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身後褒貶由人（下）
於是他們燒紙。紙灰在夜風中飛起來，像黑色的蝴蝶。有人會說：「將軍，別怪我們沒去看你。」
「路遠。」
「腿腳不方便。」
「但心裡記著你。」
「你是好將軍。」
「驪山那會兒，你給我們飯吃。」
「巨鹿那會兒，你帶我們突圍。」
「廢丘那會兒，你讓我們走。」
「你自己沒走。」
「你是好將軍。」
說完，他們沉默了。然後有人端起碗，把酒灑在地上。
「將軍，喝一碗。」
酒滲進土裡。像章邯還坐在他們面前，端著碗，不說話。
他們不知道章邯是誰。不知道巨鹿。不知道新安。不知道廢丘。不知道四十萬刑徒。不知道二十萬降卒。不知道三千七百條命。他們只知道，秦朝滅了。漢朝立了。中間的事，跟他們沒關係。
章邯是誰？
一個死人。
一個很久以前死掉的人。
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們種地。他們吃飯。他們生孩子。他們老去。章邯的名字，在他們的生活里，像一粒沙子。吹過來，又吹走了。不留痕跡。

第七種說法：沒有說法。說這話的人，是章邯自己。章邯沒有留下任何話。沒有遺書。沒有遺言。
沒有墓志銘。沒有碑文。他死在廢丘城東。埋在雍水邊上。沒有碑。連名字都沒有刻。時間一長，土包平了。草長出來了。風一吹，草搖搖晃晃。路過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廢丘城的一個土堆。一個普通的土堆。
章邯死後一百年。司馬遷寫《史記》。寫到章邯的時候，他停了筆。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一句話。
「章邯，秦將也。」五個字。沒有褒。沒有貶。
只是說：他是秦朝的將軍。然後他寫了章邯的一生。寫了驪山。寫了巨鹿。寫了新安。寫了降楚。寫了封雍。寫了廢丘。寫了自刎。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幾頁竹簡。看了很久。然後他在最後加了一句話。
「章邯之事，功過難評。然其一生，皆在不得已中。」寫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功過難評」四個字，劃掉了。改成了——
「褒貶由人。」

章邯死後兩百年。有一個年輕人，路過廢丘。廢丘已經改名叫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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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雍水還在流。水邊長滿了草。年輕人不知道那裡埋著誰。他問路邊的老人：「這土堆是什麼？
老人想了想。
「好像是以前一個將軍的墳。」
「什麼將軍？」
「姓章。」
「叫什麼？」
老人想了很久。
「忘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土堆在夕陽下，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像一把劍。插在槐里的土地里。年輕人沒有在意。
他走了。

章邯死後五百年。沒有人記得他了。章邯死後一千年。有人從故紙堆里翻出他的名字。看了兩眼。
又放下了。章邯死後兩千年。有人在寫一本書。
寫到秦末的時候，提到了他。
「章邯，秦末名將。降楚，降漢，後自刎於廢丘。」一句話。二十幾個字。概括了他的一生。二十幾個字。
四十萬刑徒。
二十萬降卒。
三年守廢丘。拔劍自刎。二十幾個字。夠了。對歷史來說，夠了。對章邯來說——也許不夠。但章邯已經聽不到了。他埋在雍水邊上。沒有碑。沒有名。只有草。草長了又枯，枯了又長。風從雍水上吹過來，吹過那片草地。草搖搖晃晃。
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褒貶由人。章邯不在乎了。
章邯死後的第三年。蒙恬死了已經很多年了。久到上郡的城牆塌了兩段。久到長城上的烽火台，有一半不再點火了。久到秦朝滅了。久到項羽燒了咸陽。久到劉邦坐了天下。久到章邯死在廢丘。久到沒有人再提起蒙恬。
但蒙恬沒有走。蒙恬死在陽周。那一年，趙高矯詔，賜死扶蘇。扶蘇自殺了。蒙恬不肯。
他把詔書摔在地上，說：「陛下在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
他不想死。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守的邊關，還沒有交代。長城修了一半。直道修了一半。匈奴還在草原上。三十萬將士還在北疆。他不能死。但趙高不讓他活。趙高派了第二次使者。使者把蒙恬關進陽周的牢里。蒙恬在牢里待了很久。他在等。等扶蘇的消息。等始皇帝的消息。等一個能讓他繼續守邊關的消息。但消息沒有來。來的，是賜死的藥。蒙恬接過藥碗，看著碗裡的黑色藥汁。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臣將三十萬眾守邊，雖囚可劫，然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先主之恩。」
他把藥喝了。死在陽周的牢里。沒有碑。沒有墓。沒有人收屍。
蒙恬死後，北疆的三十萬將士，散了。有的回了關中。有的留在邊地。有的死在秦末的亂軍里。
長城還在。但守長城的人，沒了。烽火台還在。但點火的人，沒了。直道還在。但走直道的人，沒了。蒙恬修的那些東西，都還在。但蒙恬不在了。像一個人蓋了一間房子，然後死在門外。房子還在。
人沒了。

