來選對人了。」

  驚鯢握住酒壺的手指稍稍收緊。

  她跟在贏子青身邊多日,聽過命令,也挨過提醒。

  這還是第一次得到正面認可。

  「屬下不會讓殿下失望。」

  雪女聽見這句話,指尖落下的琴音輕了幾分。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桌邊的驚鯢。

  驚鯢也有所察覺,低頭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都未說話。

  廳中卻多出一絲微妙氣氛。

  赤練站在另一側。

  她換回一身紅衣,只把過去象徵流沙身份的銅飾摘去,腰間軟劍也暫時交給秦軍保管,手中只拿著一柄普通長劍。

  見兩人互相打量,她唇邊浮出笑意。

  「雪女姑娘的琴很好,驚鯢姑娘查帳也有本事,我剛來別院,總不能只站在這裡吃白食。」

  驚鯢側過臉。

  「你想做什麼?」

  「助興。」

  赤練抽出長劍。

  劍身尋常,遠遠比不上赤練軟劍,用來起舞卻已經足夠。

  她走到廳中,手腕一轉,劍鋒在燈火下劃出一道弧線。

  紅衣隨步法展開。

  赤練的舞與雪女不同。

  雪女輕靈,步法細膩。

  赤練的劍舞更加明艷,每一步都踩著琴音變化,劍鋒從衣袖間穿過,時而貼身,時而向外舒展。

  她從小受過宮廷禮儀教導,也懂韓國舞樂。

  後來跟隨衛莊,又把劍術與毒功揉進動作之中。

  眼下收去殺意,只留姿態,倒讓這支劍舞多出一種別樣味道。

  雪女看了片刻,琴聲忽然加快。

  赤練劍勢隨之加快。

  長劍帶起風聲,紅色裙擺掃過地面,火光映在鋒刃上,連成一片流動光影。

  驚鯢站在桌邊,看著兩人一琴一劍,眼神逐漸沉下。

  赤練繞過桌案,劍鋒從贏子青面前數尺外掠過,旋身時還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殿下,如何?」

  「劍不夠穩。」

  赤練腳步一頓。

  「這是舞。」

  「舞里的劍,也是劍。」

  贏子青夾起一粒花生。

  「你的心思都放在看人,手中劍自然會飄。」

  赤練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

  雪女唇邊卻浮出一點淺笑,琴音也跟著輕快許多。

  赤練瞥了她一眼。

  「雪女姑娘似乎很高興?」

  「琴音到了這裡,本該如此。」

  「真是琴音?」

  「難道你覺得是別的?」

  兩人說話都很平靜,廳中的味道卻漸漸變了。

  驚鯢提起酒壺,往贏子青杯中添滿。

  「殿下,酒要涼了。」

  雪女指尖一壓。

  琴聲頓時轉柔。

  「酒若涼了,可以溫,喝得太急反而傷身。」

  赤練收起長劍,走到桌旁。

  「只喝酒太悶,我去廚房取些甜點。」

  驚鯢看向她。

  「你剛入別院,知道廚房在哪裡?」

  「我今日把院中暗衛位置查過一遍,順路也認了廚房。」

  「你倒熟得快。」

  「想留下,當然得快些熟悉。」

  贏子青放下筷子。

  「你們三個若再說下去,這頓飯便不用吃了。」

  琴聲停住。

  驚鯢收回酒壺。

  赤練也把長劍收入鞘中。

  雪女看著桌上菜餚,輕聲問道。

  「殿下覺得我們吵?」

  「你們自己不覺得?」

  赤練先笑出聲。

  「屬下知錯。」

  驚鯢面色不變,低聲應了一句。

  「以後會注意。」

  雪女重新把手放回琴弦。

  「我只負責撫琴。」

  贏子青掃過三人。

  一個比一個答得乾脆。

  到底會不會改,另說。

  這種拉扯落在赤練眼中,卻讓她心中生出一份感嘆。

  驚鯢掌握別院暗線,行事幹練,能替贏子青處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

  雪女性子清冷,琴棋舞樂皆通,照顧起人來又細緻。

  自己想要站穩,單靠容貌與毒術遠遠不夠。

  她得儘快把關中暗網重新握進手中。

  也得讓贏子青看見自己的用處。

  過去跟著衛莊,流沙之中只看實力。

  來到潛龍別院,她才發現,留在真正強者身邊也有另一套規矩。

  越有用,位置才越穩。

  一張臉能換來一時注意。

  本事才能換來長久立足。

  內院琴音傳到外圍小院。

  高漸離坐在屋中,面前擺著一碗剛剛送來的湯藥。

  他原本閉著眼睛。

  聽見琴音時,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支曲子,他聽過。

  只是過去由簫吹出,清冷中帶著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今晚換成古琴,音律更加溫和。

