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餿主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州將軍東純亦是愁眉不展。

  雖說李開芳的驟然入閩,插入寧邵地區,致使閩江上游門戶洞開。

  可眼下最叫他們發愁的,還不是閩北的刀兵,而是交付之期將至的茶葉。

  福建巡撫慶端已經有些失了分寸,有些磕磕巴巴地說道:「此前……此前我們已經和英夷談妥,今年福州口岸要多供十幾萬擔茶葉。

  這些茶葉的大頭,多數出自寧邵地區。眼下寧邵驟失,莫說是多供茶葉,怕是連去年的供應數目,都難以滿足了……」

  福建布政使瑞殯深以為然:「所言極是,英夷助我們出兵、收復漳州為發逆所據的那些縣廳,又供給西洋軍火,前提便是足數供茶。再者,來年的軍餉我們可還指著寧邵地區的茶葉,茶葉一事若不解決,福州危矣,福建危矣,我等危矣。諸位可有什麼主意?」

  寧邵主要外銷茶產區的失守,不只是今年許給英夷的茶葉無法及時供應那麼簡單。

  眼下福建相鄰的三個省,江西、廣東為彭剛所全據,浙江部分地區為馮雲山所據,且馮雲山所據之處乃杭嘉湖平原,為浙江的膏腴之地,浙江的賦稅收入銳減。

  鄰省皆無法協濟福建糧餉,福建糧餉需自行解決,而福建最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貨只有茶葉,福建銀錢緊缺,近年大清官方發行的大錢、鐵錢民間又不認。

  今年福建綠營甚至連半餉軍餉都不是全部發錢,部分軍餉都開始以茶葉的形式發放。

  福建茶區雖多,各地都有特色茶葉,不過論市場認可程度,還是武夷山地區,尤其是寧邵地區不愁賣、在外銷市場廣受歡迎的紅茶認可度最高。

  失了寧邵,莫說是供應給英夷的這些茶葉沒法籌措,就連軍餉都成了一個大問題,能不能維繫當前的半餉都難說。

  大殿內的福建大員們皆對此束手無策,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最終還是東純先開了口,東純霍地偏轉過頭,看向王懿德:「王制台,你封疆多年,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你說,眼下可有什麼辦法?」

  自道光二十九年九月升鹽運使算起,王懿德確實在地方擔任大員多年,見過些風浪。

  只是和眼下福建的棘手難解的局勢相比,他過往經歷的那些風浪頂多只能算是小波瀾。

  「見一見英夷福州領事麥華陀。」寧邵地區的紅茶是地里長出來的,失了寧邵茶區,王懿德也沒法子憑空變出茶葉來,王懿德對此也沒有什麼好法子,他放下茶盞,道出了他的權宜之計。

  「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否延緩通融一二,或者分期交付。失了寧邵的茶區,今年福州口岸能外銷的茶葉莫說是多增十幾萬擔,能不驟減,就不錯了。」

  王懿德話雖說得平緩,心裡卻知道這法子能成的可能性很低。

  在座的諸人中,只有他王懿德和麥華陀那廝他打過交道,對麥華陀還算了解。

  麥華陀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官話卻說得比很多閩人還利索。此人是老麥都思的兒子,幼隨其父在粵滬傳教譯書,算是個生就的中國通。

  其人雖表面客氣,看著性子溫和,不甚在意場面禮數,但是個極其老成精明的人,涉及到英夷的切身利益,斷然不會退讓。

  可總要試一試,先通融了交割的期限,從殘存的紅茶產區以及庫存採買些茶來補數,緩上一緩,興許就能熬過這一回。

  東純搖了搖頭說道:「不妥,英夷這批茶葉要得急,緩不得。怡和、寶順幾家洋行的船,眼下就泊在馬尾江面,單等茶葉下棧裝船。過了風訊,船就要走。

  洋夷最是勢利眼。英夷願同咱們合作,不就是因為咱們手裡還握著紅茶產區?假使他們知道咱們失了寧邵,咱們在英夷眼中的價值,便要大打折扣。

  到那時,英夷未必還肯出兵,幫咱們克復漳州失陷的縣廳。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再者,麥華陀那廝先前已經挑明了,咱們什麼時候交付完今年許諾給他們洋行的茶葉,就什麼時候出兵。貨到兵動,貨不到兵不動。無論如何,都要先讓英夷出了兵,復了漳州府失陷的幾個縣廳再說。即刻封鎖寧邵失陷的消息,萬不能叫英夷知道寧邵茶區丟了。」