章邯死在廢丘的那一年，有一個老兵，從上郡走到了廢丘。老兵姓王，叫王離。不是那個王離。是另一個王離。當年跟著蒙恬守邊關的一個小卒。他十六歲從上郡入伍，在長城上守了十二年。他見過蒙恬，見過很多次。蒙恬騎著一匹黑馬，沿著長城巡視。每到一處烽火台，蒙恬都會下來，看看城牆，看看烽火台，看看守城的兵。
他話不多。
問的都是：「糧夠不夠？」「衣暖不暖？」「匈奴有沒有動靜？」
兵們怕他。但也敬他。因為蒙恬從不剋扣軍糧。從不剋扣軍衣。從不讓兵們餓著肚子守城。王離記得蒙恬的樣子，黑臉。濃眉。說話聲音很沉。像長城上的石頭。
又硬，又冷。但蒙恬給兵們發冬衣的時候，會親手把棉衣遞給每一個人。他的手很粗糙。遞棉衣的候，動作很輕。王離記得那個動作。輕得像怕弄疼了誰。

王離走到廢丘的時候，章邯已經埋了。城東雍水邊上，一個淺淺的土包。王離站在土包前，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章邯。但他知道章邯。知道章邯是蒙恬之後，秦朝最後一個將軍。

「路遠。」
「腿腳不方便。」
「但心裡記著你。」
「你是好將軍。」
「驪山那會兒，你給我們飯吃。」
「巨鹿那會兒，你帶我們突圍。」
「廢丘那會兒，你讓我們走。」
「你自己沒走。」
「你是好將軍。」
說完，他們沉默了。然後有人端起碗，把酒灑在地上。
「將軍，喝一碗。」
酒滲進土裡。像章邯還坐在他們面前，端著碗，不說話。
他們不知道章邯是誰。不知道巨鹿。不知道新安。不知道廢丘。不知道四十萬刑徒。不知道二十萬降卒。不知道三千七百條命。他們只知道，秦朝滅了。漢朝立了。中間的事，跟他們沒關係。
章邯是誰？
一個死人。
一個很久以前死掉的人。
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們種地。他們吃飯。他們生孩子。他們老去。章邯的名字，在他們的生活里，像一粒沙子。吹過來，又吹走了。不留痕跡。

第七種說法：沒有說法。說這話的人，是章邯自己。章邯沒有留下任何話。沒有遺書。沒有遺言。
沒有墓志銘。沒有碑文。他死在廢丘城東。埋在雍水邊上。沒有碑。連名字都沒有刻。時間一長，土包平了。草長出來了。風一吹，草搖搖晃晃。路過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廢丘城的一個土堆。一個普通的土堆。
章邯死後一百年。司馬遷寫《史記》。寫到章邯的時候，他停了筆。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一句話。
「章邯，秦將也。」五個字。沒有褒。沒有貶。
只是說：他是秦朝的將軍。然後他寫了章邯的一生。寫了驪山。寫了巨鹿。寫了新安。寫了降楚。寫了封雍。寫了廢丘。寫了自刎。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幾頁竹簡。看了很久。然後他在最後加了一句話。
「章邯之事，功過難評。然其一生，皆在不得已中。」寫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功過難評」四個字，劃掉了。改成了——
「褒貶由人。」

