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張良入秦，迪化自我腦補
咸陽城內，一處不起眼的茶樓。
大堂客人不多，幾名商旅圍桌飲茶，偶爾談起太行戰事，聲音都壓得很低。
靠近後院的雅間緊閉。
門外擺著暫停待客的木牌，窗紙也被帘子遮住，外面很難看清裡面動靜。
雅間之中，張良穿著一身尋常青衫，頭髮束得簡單，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他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鋪開的咸陽輿圖上。
對面站著一名楚國舊部。
此人進門後便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滿是風塵的臉，左臂纏著布條，傷口仍在往外滲血。
「先生，訊息查清了。」
「說。」
「機關城已毀，燕丹死於六魂恐咒反噬，項梁與少羽被押進潛龍別院，高漸離和墨家殘部也在其中。」
張良端起茶杯，遲遲未飲。
燕丹之死，他早有預料。
機關城啟動青龍那一刻，便再無回頭可能。
讓他在意的是贏子青。
「衛莊呢？」
「留在太行養傷，鯊齒受損，流沙已經散了。」
舊部說到這裡，臉上浮出一絲難以遮掩的懼色。
「聽逃出來的人說，衛莊用出橫貫八方，九皇子只折下一根松枝，便破了他的劍。」
張良眼帘微垂。
「還有呢？」
「青龍機關甦醒之後，整座山都在震，地火衝出山腹，方圓數十里都能看見火光。」
舊部喉結滾動。
「贏子青拔劍，一劍斬斷青龍，又把機關城外壁削去半座。」
「斷崖切口平整，連鑿痕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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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間安靜下來。
茶爐里的炭火已經熄滅，殘餘熱氣正一點點散去。
張良伸手壓住輿圖邊緣。
「函谷關外的六劍奴呢？」
「死了。」
舊部回答得更快。
「六人聯手，沒能讓贏子青拔腰間鐵劍，關外的一座山頭也被削平。」
「越王名劍被裝進木盒，當著秦王和百官的面送到趙高手中。」
張良緩緩閉上眼睛。
荊軻刺秦失敗。
墨家機關城覆滅。
流沙敗退。
六劍奴盡歿。
短短時間內，六國餘部多年積攢的底子，被贏子青一人掃去大半。
最麻煩之處在於，這位九皇子並未濫殺。
太行俘虜活著抵達咸陽，老人和孩童得到安置，連一心求死的高漸離也被救了回來。
以力壓人，只能讓對手畏懼。
殺伐有度，卻會讓原本堅定的人開始動搖。
雪女留在潛龍別院，赤練主動投效，便是最清楚的證明。
張良睜開眼。
「項氏那邊還有多少人能用？」
「咸陽附近只剩十二名眼線，城外另有二十餘名死士。」
「墨家呢？」
「機關城逃出幾名弟子，眼下藏在城外，傷勢都不輕。」
張良輕輕敲過桌面。
「流沙留下的聯絡點，可曾找到？」
「找到一處。」
舊部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雙手放到桌上。
「地點已經荒廢，入口仍在，裡面留著幾件流沙舊物。」
張良拿起木牌。
表面刻著一道淺淺蛇紋，邊緣沾有暗紅色藥粉。
赤練已經投效贏子青。
流沙舊物落在外人眼中，價值不大。
用來引人，卻很合適。
