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陰陽下旨，桑海風雲起
觀星台上，黑霧緩緩散去。
東皇太一留下的虛影消失之後，老監正仍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中竹簡早已落在腳邊。
夜風吹過高台。
竹簡向前滾出幾圈，撞在石欄旁才停下。
老監正抬頭望向東方，原本暗淡的蒼龍七宿重新亮起，七顆主星之間，多出一縷細長黑線。
那條黑線一路向東，盡頭直指桑海。
更遠處，一顆劍形星光懸在秦國帝星旁邊，清亮鋒芒壓住半片夜空。
兩股氣機尚未碰撞，天幕已經出現分裂之勢。
老監正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竹簡。
「來人！」
守在台下的官吏匆匆登上石階。
「立即入宮，把今夜星象稟報陛下！」
「就說東海生變，蜃樓將動，陰陽家恐有大謀！」
官吏接過竹簡，快步離去。
老監正卻未跟著下台。
他重新望向那顆劍星，眼神愈發凝重。
東皇太一方才說，贏子青的劍斬不斷長生天命。
可從天象來看，真正讓蒼龍七宿暗淡的，恰好便是那道劍光。
數日後，桑海之濱。
龐大的蜃樓停在海岸之外，船體宛如一座懸在海上的宮城，樓閣層疊，飛簷林立，船身下方的機關巨輪緩緩轉動，推開一圈又一圈海浪。
蜃樓深處，一間寬闊大殿燈火通明。
大司命跪在殿中。
她的右手纏著厚重藥布，鮮血已經滲出布面，掌心那道細小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一滴茶水留下的劍意，還藏在她經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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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她試圖運轉陰陽術，傷口周圍便會傳來一陣刺痛，真氣也跟著散開。
月神站在大司命面前，紫色長裙垂落地面，薄紗遮住雙眼，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浮出淡紫色光芒，輕輕點向大司命手腕。
光芒接觸傷口的瞬間，一道細小劍鳴從藥布下傳出。
月神手指一顫，立即收回。
那縷紫光已經從中斷開。
大司命臉色更加難看。
「連月神大人也解不開？」
「留在你體內的劍意，已經與你的經脈纏在一起，強行拔除，整條右臂都會廢掉。」
月神語氣平緩。
「贏子青留了手。」
大司命猛然抬頭。
「他洞穿我的手掌，奪走蒼龍氣運，也算留手？」
「你若真逼他出劍，還能跪在這裡嗎？」
大司命頓時沉默。
機關城一劍平山的訊息，早已傳入蜃樓。
六劍奴又在函谷關外盡數身亡。
她很清楚，潛龍別院那一夜，贏子青從頭到尾都未拔劍。
兩滴茶水。
第一滴破去血手印，洞穿她的右掌。
第二滴擊潰背後偷襲，逼得她狼狽逃離。
大司命過去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隻茶杯壓得抬不起頭。
大殿另一側，一名身穿華服的男子走了過來。
雲中君。
也是替嬴政煉製丹藥的徐福。
他身上帶著濃重藥香，手中托著一隻金色丹盒，走動時衣袖寬大，頗有幾分方士高人的模樣。
「大司命，你說贏子青只看一眼，便認出了蒼龍聚氣陣？」
「是。」
「他還知道陣法借了咸陽地脈？」
「他說得很清楚。」
