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真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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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邊上,幾排攤子和運貨板車在廣場邊上候著生意。

  時值隆冬時節,天色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空中,洞庭湖陰冷的湖風裹著水汽,吹得人面頰生寒。

  巴陵火車站站長陳錫疇正站在站房二樓的辦公室里,透過玻璃窗望著站上的動靜。

  陳錫疇為廣西柳州府象州人氏,彭剛率軍過象州北上桂林時加入的隊伍,資歷較老,為廣西老兄弟。服役期間最高官至連長,長沙一戰負傷退役,因識字被調遣到粵漢鐵路公司,負責管理協調岳州府之巴陵至臨湘段的鐵路施工,車站建設。

  巴陵至臨湘段鐵路通車後,他便留了下來,做了巴陵站的站長。

  陳錫疇很年輕,只有三十出頭,生得精瘦幹練,一身藏青色的粵漢鐵路公司制服漿洗得筆挺,袖口上繡著兩道銀線,這是站長的標識。

  「站長!站長!」

  陳錫疇正看站上的情況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陳錫疇回頭一看,原來是鐵路治安隊的隊長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火車站人流密集,治安情況較為複雜,加之出於鐵路巡防的需求,粵漢鐵路公司配備直屬的治安隊。除了不能裝備重炮,鐵路治安隊的裝備和北殿常備軍裝備的輕武器無二,皆裝備漢陽兵工廠生產的啟明火銃和六子轉輪手銃,也就是漢陽兵工廠購買專利製造的海軍版柯爾特轉輪手銃。

  只是和常備部隊相比,鐵路治安隊的手銃裝備率要高得多。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陳錫疇皺了皺眉。

  治安隊長喘著粗氣,說道:「左撫今日已到巴陵,要來咱們車站坐火車回武昌述職!左大人已經下船了,現在正在府衙,估摸著半個時辰之內就到咱們車站!」  左宗棠回武昌述職乃機密之事,陳錫疇又非行政系統出身,自是無緣提前得知此事。

  陳錫疇聞知此事也有些詫異:「左撫回武昌公幹乘坐火輪船為便,緣何心血來潮,要坐火車?」湖南湖北兩省內河航運發達,莫說是北殿首府武昌和湖南省垣長沙之間每日有很多往來的船班,即便是沿水的府城、縣城,每日的船班也較多。

  鐵路初興,而且票價也不便宜,眼下乘坐鐵路出行的人次不算多。

  「誰知道呢,沒準是聽說巴陵通了火車,想嘗個鮮。」治安隊長說道。

  「湖北的楊撫近來不就喜歡坐火車到咸寧、蒲圻巡視。」

  「那能一樣嘛,咸寧、蒲圻水路不暢,咱們公司還為楊撫配了巡撫專列,只是湖南目下只有兩縣通火車,湖南的巡撫專列還沒備好。」陳錫疇有些頭疼,撫額道。

  粵漢鐵路公司計劃給通車的省份配備巡撫專列和公務專列,以方便官員出巡,同時也減輕公司本身的安保壓力。

  只是目前此舉只在通車較早的湖北得到了落實。

  再者,如若湖南巡撫和湖北巡撫乘坐粵漢鐵路公司的火車,規格上若相差太大,於禮也說不過去。雖說陳錫疇不是行政系統出身,對北殿的政治不怎麼了解,但北王重視左宗棠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兩湖官場上,左宗棠說話的分量,比許多老資格的北殿勛貴還重。

  這樣一位人物要來自己的車站乘車,還是第一次,陳錫疇豈敢怠慢。

  頭疼歸頭疼,他還是忍著頭疼當即吩咐下去,讓全站上下做好準備,站打掃乾淨,貴賓室生上炭火,茶點備齊,把站里那備用機車調出來,掛上那節剛剛調來,還沒來得及投入使用的頭等車廂,再掛兩節普通的車廂,暫時充為巡撫專列,隨時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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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長,左撫會不會不坐專列?」治安隊長提醒道。  陳錫疇聞言,陷入沉吟。

  他雖未見過左宗棠,但在湖南時常聽說起此公的做派,其為人剛直,講究實政,最厭惡虛文排場,巡視地方府州縣,常輕車簡從,連旗牌都懶得打。

  「先備著,等左撫到了再說。再說,左撫若乘我司尋常列車,出了岔子誰負責?」陳錫疇說道,隨即整了整衣冠,帶了兩個副手,下到站前迎候。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站前廣場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但見一隊人馬沿著大道而來,打頭的是幾個騎馬的護衛,中間幾輛馬車,後面還跟著十來個隨員和挑擔的腳夫。