舊部看著張良。
「先生準備刺殺九皇子？」
張良搖頭。
「殺不了。」
「那咱們為何留在咸陽？」
「殺不了，也能引開。」
張良把木牌放到輿圖上。
「贏子青如今掌握羅網三成排程權，又接管咸陽情報查驗，趙高已經失去一部分耳目。」
「咱們想救項梁與少羽，只有一次機會。」
舊部立即靠近桌案。
「先生已有辦法？」
「放出訊息，流沙廢棄據點中藏著一份名單，名單記著趙高與陰陽家暗中往來的證據。」
「赤練已經投效贏子青，她若聽到訊息，必會辨認真假。」
張良的手指沿輿圖向城外移動。
「據點附近設下墨家機關弩，外圍再由楚國死士接應。」
舊部眉頭皺起。
「這些東西傷得了陸地神仙？」
「傷不了。」
張良語氣平靜。
「弩陣也不是用來殺他。」
「那是用來做什麼？」
「逼他救人。」
張良抬起眼。
「贏子青一路出手，看似隨心，實則很少牽連旁人，太行一戰，他甚至把劍罡控制在機關與山體之間。」
「他若親自出城，發現據點裡藏著受傷的墨家弟子，第一反應便是護住那些人。」
「機關弩陣啟動，附近再起火勢，他便要分出心神。」
「咱們趁這個時候，製造潛龍別院內部混亂，救出項梁與少羽。」
舊部沉默片刻。
「若九皇子不上當呢？」
「那便毀掉據點，所有人分散離開，計劃就此作罷。」
張良取來毛筆，在輿圖上標出幾處位置。
「此事只求救人，不與贏子青交鋒，更不許傷及咸陽百姓。」
「先生不打算殺他？」
「六劍奴聯手尚且死在一指之下，咱們拿什麼殺？」
張良放下毛筆。
「世間劍術再強，也要經過氣機運轉，贏子青一定有破綻，只是咱們眼下看不見。」
「看不見，便不能拿人命去填。」
舊部俯身領命。
「屬下這就安排。」
「先別急。」
張良抬手攔住他。
「我需要親眼看看潛龍別院。」
舊部臉色微變。
「先生，扶蘇已經知道您進入咸陽，訊息很可能傳到贏子青耳中，此時靠近別院太過危險。」
「他若真知道我來了，咱們的布置更要謹慎。」
張良把輿圖折起，收入衣袖。
「耳聽傳言，終究隔著一層。」
「我得親眼看他一眼。」
半個時辰後，張良離開茶樓。
他換過衣物，手裡多了一隻裝著竹簡的木箱，外表如同替人送書的尋常書吏。
咸陽街道比往日更熱鬧。
商販仍在叫賣，行人來來往往，談論最多的卻是大朝會上的事。
「聽說九殿下拿走了羅網三成排程權。」
「趙府令當時跪在殿中，臉都白了。」
「潛龍別院昨夜也出事了，聽說有妖女夜闖，被九殿下一滴茶水打穿手掌。」
「你親眼看見了？」
「我表弟在別院附近當差，他回來說的。」
張良從人群中走過，腳步未曾變化。
訊息傳得很快。
昨夜才發生的事情，今日已經出現在街邊茶攤。
其中多半經過添改，核心內容卻大致相同。
陰陽家大司命夜襲。
贏子青未曾拔劍。
一滴茶水，便逼得對方負傷退走。
這類訊息出現一次，尚可當成誇大。
連續數次擺到面前，再用巧合解釋，便是自欺。
張良走入潛龍別院所在的區域。
這裡守衛遠比其他地方嚴密。
街口有秦軍巡查，附近高處也藏著暗哨。
原本屬於趙高的人被清走大半，剩下的侍從需要佩戴新發木牌，出入都要核驗身份。
張良未靠近正門。
他繞過長街，從別院側面經過，最終在一處能夠看見內院屋頂的位置停下。
木箱放到腳邊。
他裝作整理竹簡，目光卻透過牆邊樹影，觀察院中情況。
一隊甲士從迴廊經過。
驚鯢正在另一處院門前翻看卷宗。
赤練換了一身暗色衣裙，與幾名剛被收編的暗衛說話，偶爾在冊子上做下標記。
兩人各自忙碌，潛龍別院並未因昨夜襲擊陷入混亂。
張良看過片刻，正準備換一個位置，忽然聽見院中傳來水聲。
他沿著聲音望去。
