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互有所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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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畢茶絲進出口事宜,瓦萊夫斯基的話鋒忽地一轉,說道:「英國佬日前給我們法蘭西來過信,要求我們對你們禁運武器和機器。不過法蘭西人有自己的外交政策和原則,不會受英國佬左右。我們之間已經敲定的合作照常進行,不受影響。」

  瓦萊夫斯基此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隨口一提一般。


  瓦萊夫斯基今日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又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態必定是話裡有話,有所圖求。彭剛心頭雪亮,面上卻笑得越發和煦。

  彭剛擱下茶盞,撫掌道:「法蘭西作為歐洲傳統的大國和強國,我一向認為法蘭西一切事務皆能自主。即便歐洲所有的國家都淪為了英國的附庸,我想法蘭西也仍舊會保持著獨立自主之傲骨。」彭剛清楚瓦萊夫斯基今日親自登府拜訪,自然不止是為了茶葉和生絲這兩件事。

  這兩件事情雖然重要,但讓敏體尼或者伊薩克來談也足夠了,不必由瓦萊夫斯基親自出面。瓦萊夫斯基也笑道:「殿下之語,令人如沐春風。既蒙殿下厚愛,我也有一份厚禮,可以贈予殿下。」說話間,瓦萊夫斯基整了整袖口,娓娓道來:「貴國向我國訂購的軍艦,我們可以如期,甚至提前交付。並且無所保留地提供全套的維護培訓服務,價格從惠,幫助貴方從法蘭西購買的軍艦,儘快形成戰鬥力。」

  說到無所保留四個字時,瓦萊夫斯基特地加重了說話的語調,仿佛這份慷慨,是專門為彭剛準備的心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他不言語,只端起茶盞,借著飲茶的工夫,用眼角的餘光去看彭剛的神色變化。

  彭剛焉能不清楚法蘭西人的秉性。

  法蘭西斷然不會如此無私助人。

  軍艦提前交付,維護培訓無所保留,價格從惠這些條件,聽著十分誘人,可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法蘭西人把話頭遞得這麼甜,自然不可能沒有前提條件。

  彭剛面無表情地說道:「貴方的厚禮我很感興趣。不過看你這話似乎只說了一半,大可以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瓦萊夫斯基臉上笑意漸收,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們由衷地希望,貴國能提供一個港口,作為軍港,供我國的太平洋艦隊使用,由我們負責該港的運維。」

  瓦萊夫斯基略微停頓了下,見彭剛沒有馬上打住這個話題的意思,便接著說道:「殿下,您向我國訂購的軍艦,都是眼下歐洲最先進的蒸汽軍艦。

  蒸汽軍艦的維護,相當複雜。她既保留了傳統風帆船的全部維護內容,除了傳統風帆船需要做的刮船底、換板、撚縫、塗漆,還有帆纜索具的修造,另外又增加了早期蒸汽機和鍋爐的維護。燒火管需勤清通,汽閥需勤校正,銅管需勤更換,比純風帆軍艦的養護繁重頻繁了一倍不止。」

  說著,瓦萊夫斯基掰扯著手指如數家珍般地補充說道:「艦船上需要優秀的輪機官、蒸汽機工程師、機匠、裝配工、銅匠、鐵匠、木匠、船匠、撚縫工。岸上的定期檢修和大修,同樣需要大量訓練有素、技術過關的造船木工、鑄工、鍛工、車工、鉗工、漆工等一應工匠。

  殿下,這些都是您眼下急需的人才。我想您肯定也明白,沒有良好的維護,會極大地影響軍艦的出勤率,甚至會讓軍艦提前報廢。

  我們願意幫助殿下培訓相應的人才,而且,這個軍港,殿下的軍艦也能使用,畢競我們所使用的艦船都出自法蘭西的造船廠,很多東西都是通用的。」

  瓦萊夫斯基一口氣說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見彭剛沒有回應,又添油加醋道:「我清楚殿下想以重金打造出這樣一套維護體系。但我不得不鄭重地告訴殿下,軍用蒸汽船的維護和民用蒸汽船不完全相同。相應的人才,不是單純依靠金錢就能買到的。法蘭西最優秀的工程師和工匠,始終在本土,單純依靠金銀,吸引不到他們。