章邯死後兩百年。有一個年輕人，路過廢丘。廢丘已經改名叫槐里了。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城東的雍水還在流。水邊長滿了草。年輕人不知道那裡埋著誰。他問路邊的老人：「這土堆是什麼？
老人想了想。
「好像是以前一個將軍的墳。」
「什麼將軍？」
「姓章。」
「叫什麼？」
老人想了很久。
「忘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土堆在夕陽下，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像一把劍。插在槐里的土地里。年輕人沒有在意。
他走了。

章邯死後五百年。沒有人記得他了。章邯死後一千年。有人從故紙堆里翻出他的名字。看了兩眼。
又放下了。章邯死後兩千年。有人在寫一本書。
寫到秦末的時候，提到了他。
「章邯，秦末名將。降楚，降漢，後自刎於廢丘。」一句話。二十幾個字。概括了他的一生。二十幾個字。
四十萬刑徒。
二十萬降卒。
三年守廢丘。拔劍自刎。二十幾個字。夠了。對歷史來說，夠了。對章邯來說——也許不夠。但章邯已經聽不到了。他埋在雍水邊上。沒有碑。沒有名。只有草。草長了又枯，枯了又長。風從雍水上吹過來，吹過那片草地。草搖搖晃晃。
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褒貶由人。章邯不在乎了。
章邯死後的第三年。蒙恬死了已經很多年了。久到上郡的城牆塌了兩段。久到長城上的烽火台，有一半不再點火了。久到秦朝滅了。久到項羽燒了咸陽。久到劉邦坐了天下。久到章邯死在廢丘。久到沒有人再提起蒙恬。
但蒙恬沒有走。蒙恬死在陽周。那一年，趙高矯詔，賜死扶蘇。扶蘇自殺了。蒙恬不肯。
他把詔書摔在地上，說：「陛下在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
他不想死。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守的邊關，還沒有交代。長城修了一半。直道修了一半。匈奴還在草原上。三十萬將士還在北疆。他不能死。但趙高不讓他活。趙高派了第二次使者。使者把蒙恬關進陽周的牢里。蒙恬在牢里待了很久。他在等。等扶蘇的消息。等始皇帝的消息。等一個能讓他繼續守邊關的消息。但消息沒有來。來的，是賜死的藥。蒙恬接過藥碗，看著碗裡的黑色藥汁。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臣將三十萬眾守邊，雖囚可劫，然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先主之恩。」
他把藥喝了。死在陽周的牢里。沒有碑。沒有墓。沒有人收屍。
蒙恬死後，北疆的三十萬將士，散了。有的回了關中。有的留在邊地。有的死在秦末的亂軍里。
長城還在。但守長城的人，沒了。烽火台還在。但點火的人，沒了。直道還在。但走直道的人，沒了。蒙恬修的那些東西，都還在。但蒙恬不在了。像一個人蓋了一間房子，然後死在門外。房子還在。
人沒了。

章邯死在廢丘的那一年，有一個老兵，從上郡走到了廢丘。老兵姓王，叫王離。不是那個王離。是另一個王離。當年跟著蒙恬守邊關的一個小卒。他十六歲從上郡入伍，在長城上守了十二年。他見過蒙恬，見過很多次。蒙恬騎著一匹黑馬，沿著長城巡視。每到一處烽火台，蒙恬都會下來，看看城牆，看看烽火台，看看守城的兵。
他話不多。
問的都是：「糧夠不夠？」「衣暖不暖？」「匈奴有沒有動靜？」
兵們怕他。但也敬他。因為蒙恬從不剋扣軍糧。從不剋扣軍衣。從不讓兵們餓著肚子守城。王離記得蒙恬的樣子，黑臉。濃眉。說話聲音很沉。像長城上的石頭。
又硬，又冷。但蒙恬給兵們發冬衣的時候，會親手把棉衣遞給每一個人。他的手很粗糙。遞棉衣的候，動作很輕。王離記得那個動作。輕得像怕弄疼了誰。

王離走到廢丘的時候，章邯已經埋了。城東雍水邊上，一個淺淺的土包。王離站在土包前，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章邯。但他知道章邯。知道章邯是蒙恬之後，秦朝最後一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