大司命咬緊牙關。
「連東皇大人借大秦國運尋找蒼龍七宿的謀劃，他也知道。」
雲中君腳步停住。
他與月神對視一眼，臉上的從容淡去幾分。
潛龍別院的陣法埋了十年。
知曉此事的人，在陰陽家也屈指可數。
大司命夜襲失敗，陣法被奪，已經足夠麻煩。
贏子青對蒼龍七宿的了解，更讓人難以安心。
「他從哪裡得到訊息？」
雲中君皺眉。
「陰陽家內部有人泄密？」
「無人能把這些事泄給他。」
月神抬頭看向大殿上方。
那裡懸著一張巨大的星圖。
七顆蒼龍主星有六顆仍舊明亮，代表心宿的那顆星，光芒卻暗下許多。
「贏子青知道的東西，或許從未經過陰陽家之手。」
雲中君眼神微動。
「月神大人的意思是，他能推演天機？」
「推演需要痕跡。」
月神搖頭。
「他開口時，彷佛早已看過結局。」
大司命想起潛龍別院中那道目光，右手傷口又傳來刺痛。
「此人不除，蒼龍七宿遲早落入他手中。」
「怎麼除？」
雲中君反問道。
「你出手敗了，少司命的萬葉飛花流也被一片枯葉破去，墨家青龍擋不住他一劍。」
「繼續派人過去，只會替他送名聲。」
大司命臉色一沉。
「難道任由他奪取蒼龍氣運？」
「強取行不通，便讓他自己來桑海。」
雲中君開啟手中丹盒。
盒中放著一枚金色丹藥，藥香隨之散開。
大司命看向丹藥。
「你想借嬴政調他離開咸陽？」
「秦王一直想求長生。」
雲中君唇邊浮出笑意。
「蜃樓已經建成，東海仙山也快到現世之期，此時送上一枚仙丹，再請秦王派人督察東渡，誰最適合？」
大司命眼中寒光閃動。
「贏子青。」
「他如今剛掌羅網三成排程權，又接下咸陽情報查驗，趙高比咱們更想讓他離開。」
雲中君合上丹盒。
「桑海遠離咸陽，儒家、農家、流沙餘部都在那裡活動，蜃樓也在海上。」
「他到了桑海，看的東西多，遇到的麻煩自然也多。」
月神卻未露出輕鬆之色。
「你覺得桑海能困住他？」
「困不住。」
雲中君坦然回答。
「可咱們需要時間。」
「蜃樓入海之前，不能讓他留在咸陽繼續追查聚氣陣。」
大司命看向他手中的丹盒。
「這枚丹藥真能長生？」
雲中君的笑容更深。
「世上可有真正長生之丹，東皇大人也在尋找答案。」
「它能讓嬴政相信，答案就在東海。」
月神轉身望向海面。
「去吧。」
「秦王已經下旨召東皇大人入咸陽，東皇大人不會親自見他。」
「這枚丹藥，便是陰陽家的答覆。」
雲中君收起丹盒，向月神行過一禮。
「我會讓贏子青親自來桑海。」
咸陽宮，章台之內。
嬴政坐在長案之後，面前擺著欽天監連夜送來的星象竹簡。
趙高站在右側，雙手藏在袖中，眉眼低垂。
李斯立在左側，神色沉靜。
雲中君跪在殿中，把金色丹盒高高托起。
「陛下，臣已依照陰陽家秘法，煉成仙丹，請陛下過目。」
近侍上前接過丹盒，送到長案前。
盒蓋開啟。
金色丹藥躺在其中，表面隱約有一層光澤流動，藥香很快充滿大殿。
嬴政沒有伸手去取。
他看了一會兒，抬眼望向雲中君。
「這便是長生藥？」
「此丹以海上靈物為引，服下之後，可養氣固本，洗去體內沉疴。」
「朕問的是長生。」
雲中君額頭微低。
「真正的長生之物，仍在東海仙山。」
「蜃樓已經建成，只待陛下下旨，便可出海尋仙。」
嬴政靠在王座上。
「東皇太一呢？」
「東皇大人正在推演仙山位置，暫時無法離開蜃樓。」
「朕召他入秦，他一句無法離開，便不來了？」
大殿中的氣氛頓時沉下。
雲中君雙手伏地。
「陛下息怒，東皇大人絕無輕慢大秦之意。」
「潛龍別院井下藏著蒼龍聚氣陣，大司命夜入咸陽，抽取地脈龍氣，也不是輕慢？」
嬴政聲音冷了幾分。
「你們陰陽家還想做什麼？」
雲中君早已料到這一問。
「陛下，聚氣陣確實出自陰陽家，布陣之意卻是穩定咸陽地脈，收集蒼龍星力，為蜃樓東渡尋找方向。」