  那份刺人的寒意消失了。

  雪女的琴心也變了。

  軍醫正在替高漸離換藥,聽見琴聲之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你認識彈琴的人?」

  高漸離低聲回答。

  「認識。」

  「聽得這麼認真,還以為是你的心上人。」

  高漸離眼神微動。

  過去他願意用命護住雪女。

  也以為雪女會永遠與他站在同一條路上。

  機關城毀去之後,他依舊下意識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人。

  如今才發現,雪女已經做出自己的選擇。

  她不是被強迫留在潛龍別院。

  也不是單純為了老弱忍辱負重。

  她想看清贏子青。

  也願意留在那人身邊。

  高漸離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腕纏著藥布,經脈傷勢尚未痊癒,指尖偶爾還會傳來麻木。

  過去握著水寒時,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連一隻藥碗都端不穩。

  「醫者。」

  「何事?」

  「我的傷還要多久?」

  「想恢復到尋常行動,十天半月,想要再次運功,至少一月。」

  「我不運功。」

  軍醫停下手。

  「那你問什麼?」

  「我想去見一個人。」

  高漸離抬起頭。

  「荊軻。」

  軍醫皺眉。

  「他在咸陽死牢,你一個重犯,想見便能見?」

  「所以我要見九殿下。」

  軍醫看了他片刻。

  「今夜殿下在內院設宴,眼下過去不合適。」

  「我等。」

  「先把藥喝完。」

  高漸離伸手端起藥碗。

  這一次,他的手指仍在發抖,卻沒有讓藥湯灑出。

  小宴散去時,夜色已經很深。

  赤練拿著那冊百毒秘典回到暗衛住處,準備把關中暗線重新整理。

  雪女抱起古琴,帶著贏子青賞下的音律古籍離開前廳。

  驚鯢則收拾桌上卷宗,準備送進書房。

  高漸離由軍醫攙扶著來到內院門外。

  兩名甲士橫過長戈,將人攔下。

  驚鯢正好經過,停下腳步。

  「你來做什麼?」

  「見九殿下。」

  「殿下今夜已經休息。」

  「我可以等到明日。」

  驚鯢看了看他蒼白臉色。

  「有話先告訴我。」

  「我要去死牢見荊軻。」

  驚鯢眼神微凝。

  「你想串供?」

  「荊軻若肯出賣燕國與墨家,早已出賣。」

  高漸離抬起戴著輕鎖的雙手。

  「我只想見故人一面。」

  「見完之後呢?」

  高漸離沉默片刻。

  「簽下不反秦承諾,接受大秦看管,今後不再為六國餘部出劍。」

  驚鯢重新打量他。

  過去的高漸離把反秦看得比性命更重。

  如今主動說出這種話,等於親手放下多年堅持。

  「你是為了荊軻,還是為了雪女?」

  高漸離看向內院。

  琴聲已經停了。

  雪女離開時,也未經過這條路。

  「都有。」

  他回答得很坦然。

  「我想見荊軻。」

  「也不想再讓小雪替我的選擇承擔後果。」

  驚鯢沒有立刻答應。

  這件事超出她能擅自決定的範圍。

  正準備讓人把高漸離送回去,書房中傳來贏子青的聲音。

  「讓他進來。」

  甲士收起長戈。

  高漸離走入書房。

  贏子青坐在桌後,面前還擺著一杯未喝完的酒。

  「你要見荊軻?」

  「是。」

  「拿什麼換?」

  高漸離取出一張折好的絹布,放在桌上。

  絹布上已經按過指印。

  「我自願簽下承諾,從今往後不再參與反秦,也不再替六國餘部做事。」

  「我會接受大秦看管,不離開咸陽。」

  贏子青開啟看過一遍。

  「只寫你自己?」

  「我只能決定自己的劍。」

  這個回答讓贏子青多看了他一眼。

  高漸離沒有替墨家殘部許諾。

  也沒有拿雪女與其他人當成籌碼。

  他能決定的只有自己。

  「准了。」

  高漸離呼吸一頓。

  「今夜便能去?」

  「怕荊軻明天死?」

  「怕我自己反悔。」

  贏子青收起絹布,站起身。

  「驚鯢,安排車駕,帶他去死牢。」

  驚鯢拱手。

  「諾。」

  高漸離看向贏子青。

  「你不去?」

  「我去做什麼?」

  「你不怕我與荊軻商議逃獄?」

  贏子青拿起桌邊雜記。

  「你們若能從咸陽死牢走出去,我便讓人把城門也開啟。」

  高漸離無言以對。

  這不是自負。

  贏子青確實有說這句話的資格。

  咸陽死牢建在地下。

  入口處燃著兩排火盆,石階一路向下,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血腥氣。

  驚鯢出示贏子青的令牌之後,獄卒不敢阻攔。

  高漸離被帶到最深處。

  一扇鐵門緩緩開啟。

  昏暗牢房中,荊軻靠著石牆坐著。

