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身後褒貶由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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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騎著馬,走在廢丘的廢墟里。月光照在殘牆上,照在淤泥上,照在城東那個淺淺的土包上。韓信經過土包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策馬繼續往前走。走了很遠之後,他說了一句話。「章邯死在廢丘。」「但廢丘不是他的墳。」

  灌嬰問:「那是什麼?」

  韓信沒有回答。

  他望著前方的路。路的盡頭,是關中。關中的盡頭,是三秦。三秦的盡頭——是項羽。韓信策馬走進夜色里。身後,廢丘的廢墟在月光下沉默著。城東的土包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根草。草很細。很綠。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把劍。插在廢丘的土地里。

  章邯死後的第三天,廢丘城裡來了一個人。

  那人不是漢軍。不是秦人。

  是一個遊方說書人。說書人姓柳,人稱柳三弦。因為他隨身帶一把三弦琴,走到哪彈到哪,靠說書換飯吃。柳三弦是從咸陽來的。他聽說廢丘城出了大事——秦將章邯,拔劍自刎於城東。柳三弦走了三天,趕到廢丘。他到的時候,章邯已經埋了。城東雍水邊上,一個淺淺的土包。沒有碑。沒有墓誌。沒有諡號。連一塊刻字的石頭都沒有。柳三弦站在土包前,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撥了一下三弦。

  弦聲在空曠的河灘上響了一下,就散了。

  「章將軍。」他說,「我來晚了。」

  沒有人回答。

  柳三弦又撥了一下弦。

  「不過沒關係。」他說,「人死了,才好聽故事。活人聽不了自己的故事。死人聽得了。」

  他彈起三弦,唱了一段。

  唱的是章邯。唱的是驪山刑徒。唱的是巨鹿之戰。唱的是新安坑卒。唱的是降漢。唱的是廢丘守城。唱的是水灌廢丘。唱的是拔劍自刎。

  唱完之後,柳三弦收了弦,站起來。

  他對著那個土包拱了拱手。

  「章將軍,你的故事,我帶走了。」

  「有人聽了會罵你。」「有人聽了會嘆你。」「有人聽了會哭你。」「有人聽了會忘了你。」「但總有人會聽。」

  「這就夠了。」柳三弦轉身走了。

  他的三弦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雍水的水聲里。

  章邯死後,天下人怎麼說他?

  說法很多。

  

  第一種說法:叛臣。說這話的人,是秦人。尤其是老秦人。咸陽城裡的老秦人。他們記得章邯。記得他是少府,是秦朝最後的將軍。記得他帶著驪山刑徒出關,在巨鹿打了最後一仗。

  記得他降了項羽。記得他害死了二十萬秦軍降卒。記得他封了雍王,替項羽守關中。記得他把廢丘交給了漢軍。在老秦人眼裡,章邯是叛臣。他背叛了秦。他害死了秦軍。他替項羽守了關中,又替漢軍開了門。他誰的人都當過。唯獨不是秦人。咸陽城裡有個人,叫趙高。趙高已經死了。但趙高生前說過一句話。

  「章邯此人,可用,不可信。」

  這句話,在老秦人中間傳了很久。

  他們說:趙高說得對。

  章邯降了項羽,又降了劉邦。他誰都能降。誰都不能信。

  第二種說法:降將。說這話的人,是漢人。尤其是劉邦身邊的人。劉邦本人,對章邯的評價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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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邯是個能打的。」

  「可惜降了。」

  「降了就是降了。」

  「能打的降將,比不能打的降將更危險。」

  劉邦說這話的時候,坐在關中行宮的殿上。案几上擺著一壺酒。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過——」

  他想了想。「章邯死在廢丘。」「死在自己的城裡。」「沒有逃。」「沒有再降。」

  劉邦沉默了一會兒。「也算個漢子。」

  這是劉邦對章邯最後的評價。四個字。

  「也算個漢子。」不多。但也不算少。

  

  第三種說法:罪人。說這話的人,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親人。新安坑卒,二十萬人。二十萬人,背後是二十萬個家。有的家,在關中。有的家,在趙地。有的家,在齊地。有的家,在楚地。

  他們不知道章邯是誰。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兒子、丈夫、父親,跟著章邯打仗,最後死在新安。是被坑殺的。是被活埋的。是被章邯帶過去,交給了項羽。他們恨章邯。恨他降了。恨他沒有護住那二十萬人。恨他活著。恨他活了那麼久。恨他死在廢丘,而不是死在新安。有一個老婦人,從趙地走了三千里,來到廢丘。她要找章邯。但她到的時候,章邯已經死了。她站在城東的土包前,站了很久。然後她跪下來。她沒有哭。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布。

  布上繡著一個名字。

  「王二柱。」她兒子的名字。她把那塊布放在土包上。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章邯,我兒子死在新安。」「你欠他一條命。」「你死了,也還不了。」她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布被風吹起來,貼在土包上。像一面旗。一面白色的旗。

  

  第四種說法:可憐人。說這話的人,是那些經歷過戰爭的人。打過仗的人,都知道戰爭是什麼。知道一個人被推到那個位置上,能做的選擇,其實很少。巨鹿兵敗,不降就是死。新安坑卒,不交人就是全軍覆沒。廢丘被圍,不降就是滿城陪葬。每一個選擇,都是死路。章邯只是選了一條死得慢一點的路。

  有一個老兵,是當年跟著章邯從驪山出來的刑徒。他活下來了。在關中種地。有人問他:「章邯這個人,怎麼樣?」老兵想了想。「可憐。」「怎麼可憐?」「他不想死。」老兵說,「但他沒有活路。」

  「秦朝要他死。項羽要他降。劉邦要他降。」「沒有人要他活。」「他活著,就是罪。」

  「他死了,也是罪。」

  「你說他可不可憐?」

  

  第五種說法:好將軍。說這話的人,是章邯的舊部。那些從驪山跟到巨鹿、從巨鹿跟到新安、從新安跟到關中、從關中跟到廢丘的人。他們活下來了。有的種地。有的做工。有的開了個小鋪子。他們很少提起章邯。因為提起章邯,就會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但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會坐在一起,喝一碗酒。喝到半醉的時候,有人會說:

  「你們說,將軍現在在哪?」


  「地下冷不冷?」

  「冷。」「那咱們給他燒點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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