「陣法提前啟動，是大司命行事急躁。」
「臣此次入秦，也願替她領罪。」
趙高站在一旁，聽到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陰沉。
陰陽家把責任全推給大司命，顯然不想承認東皇太一知情。
此事查下去，潛龍別院舊帳也會繼續牽扯到他。
眼下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朝堂目光轉向桑海。
趙高躬身走出。
「陛下，臣以為，陰陽家是否忠心，可以查。」
「蜃樓東渡之事同樣關係重大，不宜因一人過錯徹底擱置。」
嬴政看向他。
「你想讓誰去查？」
「九殿下。」
趙高把腰彎得更低。
「九殿下識破聚氣陣，又奪取蒼龍氣運，陰陽家在他面前難以作假。」
「由九殿下督造蜃樓，查驗東海仙山，最為合適。」
李斯聽到這裡，神情微動。
趙高這番話表面上把重任交給贏子青，真正目的卻不難猜。
贏子青剛掌握羅網三成力量。
只要離開咸陽，趙高便能趁機重新梳理暗線。
李斯並未立刻反對。
桑海同樣有一件必須解決的事。
「陛下。」
他向前一步。
「桑海小聖賢莊聲望日盛，六國舊族之中，也有不少人藏於儒家門下。」
「太行機關城剛剛覆滅，百家人心不穩，此刻派一位身份足夠的人前往桑海，既能督察蜃樓，也能安定東地。」
嬴政眯起眼睛。
「你也想讓子青去？」
「臣以為，九殿下最合適。」
李斯答得坦然。
「儒家重禮，也重名望。」
「九殿下以劍平太行，武名已經壓過百家，若再主持一場文武大典，讓小聖賢莊當著天下人的面表明立場，桑海便能安定。」
趙高聽見這番話，心中一動。
他只想讓贏子青離開咸陽。
李斯卻把儒家也拖進其中。
一場文武大典，足以讓贏子青把注意力放到小聖賢莊身上。
陰陽家、儒家、桑海舊族，三方同時出現，贏子青就算強，也得耗費時間處理。
嬴政沒有馬上答應。
他拿起那枚金色丹藥，放在鼻前聞了一下，隨即重新放回丹盒。
「傳子青入宮。」
潛龍別院中，贏子青正在檢視赤練送來的桑海輿圖。
地圖上標著幾處流沙舊日聯絡點，也畫著蜃樓停靠的大致海域。
驚鯢站在桌邊整理羅網卷宗。
雪女坐在窗下，手中捧著那捲音律古籍。
赤練指向桑海城外的一處道路。
「流沙過去在此處留過人，白鳳曾借這條路進入桑海。」
「衛莊去過？」
「去過數次。」
「他如今在哪裡？」
「太行之後便失去訊息，暫時查不到。」
赤練收回手指。
「他若再次出現，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桑海。」
院外腳步聲傳來。
宮中使者進入書房，躬身行禮。
「九殿下，陛下召見。」
贏子青看了一眼桑海輿圖，起身入宮。
章台之中，丹藥仍擺在嬴政面前。
贏子青走入殿內，一眼便看見雲中君。
那身華服，那股藥香，還有丹盒中的金色藥丸，都與記憶中的徐福對得上。
他心裡已經明白大半。
「兒臣拜見父皇。」
「免禮。」
嬴政指向丹盒。
「雲中君帶來仙丹，說真正的長生之物藏在東海，你怎麼看？」
贏子青走近長案，捏起丹藥看了一眼。
丹藥煉得不錯。
其中混了不少滋養氣血的藥材，短時間內確實能讓人精神充足。
至於長生，純屬空談。
贏子青把丹藥放回盒中。
「藥能養身。」
「能否長生？」
「父皇想聽真話？」
嬴政眉頭微挑。
「在朕面前，你何時說過假話？」
「這一枚，不能。」
雲中君抬起頭。
「九殿下未曾修過丹道，只看一眼便敢下結論？」
贏子青轉頭看他。
「你敢說吃下之後，父皇便能長生？」
雲中君呼吸一頓。
他當然不敢。