  眼下您維護四艘江字號艦艇都費勁,更遑論日後維護三艘巡洋艦在內的十幾艘蒸汽艦艇。」這一番話說下來,殿內靜默了片刻。

  彭剛靠在椅背上,面上平靜如水,心裡卻已翻起了陣陣波瀾。

  瓦萊夫斯基的這番話,雖有些誇大,但大體也是實情。

  軍用蒸汽艦船的養護,確實是個無底洞,燒鍋爐、通汽路、校輪機,樣樣都是手藝活,眼下這類匠才,尤其是技藝精熟,又能授業的匠才,彭剛確實比較緊缺。

  彭剛為維持四艘江字號的養護,已經進了全力,且四艘江字號戰艦的維護,目前也還是不能完全離開法蘭西的技師工人。  若能在軍港合作上松個口子,藉此機會加深對法蘭西現役軍艦的了解,吸收乃至消化其技術,以更短的時間培養出自己的成規模,成體系的軍艦養護班底,只要瓦萊夫斯基開的條件不是太過分,也未嘗不能考慮。

  至於瓦萊夫斯基所言之無所保留地提供全套的維護培訓服務,聽聽就好。

  在這方面法蘭西肯定不會這麼無私,定然會有所保留,必藏私,區別只在於藏多藏少罷了。瓦萊夫斯基這番話說得雖軟,內里卻隱然有威脅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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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下之意便是沒有法蘭西悉心提供的配套服務,彭剛所購之軍艦就是一堆浮在水上的廢鐵廢木。彭剛沉吟半晌,沒有直接應允,也沒有斷然回絕,只開口問道:「貴國希望哪裡作為雙方合用之軍港?」

  彭剛清楚瓦萊夫斯基此番肯定是有備而來,莫說是軍港的選址,很可能連合作的草案,都早已準備好了,只等著他松這個口。

  果不其然,瓦萊夫斯基聞言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殿下剛剛收復不久的澳門就很合適。澳門港闊水深,地理位置優越,一應港口設施都是現成的,只需加以改造就能很快投入使用。

  我想也只有我們法蘭西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無視英國佬的警告,派遣我們的人進入澳門。我們的工匠和軍艦一旦進入澳門,英國佬便不敢妄動澳門。殿下在廣府的防禦壓力,也能減輕一些不是嗎?」雖說澳門作為港口,條件比隔壁的港島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但對於十九世紀中葉的艦船而言,也足敷使用了。

  彭剛聽罷,垂下眼帘,久久沒有言語。看來法蘭西人盯上澳門這塊地方,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凝思良久後,彭剛開口說道:「澳門防務問題我們自己能解決,無需貴國操心。澳門港可以為貴國的太平洋艦隊提供便利。但既然是合作,就應當由雙方共同成立港務公司,負責港口運維。我方占股百分之七十,貴方占股百分之三十。」

  瓦萊夫斯基聽了,眉頭微微一皺,顯然他對這樣的股權分配並不滿意,瓦萊夫斯基思慮再三,說道:「雙方共同成立港務公司,負責澳門港的運維,我並無意見。但在股權占比方面,我持保留意見。三成太少,我們投入的是軍艦、工程師和最先進的港口設備和管理經驗,三成,與我們付出的代價並不相稱。」彭剛瞥了瓦萊夫斯基一眼,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我這個人,不愛在細枝末節上與人計較。這樣,我可以吃點虧,再讓渡百分之十的股份給貴國。」

  瓦萊夫斯基仍舊不滿意,他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恭敬,態度卻十分堅決:「殿下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但我的意向,是雙方占股各半。」

  「各半?」彭剛端盞於手,皺眉道。

  「這和我心理預期相差甚遠。瓦萊夫斯基先生,我方才說過,我這個人不愛計較。但有些事情,不是計較不計較的問題,是原則的問題。貴方最多持有澳門港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這是我的底線。再多,我想恐怕我們今天的話題就要到此為止了。」  瓦萊夫斯基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百分之四十九,和百分之五十,只差一個點。可這一個點,就是主導權在誰手裡的問題。

  只是彭剛既把「到此為止」四個字說出口,又是以嚴肅的態度說出口,那便是真到了底線。再揪著港務公司雙方股份占比糾纏下去,彭剛恐怕真的會放棄這個議題。

  這一次會晤談判所取得的條件,已經是幾次交涉下來最好的一次。若為這一個點的股份鬧得不歡而散,前頭所有談成的東西,都可能化為烏有。那才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因小失大。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瓦萊夫斯基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欠身道,「百分之四十九。就依閣下,法蘭西占股百分之四十九,貴方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合作共贏,各得其所。」彭剛微微一笑,也欠了欠身:「如此,便算說定了。具體章程,稍後我會遣人與貴方代表商擬。待你離華之前,把文書籤了。」