  雖說寧邵的茶區丟了,按照常理應當發兵奪回來,可以眼下福建的財政和糜爛的八旗綠營,發兵深入寧邵奪回被李開芳占領的茶區無疑是天方夜譚。

  闔省諸軍,也就福建水師由於常年需要追剿海寇,尚村幾分戰力,可總不能讓福建水師深入武夷山作戰吧。

  急的不僅是英夷,東純也迫切地希望英夷早日發兵助戰,早日交付軍火,以加強福建的防務。過往幾個有滿城的城池告破後,當地的將軍可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東純不想步他們的後塵。王懿德皺了皺眉,說道:「東將軍,這不是治本之策。英夷耕耘我國市場日久,手下有華人買辦,怡和、寶順的買辦,多是十三行的舊人,跟星村的茶莊、崇安的山戶,層層相連,事事相通。消息封鎖,封得了一時,封不了一世。」

  言及於此,王懿德加重了語氣,正色道:「再者,英夷的定金已經付了,茶葉總是要履約交付的,茶葉缺口甚大,到時候咱們拿什麼交貨?」

  「能封鎖一時是一時。」東純想了想說道。

  「短毛是茶季之末才入寇的寧邵。我對茶葉一道雖了解不多,但也知穀雨開山,立夏採茶,端陽前後,新茶下山。

  短毛殺進寧邵的時候,今年的大半新茶,已沿崇溪、建溪、閩江運到了福州。這缺口未必有王制台想的那麼大。」


  東純看向侍立於身側的一個家人,問道:「閩海關的事,一向是你在經手。你來說,眼下的缺口,究競還有多少?」

  那家人應了一聲,往前邁了小半步,清了清嗓子,不假思索道:「回主子的話,照洋行報單核下來,今年福州口岸欠英夷洋行的茶,尚有六萬兩千海關擔。其中四萬七千海關擔,是各色武夷紅茶,小種、工夫,都在裡頭。」

  六萬兩千海關擔,堆起來便是七百四十多萬斤茶葉,絕不是小數目,更何況其中大部分還是英夷指定要的武夷紅茶。

  東純沒有再問,凝思良久,忽然道:「我聽說,茶販為了增加茶葉的重量,會直接往茶里摻入沙末、泥土、茶梗、黃片甚至碎末等雜質,貪增斛重。更有甚者,一箱茶,上半箱是茶,下半箱全是沙末雜物。可有此事?」

  那家人躬身道:「確有此事,這是福州碼頭裝箱的茶工都曉得的門道,上四層放好茶,下四層雜沙土,箱子封得嚴嚴實實,洋人開箱驗茶,只掀上蓋,看的是上四層。這毛病非閩海關獨有,粵海關、江海關、浙海關,一般無二。」

  東純眼睛一亮,又問道:「除了這個法子,那些茶販還有什麼手段?」

  家人直起身,說得頭頭是道,如數家珍:「那可多了。頭一樣是著色。茶販往茶葉里摻滑石粉、洋靛,使葉色鮮亮,貨色好賣。

  滑石粉篩在茶麵上,茶便生出光來,洋靛調得稀了,往綠茶上一噴,陳茶舊葉,立時青翠欲滴。近來更有能人,把滑石粉、洋靛按著秘方調勻,細細篩在茶上,曬乾之後,茶色幽綠生光,洋商初見,驚為奇貨,爭著出價,還給這顏色起了個名目,喚作陰光。不過福州的郎中都言,此二物食之傷人,腹脹腹痛,久食傷腸胃。」

  那家人頓了頓,見東純聽得入神,又續道:「再有便是以次充好、冒充新茶。陳茶重焙,摻進新茶里賣;茶渣回收,焙乾了和好茶混著再賣,福州、廣州城裡,專有收茶渣的販子,一擔茶渣幾文錢收來,焙上兩道火,又是新茶。

  更有把浦城茶、江西烏焙得火候十足,冒充武夷本山茶的,這上頭,星村的茶莊是行家,當然這樣的手藝人不僅星村有,福建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技術不如星村那邊的手藝人精熟。」