丹藥能不能延壽，尚且要看服用之人的身體。
長生更是一張畫在遠方的餅。
「臣說過，真正仙藥在東海仙山。」
「所以眼前這枚不行。」
贏子青收回目光。
「你剛才繞那麼大一圈，父皇問的仍是這個。」
趙高低下頭，藏住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雲中君吃癟，對他並無壞處。
嬴政也未動怒，反倒靠向王座。
「子青，朕準備讓你去桑海。」
「督造蜃樓？」
「看來你早已猜到。」
嬴政把星象竹簡遞給他。
「欽天監夜觀天象，東海將生異變，蜃樓又牽扯長生與蒼龍七宿。」
「朕要你親自查。」
贏子青展開竹簡。
上面畫著東方七宿與劍星位置。
東皇太一已經開始落子。
趙高也想藉此把他調離咸陽。
李斯則打算借他的劍勢壓住儒家。
各有心思。
這趟桑海，確實熱鬧。
「兒臣領旨。」
雲中君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以為贏子青會拒絕。
咸陽正是權力重新劃分的時候，羅網三成排程權又剛到手，離開便等於給趙高留下喘息機會。
贏子青卻答應得如此乾脆。
「你不問朕為何選你？」
嬴政問道。
「父皇讓兒臣去，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少說這種順耳話。」
嬴政笑罵一句。
「朕選你，是讓你盯住陰陽家。」
「東皇太一不肯入秦，大司命又敢在咸陽地底布陣，朕不信他們。」
雲中君跪在殿中，臉色稍顯難看。
嬴政根本不避著他。
「到了桑海，蜃樓建造、物資、人手，都歸你查驗。」
「雲中君若敢隱瞞，你可以先拿人，再報朕知。」
贏子青拱手。
「兒臣明白。」
「還有小聖賢莊。」
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上前接話。
「桑海儒家弟子眾多，天下學子也以小聖賢莊為首。」
「臣請九殿下主持文武大典，與儒家論禮、論法、論劍。」
「儒家若願尊秦法，朝廷可繼續留其傳學。」
「若借學問包庇六國餘孽，便請殿下依法處置。」
贏子青看向李斯。
這位大秦丞相確實會算。
一場文武大典，不需發兵圍莊，便能把儒家態度擺到天下人面前。
小聖賢莊若低頭，百家聲勢再折一層。
若不肯低頭，大秦便有理由動手。
「好。」
贏子青點頭。
「桑海的事，一併處理。」
嬴政起身。
「傳旨！」
「封九皇子贏子青為東巡主帥，領三千黑甲軍前往桑海，督察蜃樓東渡，主持儒家文武大典！」
「沿途郡縣聽其調遣，桑海軍政事務可先行處置，再上報咸陽！」
趙高俯身領旨，袖中手掌緩緩收緊。
贏子青離開咸陽的目的已經達成。
可嬴政給出的權力，比他預料中更大。
這並非簡單調離。
贏子青去了桑海，仍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劍。
兩日後，潛龍別院大門開啟。
三千黑甲軍列於長街，旌旗迎風，兵甲森然。
太行俘虜留在咸陽，由秦軍繼續看管。
高漸離已經見過荊軻，願意依照承諾留在別院，不再出劍。
項梁與項少羽仍被分院收押，等候嬴政後續處置。
贏子青此次只帶驚鯢、雪女與赤練同行。
驚鯢將羅網卷宗移交給可信的秦軍看管，又把幾道排程命令封存，隨後坐上車轅，親自握住韁繩。
雪女帶著古琴與音律古籍進入車廂，坐在贏子青左側。
赤練抱著桑海輿圖，坐在右側，指尖在圖上輕輕划過。
「殿下，出了函谷關，再往東南便是桑海方向。」
「陰陽家的蜃樓在那裡，儒家也在那裡。」
「還有流沙舊部。」
贏子青靠在軟墊上，掀開車簾一角。
咸陽城牆逐漸退向身後。
