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片茶不許入榕進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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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開芳來到星村之前,已經有半個連征崇安縣的部隊進駐了星村這個茶葉要地。

  星村作為寧邵地區最大的市鎮,繁華不遜府城,加之人口流動頻繁,人口眾多,魚龍混雜,村內大煙館和賭坊林立。

  福建是大煙泛濫程度僅次於廣東的省份,早年大煙主要在沿海地區泛濫,而現如今大煙已經荼毒到了內地的府縣。

  一個星村,競有大小大煙館二十餘家,先期入駐星村的半個連部隊已經查抄了星村的大煙館,封存了從煙館收繳的所有福壽膏。

  只是散落在小煙販、百姓家中的福壽膏還沒來得及搜查。

  畢竟半個連的部隊維持住一個常駐人口數萬的市鎮已經十分勉強,若在大部隊未進駐的情況下進行更深層次的禁菸肅風,星村的局勢很可能失控。

  不過隨著李開芳帶領整整一個常備營的部隊進駐星村,接下來的一應工作就好開展了。

  村內街巷兩旁的茶行一家挨著一家,旗幌迎著武夷山的山風飄揚,行里的天井、廊檐下,坐滿了揀茶的婦人孺子。

  她們圍著茶堆,手指翻飛,把茶梗、黃片、老葉一根根一片片揀出來,動作快得叫人眼花繚亂。揀茶論斤計酬,從早揀到晚,掙的是眼力錢、指頭錢。

  再往裡走,是焙茶坊。焙籠層層疊疊架在炭火上,焙茶師傅赤著上身,不時伸手在熱茶上一掠而過,試的就是那一分火候。

  這手藝沒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下不來,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潮。

  焙茶便是星村當地所掌握的核心制茶技術。  剛剛採摘下來的茶葉稱之為鮮葉,有的地方也叫茶青,含水量高達75%左右,極易發熱變質,必須及時攤晾和加工。

  不同的茶葉品類,具體加工工藝也有所不同。

  以武夷岩茶為例,經過萎凋、做青、殺青、揉撚、烘焙處理的茶葉謂之毛茶,毛茶作為茶葉初級產品,已經是可以上市售賣的茶葉了。

  精製茶對品質和品相要求比較高,毛茶必須經過揀剔、篩分、復火等精製工序,去除茶梗、黃片、茶末等。這個過程會導致重量再次大幅減少。

  以武夷岩茶為例,毛茶的梗、片可能占到四至五成。外銷茶,即箱茶,就屬精製茶的一種。比精製茶得茶率更低的是貢茶,制率低至兩三成。

  緊挨著焙坊的,是為茶葉提供配套包裝的箱坊。

  木匠刨板釘箱,錫匠誓錫罐,竹工編竹簍,各司其職。

  岩茶裝箱自有講究,茶先入錫罐,罐再入木箱,箱外還要裹上一層竹簍,以防潮防霉。方才經得起山道顛簸,才經得起萬里轉運。

  鎮中心是會館區,各地會館林立。

  山西會館的門樓高聳,非常氣派,只是會館內部十分冷清,沒有人。

  晉商和清廷捆綁太深,是北殿的主要清算對象之一,從攻打長沙起,彭剛便開始系統性地清算晉商。星村的晉商早在北殿入閩的部隊光復崇安縣城不久,便收到風聲連夜跑路到了南平、福州,只留下了少量僕役看守會館。

  當然,即便北殿天軍未入閩,活躍在閩的晉商人數自彭剛的部隊入湘據鄂以來便已經大幅減少,不復往昔之盛。  星村作為萬里茶道的核心起點,每年出口外銷的茶葉數量巨大,即便是南方受戰亂影響嚴重,1856年從星村轉運至漢口、九江、福州出口的武夷茶仍舊高達三十五萬擔,其中紅茶占二十八萬擔。出口路線也較為多元,海陸兼備。

  其中對俄茶葉貿易走的陸路,這條商路主要便是由晉商在做,這條商路從星村出發,經江西一路至蒙古邊境,最終抵達恰克圖進行貿易。

  對歐美貿易主要走水運海運,傳統的路線是從星村經江西鉛山河口鎮,翻越大庾嶺到廣州,再經十三行出口。

  五口通商和漢口、九江口岸崛起後,路線發生了變化。

  從星村順閩江而下,僅需四至八天即可抵達福州的碼頭裝船出海。

  此外,還有經江西玉山至九江、漢口,以及上海出口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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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海運日盛,加之占據南方數省的各個太平天國政權都系統性打擊晉商,以及俄商有意開闢海上茶路,試圖繞過晉商交易茶葉,晉商的對俄陸路茶道,已經名存實亡。

