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蒙恬隔世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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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章邯帶著驪山刑徒打了巨鹿。知道章邯降了項羽。知道章邯封了雍王。知道章邯守了廢丘。知道章邯死在廢丘。王離看著那個土包,忽然想起了蒙恬。他想起蒙恬死在陽周的那一年。那一年,邊關的烽火台,一夜之間全滅了。三十萬將士,像被風吹散的沙子。有的哭。有的罵。有的沉默。

  王離沒有哭。他站在長城上,看著南方的天空。南方在燒。咸陽在燒。天下在燒。

  王離想:蒙將軍要是還活著,會怎麼做?他想不出來。蒙恬太遠了。遠得像長城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王離在廢丘待了三天。第一天,他坐在章邯的土包前,喝酒。他給章邯倒了一碗。

  「章將軍,我不認識你。」

  「但我敬你。」

  「你是蒙將軍之後,最後一個像樣的秦將。」

  酒灑在土包上。滲進土裡。

  第二天,他又來。這次他沒有喝酒。他坐在土包前,看著雍水。雍水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王離忽然想:蒙將軍要是看到這條河,會說什麼?他想不出來。蒙恬太遠了。遠得像上郡的風。吹得到。抓不住。

  第三天,王離要走了。他走到城東的缺口前,回頭看了一眼。章邯的土包在晨光里,很小。像一個被遺忘的句號。王離忽然覺得,那個土包不像章邯的墳。像蒙恬的影子。蒙恬死在陽周。章邯死在廢丘。中間隔了十幾年。隔了一場天下大亂。隔了一個秦朝的滅亡。但他們的死,像同一種死。都是守不住。守不住邊關。守不住城。守不住天下。守不住自己。

  王離走了。他往上郡走。走了一個月。走到了長城腳下。長城還在。

  但已經沒有人守了。城牆上的磚,被風吹掉了幾塊。烽火台上的草,長到了膝蓋高,王離沿著長城,走了很遠。走到他當年站崗的那個烽火台。烽火台塌了一半。王離站在廢墟里,看著北方。北方是草原草原很大。大到看不見邊。王離忽然想起了蒙恬。他想起蒙恬站在長城上,看著北方的樣子。蒙恬看北方的時候,眼睛很亮。像長城上的烽火。亮的不是火。是心。

  王離站在廢墟里,站了很久。然後他跪下來。朝著南方,磕了三個頭。不是給章邯。是給蒙恬。

  「蒙將軍。」他說,「邊關還在。」

  「但沒有人守了。」

  「長城還在。」

  「但沒有人點了。」

  「你修的直道還在。」

  「但沒有人走了。」

  「你守了一輩子的邊關——」

  「沒了。」

  王離磕完頭,站起來。他的臉上沒有淚。邊關的風太硬了。淚一出來,就凍住了,王離轉身,沿著長城,慢慢走遠。他的背影在長城上,很小。像一粒沙子。被風吹著,慢慢消失在長城的盡頭。

  蒙恬死後很多年。有一個年輕人,從上郡出發,沿著直道,往南走。年輕人要去關中。去投軍。去給漢朝打仗。他走在直道上。直道很寬。寬到可以並排走十輛車。但直道上沒有人。只有風。風從北方吹來,吹過直道,吹過草原,吹過長城。年輕人走在直道上,忽然覺得,這條路不像路。像一條河。一條幹了的河。河床很寬。但沒有水。年輕人想:誰修的這條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這條路叫直道。不知道這條路是蒙恬修的。不知道蒙恬是誰。他只知道,這條路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從北到南,一條直線。年輕人沿著直道,走了三天。走到了關中。他回頭看了一眼。直道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上。像一條線。一條很細的線。連著北方和南方。連著過去和現在。連著蒙恬和章邯。連著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和一個剛剛死掉的人。年輕人沒有在意。他轉身,走進了關中。走進了漢朝的天下。走進了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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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恬死後很多很多年。長城還在。直道還在。但沒有人記得蒙恬了。偶爾有牧羊人,趕著羊群,從長城腳下經過。羊群踩在長城的磚上,發出噠噠的聲音。牧羊人抬頭看一眼長城。

  「這牆誰修的?」

  沒有人回答。

  風從長城上吹過來。吹過烽火台。吹過城牆。吹過直道。風裡好像有聲音。很遠的聲音。

  像有人在喊。

  「守邊。」

  「守邊。」

  「守邊。」

  牧羊人聽了一會兒。

  「誰在說話?」沒有人回答。只有風。


  吹過廢丘。吹過雍水。吹過章邯的土包。吹過那片長滿草的墳地。風裡好像還有聲音。很輕的聲音。

  像有人在說:

  「褒貶由人。」

  「褒貶由人。」

  「褒貶由人。」

  牧羊人聽不見了。他趕著羊群,走遠了。長城上,只剩風。風從北吹到南。從蒙恬吹到章邯。從陽周吹到廢丘。從秦朝吹到漢朝。從過去吹到現在。從死人吹到活人。從活人吹到——更遠的未來。

  

  章邯死後一千年,有人在長城上刻了一行字。

  「蒙恬築長城,章邯守廢丘。」

  十個字。

  刻在長城的一塊磚上。風吹雨打,字跡慢慢模糊了。但磚還在。磚嵌在長城裡。長城嵌在山上。山嵌在天地之間。天地不說話。但天地記得。

  記得蒙恬。記得章邯。記得那些死在邊關的人。記得那些死在廢丘的人。記得那些被遺忘的人。

  記得那些沒有碑的人。記得那些——

  隔世迴響的人。

  

  尾聲。風從長城上吹來。吹過直道。吹過廢丘。吹過雍水。

  吹過那片草地。草搖搖晃晃。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蒙恬在長城上,聽到了。

  章邯在廢丘下,聽到了。他們隔著幾百里,隔著十幾年,隔著一場天下大亂,隔著生與死——聽到了彼此。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從長城吹到廢丘。從蒙恬吹到章邯。從過去吹到現在。從死人吹到死人。他們不再說話了。風替他們說。風從北吹到南。從南吹到北。來來回回。永不停歇。像一條河。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過長城。流過直道。流過廢丘。流過雍水。流過每一個被遺忘的人的墳前。

  流過——

  歷史。

  

  ·作者有話說

  寫章邯,最難的不是寫他怎麼打,是寫他怎麼選。

  因為每一個選擇,都是死路。

  他這一生沒有贏過,但也沒有逃過。

  這就夠了。

  謝謝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你。

  褒貶由人,但總有人記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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