前方驛道延伸，穿過關中原野，直向東方。
東海仙山，蒼龍七宿，蜃樓騙局，小聖賢莊。
許多舊事都將在桑海碰到一起。
贏子青看著窗外九州山河，唇邊浮出一絲淡淡笑意。
「走吧。」
東皇太一留下的虛影消失之後，老監正仍站在原地，臉色蒼白，手中竹簡早已落在腳邊。
夜風吹過高台。
竹簡向前滾出幾圈，撞在石欄旁才停下。
老監正抬頭望向東方，原本暗淡的蒼龍七宿重新亮起，七顆主星之間，多出一縷細長黑線。
那條黑線一路向東，盡頭直指桑海。
更遠處，一顆劍形星光懸在秦國帝星旁邊，清亮鋒芒壓住半片夜空。
兩股氣機尚未碰撞，天幕已經出現分裂之勢。
老監正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竹簡。
「來人！」
守在台下的官吏匆匆登上石階。
「立即入宮，把今夜星象稟報陛下！」
「就說東海生變，蜃樓將動，陰陽家恐有大謀！」
官吏接過竹簡，快步離去。
老監正卻未跟著下台。
他重新望向那顆劍星，眼神愈發凝重。
東皇太一方才說，贏子青的劍斬不斷長生天命。
可從天象來看，真正讓蒼龍七宿暗淡的，恰好便是那道劍光。
數日後，桑海之濱。
龐大的蜃樓停在海岸之外，船體宛如一座懸在海上的宮城，樓閣層疊，飛簷林立，船身下方的機關巨輪緩緩轉動，推開一圈又一圈海浪。
蜃樓深處，一間寬闊大殿燈火通明。
大司命跪在殿中。
她的右手纏著厚重藥布，鮮血已經滲出布面，掌心那道細小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一滴茶水留下的劍意，還藏在她經脈之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每當她試圖運轉陰陽術，傷口周圍便會傳來一陣刺痛，真氣也跟著散開。
月神站在大司命面前，紫色長裙垂落地面，薄紗遮住雙眼，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浮出淡紫色光芒，輕輕點向大司命手腕。
光芒接觸傷口的瞬間，一道細小劍鳴從藥布下傳出。
月神手指一顫，立即收回。
那縷紫光已經從中斷開。
大司命臉色更加難看。
「連月神大人也解不開？」
「留在你體內的劍意，已經與你的經脈纏在一起，強行拔除，整條右臂都會廢掉。」
月神語氣平緩。
「贏子青留了手。」
大司命猛然抬頭。
「他洞穿我的手掌，奪走蒼龍氣運，也算留手？」
「你若真逼他出劍，還能跪在這裡嗎？」
大司命頓時沉默。
機關城一劍平山的訊息，早已傳入蜃樓。
六劍奴又在函谷關外盡數身亡。
她很清楚，潛龍別院那一夜，贏子青從頭到尾都未拔劍。
兩滴茶水。
第一滴破去血手印，洞穿她的右掌。
第二滴擊潰背後偷襲，逼得她狼狽逃離。
大司命過去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隻茶杯壓得抬不起頭。
大殿另一側，一名身穿華服的男子走了過來。
雲中君。
也是替嬴政煉製丹藥的徐福。
他身上帶著濃重藥香，手中托著一隻金色丹盒，走動時衣袖寬大，頗有幾分方士高人的模樣。
「大司命，你說贏子青只看一眼，便認出了蒼龍聚氣陣？」
「是。」
「他還知道陣法借了咸陽地脈？」
「他說得很清楚。」
大司命咬緊牙關。
「連東皇大人借大秦國運尋找蒼龍七宿的謀劃，他也知道。」
雲中君腳步停住。
他與月神對視一眼，臉上的從容淡去幾分。
潛龍別院的陣法埋了十年。
知曉此事的人，在陰陽家也屈指可數。
大司命夜襲失敗，陣法被奪，已經足夠麻煩。
贏子青對蒼龍七宿的了解，更讓人難以安心。
