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結篇
雄旌與殘炬｜章邯
白起殞命杜郵，王翦隱歸頻陽，蒙恬飲恨邊塞。秦將的悲劇宿命，終究落到了章邯的身上。
他起於帝國太平歲月，並非世代將門宿貴，在大秦鼎盛之時，未見赫赫鋒芒。當天下烽煙驟起，關東六國舊地遍地反旗，大秦南北主力或遠戍邊疆、或覆沒在外，廟堂四顧，竟無可用之將。臨危受命的章邯，於危局之中驟然扛起搖搖欲墜的帝國。
驪山刑徒，是他倉促拼湊的兵馬；咸陽宮闕，是他身後沉重的枷鎖。臨危揮師東出，一出便大破周文，橫掃函谷關外的起義烽火；連戰連捷，擊潰陳勝主力，誅滅田儋，陣斬項梁，一度將傾覆的大秦硬生生拽回一線生機。他用兵冷靜果決，擅於捕捉戰機，於亂世亂局之中屢挽頹勢，幾乎憑一己之力壓住關東燎原的叛亂。
可他手中的，從來不是完整強盛的大秦。外有關東群雄虎視，內有趙高專權亂政，前方每一場血戰，後方皆是猜忌與掣肘。巨鹿一戰，項羽破釜沉舟，秦軍主力摧折，進退之間再無歸路。向前，難敵項羽雷霆兵鋒；退後，難逃朝堂奸佞構陷。拼死換來的勝機，抵不過咸陽城內的讒言羅織。
他不曾背叛大秦本心，卻被逼走上投降絕路。二十萬秦卒新安遭坑殺，萬千同袍的血海，成為刻在他骨血里永世難卸的愧疚。受封雍王，割據關中故地，故國故土猶在，卻成了背棄秦人的孤臣。
一邊是天下大勢滾滾向前，一邊是舊秦將士亡魂夜夜叩問。待到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戰火重燃關中。好畤野戰拼盡最後的兵力，終究敗於時代洪流，退守廢丘孤城。關外皆是敵土，關中盡已歸漢，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王翦看透時勢，可以藏鋒全身；蒙恬忠於故國，能夠從容赴死。唯獨章邯，夾在帝國崩塌的廢墟中間，戰亦難，降亦難，生亦愧，死亦悲。
他本想竭力守住將傾的大秦，到最後，只能困守一座孤城，於漫天烽火之中，走完秦將三代人那悲壯的終局。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寫章邯，是我醞釀最久也最艱難的一次落筆。此前我寫白起，寫的是功高震主的悲愴；寫王翦，寫的是明哲保身的通透；寫蒙恬，寫的是忠魂難酬的遺憾。可到了章邯這裡，我才發現，最難寫的不是英雄的落幕，而是一個「普通人」被時代洪流裹挾時的身不由己。
他不是白起那樣的殺神，沒有「戰神」的光環加持；他不是王翦那樣的世家宿將，沒有世代積累的政治資本；他甚至不是蒙恬那樣從一開始就站在帝國權力核心的重臣。他只是一個在帝國太平歲月里按部就班升遷的武將，在天下太平的時候，他的名字甚至排不進秦將的前列。可偏偏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在帝國最危急的時刻，被推到了歷史的風口浪尖。
我查了無數史料，試圖還原那個真實的章邯。《史記》里對他的記載不算多，卻字字戳心。他帶著驪山刑徒東出函谷關，一戰擊潰周文，再戰滅陳勝，三戰斬項梁，幾乎憑一己之力把搖搖欲墜的大秦拽回了正軌。可越是讀這些戰績，我越覺得心疼——他手裡的兵是臨時拼湊的刑徒，他身後的朝堂是趙高一手遮天的爛攤子，他每一次的勝利，都是在用命賭大秦的生機。
巨鹿之戰是我寫得最壓抑的一段。項羽破釜沉舟，楚軍士氣如虹，而章邯的秦軍主力早已被朝堂的猜忌耗盡了銳氣。他不是打不過項羽，他是知道自己就算贏了，回到咸陽也難逃趙高的毒手。那種進退維谷的絕望，我寫了整整三章，每寫一句都覺得胸口發悶。他不是貪生怕死，他是真的無路可走。
新安坑殺二十萬秦卒，是章邯一生都洗不掉的污點，也是我最不忍下筆的地方。我翻來覆去地想，他當時到底是什麼心情？是愧疚，是無奈，還是麻木？史書里沒有寫，我只能憑著自己的想像去填補。我寫他夜裡驚醒，耳邊全是秦卒的哭喊；寫他看著關中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我知道這樣的描寫或許不夠「客觀」，可我想讓讀者知道，章邯不是冷血的叛徒，他只是一個被時代逼到絕境的可憐人。