庭院深處有一方水池。
池邊放著一張木椅。
贏子青坐在椅上，一身寬鬆白袍，頭髮也未束得多麼整齊，手中拿著半塊餅。
腰間鐵劍放在旁邊石桌上。
雪女坐在另一側，懷中抱著一卷古書，正低頭翻看。
這一幕太過尋常。
若非親眼見過畫像，張良很難把池邊那名懶散青年，與一劍削平太行山的人放在一起。
贏子青捏下一點餅屑，隨手丟進水裡。
池中錦鯉立刻聚了過來。
紅白魚影爭搶餅屑，水面盪開一片波紋。
張良原本只是隨意掃過。
下一刻，目光忽然定住。
魚群分成兩股。
七尾紅鯉聚在水池南側，首尾相接，堵住一處狹窄水口。
數尾黑鯉則潛在北側石影下，圍住一條白鯉。
那條白鯉未去爭食，只在中央緩慢遊動。
乍看雜亂，細看之下，竟隱隱帶著困卦之勢。
張良的手指停在木箱邊緣。
南側紅鯉的位置，與他方才在輿圖上標出的流沙廢棄據點相同。
北側藏在石影下的黑鯉，則如同潛伏在咸陽附近的楚國眼線。
中間那條白鯉。
張良望向池邊白袍，心頭微沉。
贏子青又捏下一點餅屑。
這一次，餅屑落向水池西側。
原本堵住水口的紅鯉立即散開，朝西邊游去。
白鯉趁機穿過魚群，反向進入北側石影。
黑鯉受到驚動，紛紛浮出水面。
張良瞳孔驟然收緊。
流沙據點只是誘餌。
一旦誘餌移動，隱藏在咸陽的楚人便會全部暴露。
白鯉進入北側，分明是在告訴他，贏子青早已看見城中眼線，只等他們自己現身。
巧合？
張良沒有立刻下定判斷。
他壓住呼吸，繼續觀察。
雪女從古書中抬起頭。
「那些魚今日很聽話。」
贏子青靠在椅背上。
「餓了，自然會來。」
「還有一尾藏在石頭後面。」
雪女看向水池角落。
「它一直不肯出來，要把餅屑丟近些嗎？」
張良的心猛然一緊。
那處石影，正對著他所在方位。
贏子青看了一眼。
「不急。」
他把手中剩下的小半塊餅掰開。
「藏得再深，也得吃東西。」
「等它自己露頭便是。」
張良的後背滲出冷汗。
這句話聽著只是在談魚。
落進他耳中，卻彷佛直指咸陽茶樓中的楚國舊部。
那些人需要聯絡，需要補給，也需要把訊息傳出城。
只要還在做事，便一定會留下痕跡。
贏子青已經掌握羅網三成力量，又有驚鯢與赤練替他查驗暗線。
楚人繼續活動，遲早會自己走出陰影。
張良看向水池。
藏在石後的那尾青鯉終於遊動。
它探出魚頭，沿著池邊往餅屑靠近。
贏子青屈指一彈。
掌中餅塊越過水麵，恰好落在青鯉前方。
魚群瞬間轉向。
紅鯉、黑鯉與白鯉同時圍攏，把那條青鯉困在正中。
青鯉想往外游，幾次都被魚群擋回。
水面波紋交疊。
先前的困勢已經變化。
外圍合攏，中央斷路。
生門也被堵住。
張良眼神徹底變了。
他設計的計劃同樣如此。
用流沙據點引人出城，再讓城內眼線發動，趁機救走項梁與少羽。
看似有兩條路線，實際彼此牽連。
贏子青只需不去理會城外誘餌，反過來收緊潛龍別院防線，所有參與者便會被困在咸陽。
連撤退路線都會成為埋伏。
這個人只扔了幾塊餅，便把整套謀劃擺在水中。
他已經知道了？
張良眯起眼睛，心中飛快推演。
扶蘇得知自己入秦，贏子青自然也會收到提醒。
流沙暗線已經落到赤練手中，楚國眼線又未必能躲過羅網清查。
贏子青想要猜出有人圖謀潛龍別院，並非難事。
真正讓張良心驚的是，水中魚勢與他的計劃分毫不差。
連城外誘餌、內外呼應、反向圍困都能對上。
張良見過擅長布局的人。
他們依靠訊息，依靠人手，也依靠時間。
眼前這位九皇子卻坐在池邊餵魚，甚至不曾抬頭看向牆外。
彷佛整個咸陽都在他的棋盤之中。
自己剛剛落子，他便已經看見收局。
雪女合上古書。
「那尾青鯉搶不到食，會不會餓著？」