「他從哪裡得到訊息？」
雲中君皺眉。
「陰陽家內部有人泄密？」
「無人能把這些事泄給他。」
月神抬頭看向大殿上方。
那裡懸著一張巨大的星圖。
七顆蒼龍主星有六顆仍舊明亮，代表心宿的那顆星，光芒卻暗下許多。
「贏子青知道的東西，或許從未經過陰陽家之手。」
雲中君眼神微動。
「月神大人的意思是，他能推演天機？」
「推演需要痕跡。」
月神搖頭。
「他開口時，彷佛早已看過結局。」
大司命想起潛龍別院中那道目光，右手傷口又傳來刺痛。
「此人不除，蒼龍七宿遲早落入他手中。」
「怎麼除？」
雲中君反問道。
「你出手敗了，少司命的萬葉飛花流也被一片枯葉破去，墨家青龍擋不住他一劍。」
「繼續派人過去，只會替他送名聲。」
大司命臉色一沉。
「難道任由他奪取蒼龍氣運？」
「強取行不通，便讓他自己來桑海。」
雲中君開啟手中丹盒。
盒中放著一枚金色丹藥，藥香隨之散開。
大司命看向丹藥。
「你想借嬴政調他離開咸陽？」
「秦王一直想求長生。」
雲中君唇邊浮出笑意。
「蜃樓已經建成，東海仙山也快到現世之期，此時送上一枚仙丹，再請秦王派人督察東渡，誰最適合？」
大司命眼中寒光閃動。
「贏子青。」
「他如今剛掌羅網三成排程權，又接下咸陽情報查驗，趙高比咱們更想讓他離開。」
雲中君合上丹盒。
「桑海遠離咸陽，儒家、農家、流沙餘部都在那裡活動，蜃樓也在海上。」
「他到了桑海，看的東西多，遇到的麻煩自然也多。」
月神卻未露出輕鬆之色。
「你覺得桑海能困住他？」
「困不住。」
雲中君坦然回答。
「可咱們需要時間。」
「蜃樓入海之前，不能讓他留在咸陽繼續追查聚氣陣。」
大司命看向他手中的丹盒。
「這枚丹藥真能長生？」
雲中君的笑容更深。
「世上可有真正長生之丹，東皇大人也在尋找答案。」
「它能讓嬴政相信，答案就在東海。」
月神轉身望向海面。
「去吧。」
「秦王已經下旨召東皇大人入咸陽，東皇大人不會親自見他。」
「這枚丹藥，便是陰陽家的答覆。」
雲中君收起丹盒，向月神行過一禮。
「我會讓贏子青親自來桑海。」
咸陽宮，章台之內。
嬴政坐在長案之後，面前擺著欽天監連夜送來的星象竹簡。
趙高站在右側，雙手藏在袖中，眉眼低垂。
李斯立在左側，神色沉靜。
雲中君跪在殿中，把金色丹盒高高托起。
「陛下，臣已依照陰陽家秘法，煉成仙丹，請陛下過目。」
近侍上前接過丹盒，送到長案前。
盒蓋開啟。
金色丹藥躺在其中，表面隱約有一層光澤流動，藥香很快充滿大殿。
嬴政沒有伸手去取。
他看了一會兒，抬眼望向雲中君。
「這便是長生藥？」
「此丹以海上靈物為引，服下之後，可養氣固本，洗去體內沉疴。」
「朕問的是長生。」
雲中君額頭微低。
「真正的長生之物，仍在東海仙山。」
「蜃樓已經建成，只待陛下下旨，便可出海尋仙。」
嬴政靠在王座上。
「東皇太一呢？」
「東皇大人正在推演仙山位置，暫時無法離開蜃樓。」
「朕召他入秦，他一句無法離開，便不來了？」
大殿中的氣氛頓時沉下。
雲中君雙手伏地。
「陛下息怒，東皇大人絕無輕慢大秦之意。」
「潛龍別院井下藏著蒼龍聚氣陣，大司命夜入咸陽，抽取地脈龍氣，也不是輕慢？」
嬴政聲音冷了幾分。
「你們陰陽家還想做什麼？」
雲中君早已料到這一問。
「陛下，聚氣陣確實出自陰陽家，布陣之意卻是穩定咸陽地脈，收集蒼龍星力，為蜃樓東渡尋找方向。」
「陣法提前啟動，是大司命行事急躁。」
「臣此次入秦，也願替她領罪。」
趙高站在一旁，聽到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陰沉。
陰陽家把責任全推給大司命，顯然不想承認東皇太一知情。