  廣東會館廣幫的茶幫做的是海路外洋生意。

  下府會館裡進出的是漳泉茶幫,做的也是海路生意。

  江西會館,本地人喚作萬壽宮,裡頭供的是許真君,村子的江西茶工們初一十五都要來上炷香,江西茶商做本土內地生意的居多。

  福州會館的茶幫,則主要負責將武夷山的茶葉運往福州口岸,眼下福州會館也已經被控制了起來。此外還有被當地人稱之為天上宮的汀州會館,此會館是由閩西汀州客家人集資,始建於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歷時十年竣工,坐落於九曲溪畔的黃花嶺。

  各個會館裡的戲台這會兒基本上空置,茶季旺時,這裡三天兩頭唱大戲,酬神謝茶,如今茶季已至尾聲,熱鬧勁兒也隨著茶商們漸漸散了。  街面上,客棧、酒樓、錢莊、當鋪、煙館、賭坊,鱗次櫛比,三教九流,無所不有。


  那裡密密匝匝搭著竹木窩棚,是外地來的季節性僱工棲身之所。

  採茶的、揀茶的、挑擔的,一季下來,吃住都在窩棚里。眼下茶季將盡,工錢結了,不少人已經背著鋪蓋卷返鄉,窩棚空了大半,剩下些還沒走完的,蹲在棚前曬被褥。

  這些群體看著不體面,實際上是他們撐起了星村茶葉的貿易繁榮。

  李開芳率領大軍親至星村的消息傳開,駐星村專司茶務的崇安縣縣丞翁學本匆忙來見。

  星村雖名村,行政配置卻遠高於尋常村落墟市,畢竟這裡的茶葉產值非常高,不可等閒視之。滿清朝廷在這裡設有專門的衙署,由崇安縣丞駐節,專司茶務,擱在後世,就是專管茶葉的常務副縣。星村一鎮茶市,年值數百萬兩,茶引、茶稅、茶市爭訟,皆出此衙。

  縣丞衙署門臉不大,乃一個兩進的院子,權柄卻是大的很,油水比尋常的知府還要豐厚的多。目下駐節星村的崇安縣丞是湖南人翁學本。

  李開芳的臨時駐處,是鎮中山西會館。翁學本進了門,先行了大禮,隨後也不等發問,便把這星村茶葉產業的家底,簡要報了上來:「星村有茶行、茶莊近千家。大的茶行,擁有炭焙窟上百個,小的也有幾十個。

  武夷茶自元明以來列為貢茶,所產貢茶,一度占到全國的四分之一。

  去歲一年,崇安縣輸出的茶葉便達三十萬擔以上,值銀六七百萬兩,其中多數,都自星村運出。不但本山茶如此,便是外地的浦城茶、江西烏,也多有運到星村來加工焙制的,借星村的焙制技術,以提品質、擡價錢。

  說來慚愧,星村有些茶莊的焙制手段,能把外地茶加工得足以亂真,便是武夷山本地人,單憑眼看口嘗,也分辨不出。」  星村的福建老表也有福建老表擅長的制假手藝。

  洋夷好武夷山地區的紅茶,只是武夷紅茶產量就這麼點,不敷使用,遂形成了將外地品質相近的茶葉運抵星村,加工成口味和武夷山本地紅茶相仿的成品,再將外地茶以武夷茶的名義外銷的專門產業鏈。英夷好紅茶,早先英夷沒有察覺出來,不過隨著英夷喝的紅茶日多,造假產業日漸猖獗,很多茶商為了暴利,以品質更為低劣、和紅夷山本地紅茶品質相差較大的茶葉作為原料制假,冒仿茶的質量愈發低劣,英夷乃至其他洋夷也發現了外銷茶中存在大量摻假之茶。

  時至十九世紀中葉,中國外銷茶的口碑已然開始崩壞,只是國際上暫時還沒有替代品,洋夷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本世紀之末中國茶市場為外國茶侵蝕,誠然英夷竊種得逞,在印度、斯里蘭卡地區種植的紅茶崛起是極大的原因。

  但中國茶在國際市場之迅速衰弱,和本土茶商的短視,官員的放任不作為也脫不了干係。

  李開芳擺擺手,打斷了翁學本:「我今日來,不是聽你說這些的。我是粗人,不懂茶務,也不管茶務。稍後自有武昌派來的專員,與你做茶務對接。」

  李開芳說不懂,是他不必懂這些。茶務自有懂的人來管,他要的做的只有管住星村的茶葉流向。翁學本連忙住口,垂手站著。

  李開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找你來,只為一件事。你去把星村所有的茶商,無論是本地的還是外地的,只要尚在鎮上的,都召集起來,告訴他們茶葉生意可以照做,他們手裡有多少茶,漢口、九江口岸,都能照收,絕不叫他們蝕本,還得讓他們有賺頭。但有一樣,自今日始,不許有一片茶,流入福州、上海口岸。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翁學本愣了愣。他原以為,自己這個清廷的縣丞,天軍一到,便該摘印待罪了。不曾想李開芳非但沒有問他的罪,反倒讓他繼續召集茶商、處置茶務。