  「再好不過。」瓦萊夫斯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彭剛深深一躬,「與殿下的這次會晤,我將終身銘記。」

  彭剛含笑命一旁的黃勝相送。

  話分兩頭,且說徐有壬那邊。

  自打彭剛把宅子賞下來,他這幾日忙前忙後,總算安置妥當。

  新宅位於武昌城內的蛇山南麓,是一個一進的院子,院前有兩株老桂,雖不算豪奢,卻勝在清靜敞亮。書箱、採買的家具各歸各位,王府為他揀選的廚娘、僕人把灶火升了起來,炊煙一裊,總算有了些過日子的模樣。

  翌日清晨,徐有壬換了件半新的青綢長衫,出了門,沿著山腳下的石板路,往閱馬場方向緩步走去。他今日不為其它,單為到那武昌行政學堂去熟悉熟悉環境,他的新差使,便是在這學堂里做講師。蛇山不高,卻勝在林木翁郁,晨風過處,林濤陣陣。

  非獨他的前東翁喜歡種樹,北王也喜歡種樹。  武昌城廣府以來,北王派人在草木稀疏的蛇山栽種了不少新樹。

  轉過山腳,眼前豁然開朗,閱馬場一片開闊,武昌行政學堂便坐落在蛇山南麓緊鄰閱馬場的一片青磚灰瓦的院落群中,占地頗廣,四周圍著新砌的圍牆,正門處懸著一塊大匾,上書武昌行政學堂六個大字。給前湖南巡撫左宗棠當幕僚期間,徐有壬見過不少北王的親筆手跡,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北王的筆跡。北王的書法水平說不上好,也論不上差,只能說是中規中矩,唯一亮眼之處便是筆力遒勁。北王不善書法,倒是硬筆的手跡,頗為值得稱道。

  甫一入學堂大門,徐有壬便是一怔。

  但見來來回回的學生,皆穿著統一制式的藍色細棉圓領袍,腳下蹬著一樣的布鞋,一個個行色匆匆,懷裡不是抱著書本,就是夾著文牘,那整齊劃一的模樣,倒像是進了座軍營。

  徐有壬雖是新來,可來之前,也了解了些武昌行政學堂的情況。

  武昌行政學堂和其他的學堂不同,不是尋常意義上讀書肄業的地方。

  此學堂乃是北殿專門培養儲備官僚之所,學成出去的學生,日後多半是要外放當官為吏的。進了這學堂,便等於半隻腳踏進了官場,與舊時科舉的貢院,倒有幾分相似。

  事實上武昌行政學堂的學生有相當一部分也確實是北試進士出身。

  武昌行政學堂的學生給徐有壬留下的極深的第一印象是年輕。

  儘管武昌行政學堂的學生年齡明顯要比其他學堂的學生大上許多,其他學堂里多是十五六七歲的少年郎。

  武昌行政學堂的學生雖說年齡要大上一些,但放眼望去,還是以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為主。四十多歲的也有,只是不多了。五六十歲以上的學生,那便很罕見了,進入學堂以來徐有壬就沒見過幾個。看來北王還是傾向於任用年輕人的。徐有壬暗自思忖道,想他徐有壬,五十多歲的人了,在這滿院的青衿子弟當中,實在算得異數。

  他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處張望。  學堂裡屋舍儼然,講堂、宿舍、食堂、藏書樓、禮堂等建築一應俱全。

  更令徐有壬感到詫異的是,武昌行政學堂內,居然還有西洋講師,他親眼見著一位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洋人,抱著一摞書本從迴廊那頭匆匆走過,旁邊還有學生向他問好,那洋人竟也能說一口熟練的官話予以回應。

  徐有壬正看得出神,被一間教室吸引了注意。

  這間教室此刻已被人擠得滿滿當當,不但座無虛席,連門口、窗邊都站滿了聽講的學生。

  那些學生也不顧什麼體面,有的踮著腳,有的伸長了脖子,一個個豎著耳朵,生怕漏聽了半個字。瞥見這般盛況,出於好奇,徐有壬湊至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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