此事查下去，潛龍別院舊帳也會繼續牽扯到他。
眼下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朝堂目光轉向桑海。
趙高躬身走出。
「陛下，臣以為，陰陽家是否忠心，可以查。」
「蜃樓東渡之事同樣關係重大，不宜因一人過錯徹底擱置。」
嬴政看向他。
「你想讓誰去查？」
「九殿下。」
趙高把腰彎得更低。
「九殿下識破聚氣陣，又奪取蒼龍氣運，陰陽家在他面前難以作假。」
「由九殿下督造蜃樓，查驗東海仙山，最為合適。」
李斯聽到這裡，神情微動。
趙高這番話表面上把重任交給贏子青，真正目的卻不難猜。
贏子青剛掌握羅網三成力量。
只要離開咸陽，趙高便能趁機重新梳理暗線。
李斯並未立刻反對。
桑海同樣有一件必須解決的事。
「陛下。」
他向前一步。
「桑海小聖賢莊聲望日盛，六國舊族之中，也有不少人藏於儒家門下。」
「太行機關城剛剛覆滅，百家人心不穩，此刻派一位身份足夠的人前往桑海，既能督察蜃樓，也能安定東地。」
嬴政眯起眼睛。
「你也想讓子青去？」
「臣以為，九殿下最合適。」
李斯答得坦然。
「儒家重禮，也重名望。」
「九殿下以劍平太行，武名已經壓過百家，若再主持一場文武大典，讓小聖賢莊當著天下人的面表明立場，桑海便能安定。」
趙高聽見這番話，心中一動。
他只想讓贏子青離開咸陽。
李斯卻把儒家也拖進其中。
一場文武大典，足以讓贏子青把注意力放到小聖賢莊身上。
陰陽家、儒家、桑海舊族，三方同時出現，贏子青就算強，也得耗費時間處理。
嬴政沒有馬上答應。
他拿起那枚金色丹藥，放在鼻前聞了一下，隨即重新放回丹盒。
「傳子青入宮。」
潛龍別院中，贏子青正在檢視赤練送來的桑海輿圖。
地圖上標著幾處流沙舊日聯絡點，也畫著蜃樓停靠的大致海域。
驚鯢站在桌邊整理羅網卷宗。
雪女坐在窗下，手中捧著那捲音律古籍。
赤練指向桑海城外的一處道路。
「流沙過去在此處留過人，白鳳曾借這條路進入桑海。」
「衛莊去過？」
「去過數次。」
「他如今在哪裡？」
「太行之後便失去訊息，暫時查不到。」
赤練收回手指。
「他若再次出現，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桑海。」
院外腳步聲傳來。
宮中使者進入書房，躬身行禮。
「九殿下，陛下召見。」
贏子青看了一眼桑海輿圖，起身入宮。
章台之中，丹藥仍擺在嬴政面前。
贏子青走入殿內，一眼便看見雲中君。
那身華服，那股藥香，還有丹盒中的金色藥丸，都與記憶中的徐福對得上。
他心裡已經明白大半。
「兒臣拜見父皇。」
「免禮。」
嬴政指向丹盒。
「雲中君帶來仙丹，說真正的長生之物藏在東海，你怎麼看？」
贏子青走近長案，捏起丹藥看了一眼。
丹藥煉得不錯。
其中混了不少滋養氣血的藥材，短時間內確實能讓人精神充足。
至於長生，純屬空談。
贏子青把丹藥放回盒中。
「藥能養身。」
「能否長生？」
「父皇想聽真話？」
嬴政眉頭微挑。
「在朕面前，你何時說過假話？」
「這一枚，不能。」
雲中君抬起頭。
「九殿下未曾修過丹道，只看一眼便敢下結論？」
贏子青轉頭看他。
「你敢說吃下之後，父皇便能長生？」
雲中君呼吸一頓。
他當然不敢。
丹藥能不能延壽，尚且要看服用之人的身體。
長生更是一張畫在遠方的餅。
「臣說過，真正仙藥在東海仙山。」
「所以眼前這枚不行。」
贏子青收回目光。
「你剛才繞那麼大一圈，父皇問的仍是這個。」
趙高低下頭，藏住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雲中君吃癟，對他並無壞處。