  能給將軍一級的滿洲權貴當奴才,並深得信任,委以重任的家奴,人品和業務能力姑且不論,至少察言觀色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強。

  東純剛一發問,這家奴便清楚東純心中所想,直接告訴東純掌握此等造假手藝的人,福州也有。王懿德聽到這裡,也知道東純想的是什麼餿主意,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家人雖察覺到了王懿德臉色有異,卻渾然不在意,還繼續往下說。

  他是東純的家奴,只需對東純負責,閩浙總督縱然對他有意見,還真不能拿他怎麼樣。

  「假冒知名茶號、使用假標籤的,也屢見不鮮,屢禁不止。刻印仿冒名號的票簽,幾兩銀子便是一板;請通洋文的通事寫幾紙洋文標貼,貼上箱子,足以以假亂真。」

  東純沉吟片刻,滿懷期待地問道:「若用上這些法子,能不能填補上剩下的缺口?」

  那家人趕忙順著東純的思路,拍著胸脯向東純打包票道:「若用上這些法子,莫說是填補六七萬海關擔的缺口,便再多出口幾萬、十幾萬海關擔,也不成問題。

  咱們缺的,只是寧邵地區上好的紅茶;其他地方的茶葉,可不缺,閩東各縣的茶、閩南的茶,乃至浙江的茶,要多少有多少,摻上沙、染上色、打上武夷紅茶的票簽,一樣裝船。」

  東純聞言,覺得此法也可行:「就用這些法子,如期向英夷交付足數,不,是超數的茶葉!多給他幾萬擔,叫英夷見見咱們的誠意!咱們交茶後,英夷便沒有理由再拖延著出兵,失陷的漳州縣廳克復了,咱們才好向主子奏捷。」

  說到這裡,東純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王懿德臉上:「王制台,你明日就去倉前山的英夷領事館,見見麥華陀那廝。告訴他,茶葉咱們能交,不僅一擔不少,咱們還能多交,讓他務必早日出兵,先把漳州失陷的縣廳拿下來!」

  王懿德坐在椅中,面上不動,心中已是萬馬奔騰,把東純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狗日的東純,出的什麼餿主意!簡直是胡來!

  摻沙的茶、染色的茶、假票簽的茶,還是官方出面做這等醃膦之事,這是把朝廷的臉面、閩省的茶政、中國茶几百年的招牌,捆在一處,往閩江里扔。

  再者,洋夷,尤其是英夷素來精黠,豈是那麼容易能糊弄的?

  橫豎他東純又不見洋人,簽字畫押、當面交割、受了質問要回話的,樁樁件件都是他這個閩浙總督出面。

  事情不露餡便罷,一旦露餡,洋人的照會第一時間便是遞到總督衙門。

  王懿德壓著心頭火氣,直言道:「東將軍,此事萬萬不可,若敗露了,傷的不只是我國茶葉的信譽,也有失我大清的國體。

  茶葉是國課大宗,自唐宋以來,就是天朝的正經買賣。此例一開,閩海關成了什麼?天下茶商有樣學樣,日後誰還敢買中國的茶?

  再者,英夷中也有知茶,識茶者,麥華陀更是中國通,怡和、寶順等洋行里也養著驗茶的師傅,開湯看色、稱斤核兩,都是行家。

  摻得少了,補不上缺口;摻得多了,開箱便要露餡。到那時朝廷責問下來,將軍,你我都擔待不起。」王懿德見過麥華陀和幾個英資洋行在福州的代表,對英夷的了解要比東純深得多。

  英夷喝了幾百年的茶,就算是狗,也能舔出些門道來,哪有東純想的那麼容易。

  被王懿德當眾頂撞了一番,東純不悅,臉色沉了下來:「英夷要了咱們那麼多賠款,咱們占他點便宜怎麼了?

  此事若不解決,福建的局勢便再無迴旋的餘地!先把眼前這關挺過去再說!「

  王懿德張了張嘴,正要再勸,東純卻擡起手,硬生生止住了他:「王制台,別的我不多說,我且只問你一句,你可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王懿德啞口無言,他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王懿德低聲道:「沒有。「

  東純厲聲道:「沒有就按我說的法子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