  一愣之後,他忙躬身應道「是,職……在下這便去辦。」

  當日午後,尚在星村的茶商們,被一個不落地請到了縣丞衙署。

  大堂里坐不下,便在院子裡站。來的有百來號人,本地的茶行東家、外地的莊主掌柜、牙行捐客,濟濟一堂,黑壓壓一片。人人心頭打鼓,不知這新來的天軍,要開什麼價碼,立什麼規矩。  翁學本站在階前,把李開芳的話原原本本轉達了一遍。

  話音未落,院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做海路生意的廣幫、下府幫聽了,臉色卻白得嚇人。他們十成的生意里,七八成走的是福州、上海的口岸,靠的是外洋的洋莊。福州、上海去不得,這買賣還怎麼做?

  有人壯著膽子嘀咕:「漢口、九江……那、那可是發逆的地界啊……」

  立時有人低聲斥道:「噤聲!什麼發逆!是北王天軍!眼下星村也是天軍地界,你不要命啦!」還有人心存僥倖,湊到翁學本跟前,壓低聲音問道:「翁縣丞,福州、上海那邊,價錢高啊。當真…一片也不許去?」

  翁學本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李將軍的話,我念在往日的情分已一字不漏地轉達了。諸君好自為之。」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回了後堂。

  院子裡的人三三兩兩散了。出了衙署大門,各回各的去處。

  李開芳率部入閩,沿途府縣望風而降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福建省垣福州。

  塘報自延平府一路快馬遞來,福州的滿清大員知悉了邵武府全境,建寧府崇安、建陽、浦城三縣,旬月之間,盡歸北殿所有。

  閩浙總督王懿德、福州將軍東純、福建巡撫慶端、福建布政使瑞殯,齊聚一堂,商議對策。塘報在四人手中傳了一圈,總督衙門大堂里卻沒有人說話。

  院中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惹得人愈發心煩意亂。  「聒噪!來人!將衙署里的蟬都與我捕了餵雞!」福建巡撫慶端本就心煩,受不得這番聒噪,令下人去把衙署里的蟬都抓了餵雞,以得一時清淨。

  王懿德對此十分無語,堂堂大清從二品大員,拿蟲子撒氣算什麼事兒,像什麼話,而且還是在他的衙署里對他的人指手畫腳。

  慶端此舉讓王懿德心生不悅,只是慶端是滿員,其他在場的幾位也是滿員,他也不便多說什麼。要是漢員敢在他的府邸里對他的人呼來喝去,行如此荒唐之事,王懿德高低得賞他幾個耳刮子。也無怪這些滿清的福建大員驚駭至此。

  福建的局面,本已壞到了極處,去年年初羅大綱遣出的韋大所部偏師,已攻占了漳州府與廣東接壤的一批縣廳,閩南門戶洞開。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全省財源枯竭,兵餉欠發,營伍渙散。

  如今,曾因北伐名震天下的發逆名將李開芳,又揮師入閩,旬月之間掃平了閩北上游部分地區。據著建溪、富屯溪的源頭,對下游的延平府、福州府,正成高屋建瓴之勢,發逆的竹筏若順流而下,兩三日可抵延平,再兩三日,便可望見福州西面的旗山。

  西有李開芳,南有韋大,兩路發逆,大有從西、南兩個方向夾擊福建省垣之勢。

  李開芳入閩,在王懿德看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早先王懿德不認為交通不便的福建會是彭剛的下一步擴張方向。

  彭剛的內河水師強,有很多可不借人力,逆流而行的火輪船,即便彭剛眼下無意逐鹿中原,北上進占河南,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和浙江的馮雲山起衝突,爭搶地盤,其西進入蜀,都比入閩來得方便。畢競蜀道雖難,閩道更難。

  東純答應英夷福州領事麥華陀,今年福州口岸增加對英茶葉出口量的時候,王懿德就已經預感到了會有今天。

  本來福建各地的地方官就完不成財政指標,很多知縣因此受到問責乃至去職問罪,現在又硬生生地加了一個茶葉指標。  這不是把寧邵地方的地方官往短毛那頭逼?

  王懿德尋思彭剛派遣李開芳率部揮師入閩,本不在其原來的計劃之內,大概率是寧邵的地方官為自保生出降意,直接開關放李開芳入閩。

  布政使瑞殯的臉色慘白如紙,喃喃道:「短毛入閩江上游,眼下咱們兩面受敵,經制軍又不堪用.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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