嬴政也未動怒，反倒靠向王座。
「子青，朕準備讓你去桑海。」
「督造蜃樓？」
「看來你早已猜到。」
嬴政把星象竹簡遞給他。
「欽天監夜觀天象，東海將生異變，蜃樓又牽扯長生與蒼龍七宿。」
「朕要你親自查。」
贏子青展開竹簡。
上面畫著東方七宿與劍星位置。
東皇太一已經開始落子。
趙高也想藉此把他調離咸陽。
李斯則打算借他的劍勢壓住儒家。
各有心思。
這趟桑海，確實熱鬧。
「兒臣領旨。」
雲中君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以為贏子青會拒絕。
咸陽正是權力重新劃分的時候，羅網三成排程權又剛到手，離開便等於給趙高留下喘息機會。
贏子青卻答應得如此乾脆。
「你不問朕為何選你？」
嬴政問道。
「父皇讓兒臣去，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少說這種順耳話。」
嬴政笑罵一句。
「朕選你，是讓你盯住陰陽家。」
「東皇太一不肯入秦，大司命又敢在咸陽地底布陣，朕不信他們。」
雲中君跪在殿中，臉色稍顯難看。
嬴政根本不避著他。
「到了桑海，蜃樓建造、物資、人手，都歸你查驗。」
「雲中君若敢隱瞞，你可以先拿人，再報朕知。」
贏子青拱手。
「兒臣明白。」
「還有小聖賢莊。」
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上前接話。
「桑海儒家弟子眾多，天下學子也以小聖賢莊為首。」
「臣請九殿下主持文武大典，與儒家論禮、論法、論劍。」
「儒家若願尊秦法，朝廷可繼續留其傳學。」
「若借學問包庇六國餘孽，便請殿下依法處置。」
贏子青看向李斯。
這位大秦丞相確實會算。
一場文武大典，不需發兵圍莊，便能把儒家態度擺到天下人面前。
小聖賢莊若低頭，百家聲勢再折一層。
若不肯低頭，大秦便有理由動手。
「好。」
贏子青點頭。
「桑海的事，一併處理。」
嬴政起身。
「傳旨！」
「封九皇子贏子青為東巡主帥，領三千黑甲軍前往桑海，督察蜃樓東渡，主持儒家文武大典！」
「沿途郡縣聽其調遣，桑海軍政事務可先行處置，再上報咸陽！」
趙高俯身領旨，袖中手掌緩緩收緊。
贏子青離開咸陽的目的已經達成。
可嬴政給出的權力，比他預料中更大。
這並非簡單調離。
贏子青去了桑海，仍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劍。
兩日後，潛龍別院大門開啟。
三千黑甲軍列於長街，旌旗迎風，兵甲森然。
太行俘虜留在咸陽，由秦軍繼續看管。
高漸離已經見過荊軻，願意依照承諾留在別院，不再出劍。
項梁與項少羽仍被分院收押，等候嬴政後續處置。
贏子青此次只帶驚鯢、雪女與赤練同行。
驚鯢將羅網卷宗移交給可信的秦軍看管，又把幾道排程命令封存，隨後坐上車轅，親自握住韁繩。
雪女帶著古琴與音律古籍進入車廂，坐在贏子青左側。
赤練抱著桑海輿圖，坐在右側，指尖在圖上輕輕划過。
「殿下，出了函谷關，再往東南便是桑海方向。」
「陰陽家的蜃樓在那裡，儒家也在那裡。」
「還有流沙舊部。」
贏子青靠在軟墊上，掀開車簾一角。
咸陽城牆逐漸退向身後。
前方驛道延伸，穿過關中原野，直向東方。
東海仙山，蒼龍七宿，蜃樓騙局，小聖賢莊。
許多舊事都將在桑海碰到一起。
贏子青看著窗外九州山河，唇邊浮出一絲淡淡笑意。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