「它若肯退，便能活。」
贏子青又丟下一點餅屑。
「非要往魚群里鑽，誰也救不了它。」
張良掌心一涼。
項梁與少羽就在潛龍別院。
自己繼續謀劃，等同於那尾往魚群中鑽的青鯉。
贏子青知道他想救人。
也在給他選擇。
退，項氏還能留下一些血脈。
進，咸陽所有楚人都會被一網打盡。
張良慢慢鬆開木箱。
此時離開，仍有機會。
他並未慌亂轉身。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痕跡。
張良重新整理箱中竹簡，動作平穩，隨後提起木箱，沿著來路緩步離開。
走出街口之後，他才發現內衫已經被冷汗打濕。
茶樓雅間中，那名楚國舊部仍在等候。
房門推開，張良走入其中，第一句話便讓對方面色大變。
「計劃取消。」
舊部猛然站起。
「先生發現了什麼？」
「流沙據點不能動，墨家殘部也全部撤走，今晚之前離開咸陽。」
「那項梁將軍與少主怎麼辦？」
「暫時留在潛龍別院。」
舊部眼中浮出急色。
「先生，咱們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此時退走，今後更難救人！」
「繼續下去，所有人都得進去陪他們。」
張良取出先前那張輿圖，放到燭火之上。
火苗舔上紙角。
墨線逐漸捲曲。
舊部伸手想攔，又硬生生停住。
「贏子青發現咱們了？」
「他至少知道我來了。」
「他派人跟蹤先生？」
「我未看見尾隨。」
張良盯著逐漸燃燒的輿圖。
「真正麻煩之處便在這裡。」
舊部聽不明白。
張良也未解釋魚池中的畫面。
說出來太過荒唐。
若那真是巧合，整個計劃本就兇險，取消並無損失。
若贏子青有意為之，自己此刻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危險。
無論是哪種結果，退走都是此刻最穩妥的選擇。
「關中暗線全部蟄伏。」
張良看向舊部。
「訊息不傳，聯絡點不用，誰也不許靠近潛龍別院。」
「先生要去哪裡？」
「回桑海。」
舊部神情震動。
「連夜便走？」
「咸陽已經不能留。」
張良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需要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伏念師兄。」
「儒家接下來，也不能輕易捲入這場爭鬥。」
舊部沉默許久，最終低頭。
「屬下領命。」
入夜之後，咸陽一處城門。
張良混在出城商隊之中，青衫外披著一件舊斗篷，手中仍提著那隻木箱。
守軍檢查過路引，揮手放行。
車隊緩緩駛出城門。
張良坐在裝滿布匹的馬車上，回頭望了一眼咸陽。
暮色之下，城牆沉默而厚重。
潛龍別院所在方位，隱約能看見幾盞燈火。
他收回目光。
今日看到的魚陣，仍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每一尾魚的位置，每一次轉向，甚至贏子青隨口說出的幾句話，都嚴絲合縫扣在他的謀劃之上。
張良向來相信謀定後動。
這一回，連謀劃本身都讓他感到一陣無力。
「大秦不可輕敵。」
他低聲自語。
「贏子青，更不可敵。」
馬車駛入夜色。
車輪聲越來越遠，直奔桑海方向。
潛龍別院之中。
水池邊只剩少許餅屑。
雪女看著擠成一團的錦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今日怎麼都聚在一起？」