寫廢丘圍城的時候，我特意去查了好畤的地形。那裡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沒有險要可守，章邯帶著殘兵敗將在這裡和韓信決戰，結局早已註定。我寫他站在城樓上，看著漢軍的旗幟漫山遍野，看著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看著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大秦徹底崩塌。那一刻，他終於不用再糾結是戰是降，是生是死，因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有人說章邯是秦朝的罪人，因為他投降了項羽，因為他坑殺了同袍。可我始終覺得，章邯的悲劇，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錯。是大秦的暴政失去了民心，是趙高的亂政斷送了江山，是時代的洪流衝垮了所有試圖挽救它的人。章邯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個位置上，成為了帝國崩塌的見證者和犧牲品。
寫到最後，我忽然想起王翦。王翦看透時勢，可以藏鋒全身；蒙恬忠於故國，能夠從容赴死。唯獨章邯，夾在帝國崩塌的廢墟中間，戰亦難，降亦難，生亦愧，死亦悲。他不是不想做大秦的忠臣，只是大秦早已不值得他再效忠；他不是不想保全同袍，只是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有讀者問我，為什麼要把章邯寫得這麼「憋屈」？為什麼不給他安排一個更壯烈的結局？我說，因為這才是真實的歷史。英雄的故事總是波瀾壯闊，可普通人的掙扎才最戳人心。章邯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被時代選中的普通人，他拼盡了全力，卻還是沒能擋住歷史的洪流。
寫章邯的這段日子，我常常失眠。我會在夜裡反覆想，如果章邯生在太平盛世，他會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會成為一個安穩的邊將，或許他會告老還鄉，含飴弄孫。可偏偏他生在了秦末亂世，註定要背負千古罵名，註定要在愧疚和痛苦中度過餘生。
最後，我想謝謝所有追更到現在的讀者。謝謝你們願意陪我一起走過這段悲壯的歷史，謝謝你們願意為章邯的命運嘆息。我知道這個故事不夠爽，不夠熱血，甚至有些壓抑，可這就是我心中的章邯——一個在亂世中掙扎求存，最終被時代吞沒的普通人。
願章邯的在天之靈，能早日放下肩上的重擔，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關中故土。
願所有在歷史洪流中掙扎的普通人，都能被溫柔以待。
白起殞命杜郵，王翦隱歸頻陽，蒙恬飲恨邊塞。秦將的悲劇宿命，終究落到了章邯的身上。
他起於帝國太平歲月，並非世代將門宿貴，在大秦鼎盛之時，未見赫赫鋒芒。當天下烽煙驟起，關東六國舊地遍地反旗，大秦南北主力或遠戍邊疆、或覆沒在外，廟堂四顧，竟無可用之將。臨危受命的章邯，於危局之中驟然扛起搖搖欲墜的帝國。
驪山刑徒，是他倉促拼湊的兵馬；咸陽宮闕，是他身後沉重的枷鎖。臨危揮師東出，一出便大破周文，橫掃函谷關外的起義烽火；連戰連捷，擊潰陳勝主力，誅滅田儋，陣斬項梁，一度將傾覆的大秦硬生生拽回一線生機。他用兵冷靜果決，擅於捕捉戰機，於亂世亂局之中屢挽頹勢，幾乎憑一己之力壓住關東燎原的叛亂。
可他手中的，從來不是完整強盛的大秦。外有關東群雄虎視，內有趙高專權亂政，前方每一場血戰，後方皆是猜忌與掣肘。巨鹿一戰，項羽破釜沉舟，秦軍主力摧折，進退之間再無歸路。向前，難敵項羽雷霆兵鋒；退後，難逃朝堂奸佞構陷。拼死換來的勝機，抵不過咸陽城內的讒言羅織。
他不曾背叛大秦本心，卻被逼走上投降絕路。二十萬秦卒新安遭坑殺，萬千同袍的血海，成為刻在他骨血里永世難卸的愧疚。受封雍王，割據關中故地，故國故土猶在，卻成了背棄秦人的孤臣。
一邊是天下大勢滾滾向前，一邊是舊秦將士亡魂夜夜叩問。待到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戰火重燃關中。好畤野戰拼盡最後的兵力，終究敗於時代洪流，退守廢丘孤城。關外皆是敵土，關中盡已歸漢，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王翦看透時勢，可以藏鋒全身；蒙恬忠於故國，能夠從容赴死。唯獨章邯，夾在帝國崩塌的廢墟中間，戰亦難，降亦難，生亦愧，死亦悲。
他本想竭力守住將傾的大秦，到最後，只能困守一座孤城，於漫天烽火之中，走完秦將三代人那悲壯的終局。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寫章邯，是我醞釀最久也最艱難的一次落筆。此前我寫白起，寫的是功高震主的悲愴；寫王翦，寫的是明哲保身的通透；寫蒙恬，寫的是忠魂難酬的遺憾。可到了章邯這裡，我才發現，最難寫的不是英雄的落幕，而是一個「普通人」被時代洪流裹挾時的身不由己。