  衣袍已經破損,雙手與雙腳都戴著鎖鏈,臉上留著幾處審訊後的傷痕。

  聽見腳步,荊軻緩緩睜開眼。

  高漸離站在門外。

  兩人隔著鐵欄對視。

  誰也未先開口。

  過了很久,荊軻才笑了一下。

  「小高,你也被抓了?」

  高漸離喉嚨發緊。

  「機關城毀了。」

  荊軻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燕丹呢?」

  「死了。」

  「怎麼死的?」

  「六魂恐咒反噬。」

  高漸離把機關城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從白虎被毀,到青龍甦醒。

  從燕丹抽取弟子氣運,到贏子青一劍斬斷機關青龍,平息地火。

  荊軻始終安靜聽著。

  聽到機關城老弱活下來時,緊繃的肩膀稍稍鬆開。

  聽到燕丹死前仍想拖著滿城之人陪葬,他閉上眼睛,許久沒有出聲。

  「太子還是走到這一步。」

  荊軻低聲開口。

  「你知道他會這樣?」

  「他把燕國看得太重,也把自己逼得太緊。」

  荊軻抬起戴著鐵鏈的手。

  「我來咸陽之前,他已經變了。」

  高漸離抓住鐵欄。

  「荊軻,我們敗了。」

  「我知道。」

  「你不恨贏子青?」

  「我刺殺秦王,他攔我,各站一邊,談不上恨。」

  荊軻看向高漸離。

  「若他當日不出手,嬴政已經死了。」

  「我輸在技不如人。」

  高漸離把不反秦承諾說了出來。

  荊軻聽完,並未責怪。

  反倒笑了。

  「簽得好。」

  高漸離愣住。

  「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荊軻往牆上靠了靠。

  「繼續提著劍去送死,還是讓小雪替你收屍?」

  高漸離臉色微僵。

  荊軻看得很清楚。

  「她留在贏子青身邊了?」

  「嗯。」

  「自己選的?」

  「是。」

  「那便隨她。」

  荊軻抬頭望著牢頂。

  「她過去被人逼著跳舞,也被人逼著殺人,難得能自己選一次,你別攔。」

  高漸離沉默許久。

  「贏子青真值得她留下?」

  荊軻收回目光。

  「我在秦宮見過他出劍。」

  「那一天,萬劍朝拜。」

  「到了太行,你又看見他保住機關城老弱。」

  荊軻望著鐵欄外的故人。

  「這個人有天命,也有帝勢。」

  「繼續照著過去那條路反他,只有死。」

  高漸離手掌一緊。

  「你覺得他會成為帝王?」

  「會不會坐上那個位置,我不知道。」

  荊軻搖頭。

  「可天下已經繞不開他。」

  「他若護秦,六國復國便是一場空。」

  「他若自己稱帝,誰又攔得住?」

  牢中陷入沉默。

  高漸離想起斷頭崖上那道平整劍痕。

  也想起贏子青讓軍醫救治墨家孩童時的命令。

  荊軻緩緩開口。

  「小高,放下復國吧。」

  「仇恨不會讓死去的人回來。」

  「機關城剩下那些人能活,便已經比咱們想過的結局好得多。」

  高漸離望著他。

  「那你呢?」

  「我來秦宮刺殺嬴政,死是早晚的事。」

  荊軻的語氣很坦然。

  「你能來見我一面,已經夠了。」

  鐵門外,驚鯢始終沒有插話。

  高漸離與荊軻又說了許久。

  直到獄卒提醒時間,高漸離才鬆開鐵欄。

  「我會再來看你。」

  荊軻靠回石牆。

  「帶酒。」

  「死牢能喝酒?」

  「你如今不是跟著九殿下嗎?」

  荊軻笑了笑。

  「想想辦法。」

  高漸離也笑了一下。

  這是他進入咸陽以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笑意。

  鐵門關閉。

  驚鯢帶著高漸離沿石階往上走。

  離開死牢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微光。

  高漸離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入口。

  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幾分。

  深夜尚未徹底退去。

  咸陽宮欽天監觀星台上,老監正披著外袍,獨自觀察天象。

  東方七宿忽明忽暗。

  咸陽地脈上方,又多出一縷從未見過的劍形星光。

  老監正正要記錄,身後忽然湧起一片黑霧。

  一道籠罩在黑袍中的虛影從霧中凝聚。

  東皇太一。

  老監正猛然轉身,手中竹簡掉在地上。

  「你是誰?」

  黑袍虛影望向東海方向。

  「蜃樓已成,仙山將現。」

  聲音在觀星台上緩緩迴蕩。

  「贏子青的劍再強,也斬不斷長生天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