「平日餵得少。」
贏子青拍去指間餅屑。
那尾青鯉終於從魚群中擠出，搖著尾巴游入石影。
他看了一眼水面。
「今天的魚吃得很飽。」
大堂客人不多，幾名商旅圍桌飲茶，偶爾談起太行戰事，聲音都壓得很低。
靠近後院的雅間緊閉。
門外擺著暫停待客的木牌，窗紙也被帘子遮住，外面很難看清裡面動靜。
雅間之中，張良穿著一身尋常青衫，頭髮束得簡單，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他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鋪開的咸陽輿圖上。
對面站著一名楚國舊部。
此人進門後便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滿是風塵的臉，左臂纏著布條，傷口仍在往外滲血。
「先生，訊息查清了。」
「說。」
「機關城已毀，燕丹死於六魂恐咒反噬，項梁與少羽被押進潛龍別院，高漸離和墨家殘部也在其中。」
張良端起茶杯，遲遲未飲。
燕丹之死，他早有預料。
機關城啟動青龍那一刻，便再無回頭可能。
讓他在意的是贏子青。
「衛莊呢？」
「留在太行養傷，鯊齒受損，流沙已經散了。」
舊部說到這裡，臉上浮出一絲難以遮掩的懼色。
「聽逃出來的人說，衛莊用出橫貫八方，九皇子只折下一根松枝，便破了他的劍。」
張良眼帘微垂。
「還有呢？」
「青龍機關甦醒之後，整座山都在震，地火衝出山腹，方圓數十里都能看見火光。」
舊部喉結滾動。
「贏子青拔劍，一劍斬斷青龍，又把機關城外壁削去半座。」
「斷崖切口平整，連鑿痕都找不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雅間安靜下來。
茶爐里的炭火已經熄滅，殘餘熱氣正一點點散去。
張良伸手壓住輿圖邊緣。
「函谷關外的六劍奴呢？」
「死了。」
舊部回答得更快。
「六人聯手，沒能讓贏子青拔腰間鐵劍，關外的一座山頭也被削平。」
「越王名劍被裝進木盒，當著秦王和百官的面送到趙高手中。」
張良緩緩閉上眼睛。
荊軻刺秦失敗。
墨家機關城覆滅。
流沙敗退。
六劍奴盡歿。
短短時間內，六國餘部多年積攢的底子，被贏子青一人掃去大半。
最麻煩之處在於，這位九皇子並未濫殺。
太行俘虜活著抵達咸陽，老人和孩童得到安置，連一心求死的高漸離也被救了回來。
以力壓人，只能讓對手畏懼。
殺伐有度，卻會讓原本堅定的人開始動搖。
雪女留在潛龍別院，赤練主動投效，便是最清楚的證明。
張良睜開眼。
「項氏那邊還有多少人能用？」
「咸陽附近只剩十二名眼線，城外另有二十餘名死士。」
「墨家呢？」
「機關城逃出幾名弟子，眼下藏在城外，傷勢都不輕。」
張良輕輕敲過桌面。
「流沙留下的聯絡點，可曾找到？」
「找到一處。」
舊部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雙手放到桌上。
「地點已經荒廢，入口仍在，裡面留著幾件流沙舊物。」
張良拿起木牌。
表面刻著一道淺淺蛇紋，邊緣沾有暗紅色藥粉。
赤練已經投效贏子青。
流沙舊物落在外人眼中，價值不大。
用來引人，卻很合適。
舊部看著張良。
「先生準備刺殺九皇子？」
張良搖頭。
「殺不了。」
「那咱們為何留在咸陽？」
「殺不了，也能引開。」
張良把木牌放到輿圖上。
「贏子青如今掌握羅網三成排程權，又接管咸陽情報查驗，趙高已經失去一部分耳目。」