他不是白起那樣的殺神，沒有「戰神」的光環加持；他不是王翦那樣的世家宿將，沒有世代積累的政治資本；他甚至不是蒙恬那樣從一開始就站在帝國權力核心的重臣。他只是一個在帝國太平歲月里按部就班升遷的武將，在天下太平的時候，他的名字甚至排不進秦將的前列。可偏偏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在帝國最危急的時刻，被推到了歷史的風口浪尖。
我查了無數史料，試圖還原那個真實的章邯。《史記》里對他的記載不算多，卻字字戳心。他帶著驪山刑徒東出函谷關，一戰擊潰周文，再戰滅陳勝，三戰斬項梁，幾乎憑一己之力把搖搖欲墜的大秦拽回了正軌。可越是讀這些戰績，我越覺得心疼——他手裡的兵是臨時拼湊的刑徒，他身後的朝堂是趙高一手遮天的爛攤子，他每一次的勝利，都是在用命賭大秦的生機。
巨鹿之戰是我寫得最壓抑的一段。項羽破釜沉舟，楚軍士氣如虹，而章邯的秦軍主力早已被朝堂的猜忌耗盡了銳氣。他不是打不過項羽，他是知道自己就算贏了，回到咸陽也難逃趙高的毒手。那種進退維谷的絕望，我寫了整整三章，每寫一句都覺得胸口發悶。他不是貪生怕死，他是真的無路可走。
新安坑殺二十萬秦卒，是章邯一生都洗不掉的污點，也是我最不忍下筆的地方。我翻來覆去地想，他當時到底是什麼心情？是愧疚，是無奈，還是麻木？史書里沒有寫，我只能憑著自己的想像去填補。我寫他夜裡驚醒，耳邊全是秦卒的哭喊；寫他看著關中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我知道這樣的描寫或許不夠「客觀」，可我想讓讀者知道，章邯不是冷血的叛徒，他只是一個被時代逼到絕境的可憐人。
寫廢丘圍城的時候，我特意去查了好畤的地形。那裡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沒有險要可守，章邯帶著殘兵敗將在這裡和韓信決戰，結局早已註定。我寫他站在城樓上，看著漢軍的旗幟漫山遍野，看著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看著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大秦徹底崩塌。那一刻，他終於不用再糾結是戰是降，是生是死，因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有人說章邯是秦朝的罪人，因為他投降了項羽，因為他坑殺了同袍。可我始終覺得，章邯的悲劇，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錯。是大秦的暴政失去了民心，是趙高的亂政斷送了江山，是時代的洪流衝垮了所有試圖挽救它的人。章邯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個位置上，成為了帝國崩塌的見證者和犧牲品。
寫到最後，我忽然想起王翦。王翦看透時勢，可以藏鋒全身；蒙恬忠於故國，能夠從容赴死。唯獨章邯，夾在帝國崩塌的廢墟中間，戰亦難，降亦難，生亦愧，死亦悲。他不是不想做大秦的忠臣，只是大秦早已不值得他再效忠；他不是不想保全同袍，只是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有讀者問我，為什麼要把章邯寫得這麼「憋屈」？為什麼不給他安排一個更壯烈的結局？我說，因為這才是真實的歷史。英雄的故事總是波瀾壯闊，可普通人的掙扎才最戳人心。章邯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被時代選中的普通人，他拼盡了全力，卻還是沒能擋住歷史的洪流。
寫章邯的這段日子，我常常失眠。我會在夜裡反覆想，如果章邯生在太平盛世，他會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會成為一個安穩的邊將，或許他會告老還鄉，含飴弄孫。可偏偏他生在了秦末亂世，註定要背負千古罵名，註定要在愧疚和痛苦中度過餘生。
最後，我想謝謝所有追更到現在的讀者。謝謝你們願意陪我一起走過這段悲壯的歷史，謝謝你們願意為章邯的命運嘆息。我知道這個故事不夠爽，不夠熱血，甚至有些壓抑，可這就是我心中的章邯——一個在亂世中掙扎求存，最終被時代吞沒的普通人。
願章邯的在天之靈，能早日放下肩上的重擔，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關中故土。
願所有在歷史洪流中掙扎的普通人，都能被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