「咱們想救項梁與少羽，只有一次機會。」
舊部立即靠近桌案。
「先生已有辦法？」
「放出訊息，流沙廢棄據點中藏著一份名單，名單記著趙高與陰陽家暗中往來的證據。」
「赤練已經投效贏子青，她若聽到訊息，必會辨認真假。」
張良的手指沿輿圖向城外移動。
「據點附近設下墨家機關弩，外圍再由楚國死士接應。」
舊部眉頭皺起。
「這些東西傷得了陸地神仙？」
「傷不了。」
張良語氣平靜。
「弩陣也不是用來殺他。」
「那是用來做什麼？」
「逼他救人。」
張良抬起眼。
「贏子青一路出手，看似隨心，實則很少牽連旁人，太行一戰，他甚至把劍罡控制在機關與山體之間。」
「他若親自出城，發現據點裡藏著受傷的墨家弟子，第一反應便是護住那些人。」
「機關弩陣啟動，附近再起火勢，他便要分出心神。」
「咱們趁這個時候，製造潛龍別院內部混亂，救出項梁與少羽。」
舊部沉默片刻。
「若九皇子不上當呢？」
「那便毀掉據點，所有人分散離開，計劃就此作罷。」
張良取來毛筆，在輿圖上標出幾處位置。
「此事只求救人，不與贏子青交鋒，更不許傷及咸陽百姓。」
「先生不打算殺他？」
「六劍奴聯手尚且死在一指之下，咱們拿什麼殺？」
張良放下毛筆。
「世間劍術再強，也要經過氣機運轉，贏子青一定有破綻，只是咱們眼下看不見。」
「看不見，便不能拿人命去填。」
舊部俯身領命。
「屬下這就安排。」
「先別急。」
張良抬手攔住他。
「我需要親眼看看潛龍別院。」
舊部臉色微變。
「先生，扶蘇已經知道您進入咸陽，訊息很可能傳到贏子青耳中，此時靠近別院太過危險。」
「他若真知道我來了，咱們的布置更要謹慎。」
張良把輿圖折起，收入衣袖。
「耳聽傳言，終究隔著一層。」
「我得親眼看他一眼。」
半個時辰後，張良離開茶樓。
他換過衣物，手裡多了一隻裝著竹簡的木箱，外表如同替人送書的尋常書吏。
咸陽街道比往日更熱鬧。
商販仍在叫賣，行人來來往往，談論最多的卻是大朝會上的事。
「聽說九殿下拿走了羅網三成排程權。」
「趙府令當時跪在殿中，臉都白了。」
「潛龍別院昨夜也出事了，聽說有妖女夜闖，被九殿下一滴茶水打穿手掌。」
「你親眼看見了？」
「我表弟在別院附近當差，他回來說的。」
張良從人群中走過，腳步未曾變化。
訊息傳得很快。
昨夜才發生的事情，今日已經出現在街邊茶攤。
其中多半經過添改，核心內容卻大致相同。
陰陽家大司命夜襲。
贏子青未曾拔劍。
一滴茶水，便逼得對方負傷退走。
這類訊息出現一次，尚可當成誇大。
連續數次擺到面前，再用巧合解釋，便是自欺。
張良走入潛龍別院所在的區域。
這裡守衛遠比其他地方嚴密。
街口有秦軍巡查，附近高處也藏著暗哨。
原本屬於趙高的人被清走大半，剩下的侍從需要佩戴新發木牌，出入都要核驗身份。
張良未靠近正門。
他繞過長街，從別院側面經過，最終在一處能夠看見內院屋頂的位置停下。
木箱放到腳邊。
他裝作整理竹簡，目光卻透過牆邊樹影，觀察院中情況。
一隊甲士從迴廊經過。
驚鯢正在另一處院門前翻看卷宗。
赤練換了一身暗色衣裙，與幾名剛被收編的暗衛說話，偶爾在冊子上做下標記。
兩人各自忙碌，潛龍別院並未因昨夜襲擊陷入混亂。
張良看過片刻，正準備換一個位置，忽然聽見院中傳來水聲。
他沿著聲音望去。
庭院深處有一方水池。
池邊放著一張木椅。
贏子青坐在椅上，一身寬鬆白袍，頭髮也未束得多麼整齊，手中拿著半塊餅。
腰間鐵劍放在旁邊石桌上。
雪女坐在另一側，懷中抱著一卷古書，正低頭翻看。
這一幕太過尋常。
若非親眼見過畫像，張良很難把池邊那名懶散青年，與一劍削平太行山的人放在一起。
贏子青捏下一點餅屑，隨手丟進水裡。
池中錦鯉立刻聚了過來。
紅白魚影爭搶餅屑，水面盪開一片波紋。
張良原本只是隨意掃過。
下一刻，目光忽然定住。
魚群分成兩股。
七尾紅鯉聚在水池南側，首尾相接，堵住一處狹窄水口。
數尾黑鯉則潛在北側石影下，圍住一條白鯉。
那條白鯉未去爭食，只在中央緩慢遊動。
乍看雜亂，細看之下，竟隱隱帶著困卦之勢。
張良的手指停在木箱邊緣。
南側紅鯉的位置，與他方才在輿圖上標出的流沙廢棄據點相同。
北側藏在石影下的黑鯉，則如同潛伏在咸陽附近的楚國眼線。
中間那條白鯉。
張良望向池邊白袍，心頭微沉。
贏子青又捏下一點餅屑。
這一次，餅屑落向水池西側。
原本堵住水口的紅鯉立即散開，朝西邊游去。
白鯉趁機穿過魚群，反向進入北側石影。
黑鯉受到驚動，紛紛浮出水面。
張良瞳孔驟然收緊。
流沙據點只是誘餌。
一旦誘餌移動，隱藏在咸陽的楚人便會全部暴露。
白鯉進入北側，分明是在告訴他，贏子青早已看見城中眼線，只等他們自己現身。
巧合？
張良沒有立刻下定判斷。
他壓住呼吸，繼續觀察。
雪女從古書中抬起頭。
「那些魚今日很聽話。」
贏子青靠在椅背上。
「餓了，自然會來。」
「還有一尾藏在石頭後面。」
雪女看向水池角落。
「它一直不肯出來，要把餅屑丟近些嗎？」
張良的心猛然一緊。
那處石影，正對著他所在方位。
贏子青看了一眼。
「不急。」
他把手中剩下的小半塊餅掰開。
「藏得再深，也得吃東西。」
「等它自己露頭便是。」
張良的後背滲出冷汗。
這句話聽著只是在談魚。
落進他耳中，卻彷佛直指咸陽茶樓中的楚國舊部。
那些人需要聯絡，需要補給，也需要把訊息傳出城。
只要還在做事，便一定會留下痕跡。
贏子青已經掌握羅網三成力量，又有驚鯢與赤練替他查驗暗線。
楚人繼續活動，遲早會自己走出陰影。
張良看向水池。
藏在石後的那尾青鯉終於遊動。
它探出魚頭，沿著池邊往餅屑靠近。
贏子青屈指一彈。
掌中餅塊越過水麵，恰好落在青鯉前方。
魚群瞬間轉向。
紅鯉、黑鯉與白鯉同時圍攏，把那條青鯉困在正中。
青鯉想往外游，幾次都被魚群擋回。
水面波紋交疊。
先前的困勢已經變化。
外圍合攏，中央斷路。
生門也被堵住。
張良眼神徹底變了。
他設計的計劃同樣如此。
用流沙據點引人出城，再讓城內眼線發動，趁機救走項梁與少羽。
看似有兩條路線，實際彼此牽連。
贏子青只需不去理會城外誘餌，反過來收緊潛龍別院防線，所有參與者便會被困在咸陽。
連撤退路線都會成為埋伏。
這個人只扔了幾塊餅，便把整套謀劃擺在水中。
他已經知道了？
張良眯起眼睛，心中飛快推演。
扶蘇得知自己入秦，贏子青自然也會收到提醒。
流沙暗線已經落到赤練手中，楚國眼線又未必能躲過羅網清查。
贏子青想要猜出有人圖謀潛龍別院，並非難事。
真正讓張良心驚的是，水中魚勢與他的計劃分毫不差。
連城外誘餌、內外呼應、反向圍困都能對上。
張良見過擅長布局的人。
他們依靠訊息，依靠人手，也依靠時間。
眼前這位九皇子卻坐在池邊餵魚，甚至不曾抬頭看向牆外。
彷佛整個咸陽都在他的棋盤之中。
自己剛剛落子，他便已經看見收局。
雪女合上古書。
「那尾青鯉搶不到食，會不會餓著？」
「它若肯退，便能活。」
贏子青又丟下一點餅屑。
「非要往魚群里鑽，誰也救不了它。」
張良掌心一涼。
項梁與少羽就在潛龍別院。
自己繼續謀劃，等同於那尾往魚群中鑽的青鯉。
贏子青知道他想救人。
也在給他選擇。
退，項氏還能留下一些血脈。
進，咸陽所有楚人都會被一網打盡。
張良慢慢鬆開木箱。
此時離開，仍有機會。
他並未慌亂轉身。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痕跡。
張良重新整理箱中竹簡，動作平穩，隨後提起木箱，沿著來路緩步離開。
走出街口之後，他才發現內衫已經被冷汗打濕。
茶樓雅間中，那名楚國舊部仍在等候。
房門推開，張良走入其中，第一句話便讓對方面色大變。
「計劃取消。」
舊部猛然站起。
「先生發現了什麼？」
「流沙據點不能動，墨家殘部也全部撤走，今晚之前離開咸陽。」
「那項梁將軍與少主怎麼辦？」
「暫時留在潛龍別院。」
舊部眼中浮出急色。
「先生，咱們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此時退走，今後更難救人！」
「繼續下去，所有人都得進去陪他們。」
張良取出先前那張輿圖，放到燭火之上。
火苗舔上紙角。
墨線逐漸捲曲。
舊部伸手想攔，又硬生生停住。
「贏子青發現咱們了？」
「他至少知道我來了。」
「他派人跟蹤先生？」
「我未看見尾隨。」
張良盯著逐漸燃燒的輿圖。
「真正麻煩之處便在這裡。」
舊部聽不明白。
張良也未解釋魚池中的畫面。
說出來太過荒唐。
若那真是巧合，整個計劃本就兇險，取消並無損失。
若贏子青有意為之，自己此刻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危險。
無論是哪種結果，退走都是此刻最穩妥的選擇。
「關中暗線全部蟄伏。」
張良看向舊部。
「訊息不傳，聯絡點不用，誰也不許靠近潛龍別院。」
「先生要去哪裡？」
「回桑海。」
舊部神情震動。
「連夜便走？」
「咸陽已經不能留。」
張良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需要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伏念師兄。」
「儒家接下來，也不能輕易捲入這場爭鬥。」
舊部沉默許久，最終低頭。
「屬下領命。」
入夜之後，咸陽一處城門。
張良混在出城商隊之中，青衫外披著一件舊斗篷，手中仍提著那隻木箱。
守軍檢查過路引，揮手放行。
車隊緩緩駛出城門。
張良坐在裝滿布匹的馬車上，回頭望了一眼咸陽。
暮色之下，城牆沉默而厚重。
潛龍別院所在方位，隱約能看見幾盞燈火。
他收回目光。
今日看到的魚陣，仍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每一尾魚的位置，每一次轉向，甚至贏子青隨口說出的幾句話，都嚴絲合縫扣在他的謀劃之上。
張良向來相信謀定後動。
這一回，連謀劃本身都讓他感到一陣無力。
「大秦不可輕敵。」
他低聲自語。
「贏子青，更不可敵。」
馬車駛入夜色。
車輪聲越來越遠，直奔桑海方向。
潛龍別院之中。
水池邊只剩少許餅屑。
雪女看著擠成一團的錦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今日怎麼都聚在一起？」
「平日餵得少。」
贏子青拍去指間餅屑。
那尾青鯉終於從魚群中擠出，搖著尾巴游入石影。
他看了一眼水面。
「今天的魚吃得很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