  馬車在站前廣場停穩,中間一輛馬車的車夫先跳下車來,掀開車簾,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了下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交領棉袍,頭戴四方平定斤,腳蹬一雙黑布棉鞋。乍一看,倒像是個出門訪友的鄉紳,不過通身上下透露的氣場,還是給人以威壓。

  陳錫疇心知眼前這人就是湖南巡撫左宗棠無疑了。

  「巴陵火車站站長陳錫疇,恭迎左大人!」陳錫疇快步上前,深施一禮,聲音嘹亮。

  身後幾個站員跟著行禮。

  左宗棠掃了一眼眾人,又擡頭望了望站房和站上停著的一列火車,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陳站長不必多禮,本撫不過是個趕路的,與尋常旅客無異。」

  這時,後面幾輛馬車上的人也陸續下來了,左宗棠的幕僚徐有壬和陶恩培也在其中。  陳錫疇一一向左宗棠隨行的幕僚見禮。

  寒暄已畢,陳錫疇躬身道:「左大人,卑職已經為您備好了專列。機車、車廂皆已調試完畢,也已經協調好了發車時間,可按時發車。」

  左宗棠聞言,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本官乘坐正常班次的列車就好,切莫耽誤了其他人的行程。」

  陳錫疇早料到有此一說,心裡已盤算好了對策,他面上堆笑,恭恭敬敬地說道:「左大人體恤下情,陳某感佩。只是今日發往武昌的班次已經出站,下一班次要到申時三刻才發車。

  陳某擔心因此延誤左撫的公事,斗膽將備用的列車調出來,權當加開一班,送大人北上。再者,卑職也與其他車站的站長協調好了,更改不得班次。」

  左宗棠豈能聽不清陳錫疇的這番說辭里,只是陳錫疇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且換乘火車前往武昌也是臨時起意,左宗棠也不好再說什麼。

  左宗棠看了陳錫疇一眼,笑道:「既然陳站長都安排妥當了,本撫便客隨主便罷。」

  陳錫疇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連聲稱是,側身引路:「左撫這邊請。」

  一行人穿過站房,來到站上。

  那列火車早已掛好車廂停在鐵軌上,車頭烏黑的鍋爐漆得發亮,煙囪里噴著團團白汽。

  車頭後面掛著三節車廂,頭一節是頭等車廂,深褐色的木質車身,車窗嵌著玻璃,車門處站著乘務員,後面兩節是尋常車廂,車廂外壁保持原色,沒有上漆,裡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木製座椅。

  雖說普通車廂看著簡樸,但比起同時期歐陸北美的列車車廂已經好得太多。  同時期歐陸和北美的普通火車車廂,莫說是座椅,大部分火車車廂甚至連遮陽擋雨的頂棚都沒有,直接把人當貨拉。

  雖說左宗棠以前在武昌城中的閱馬場多次見過美利堅水師提督佩里代表美利堅政府贈送的六比一火車模型。就任湘撫之際,左宗棠還帶了一套放在原城南書院,現在的湖南師範學堂展示。


  左宗棠走到車頭前,駐足看了一會兒。這大鐵疙瘩比人還高出一大截,粗大的煙囪、滾圓的鍋爐、傳動杆件在車架兩側縱橫交錯,鋼鐵的質感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他忍不住伸手在機車冰涼的鐵皮上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旋即左宗棠邁步向車廂走去。

  見左宗棠無意前往車站貴賓室逗留,看樣子是想儘快坐車走,陳錫疇也不提此事,快步跟上,親自扶著左宗棠登車。

  頭等車廂里的布置頗為講究,車廂中間是一條鋪著紅毯的走道,兩側設有軟座、茶几,還有燒著炭火的暖爐。

  和湖北那列唯一在運行的巡撫專列不同之處在於,巡撫專列有可摺疊的臥床,硬木辦公桌,餐等設施方便巡撫辦公起居。

  當然,目前這些設施更多還只是擺設罷了,畢竟目前北殿治下正式投入運營的鐵路里程並不長,實際上能在列車上辦公的時間很少,更多是為了將來做準備,影響並不大。

  左宗棠揀了一個臨窗的軟座坐下,徐有壬和陶恩培等幕僚坐在對面的包房,隨行的幕僚、衛兵、馬夫、挑夫等人則上了後面的普通車廂。

  陳錫疇跟進來,又親自驗看了一遍炭火、茶水,方才退到車門口,恭恭敬敬地稟道:「左大人,一切妥當。再有三刻鐘便發車,大人若還有什麼吩咐,隨時喚陳某。」

  左宗棠擺擺手:「有勞陳站長了,陳站長自便。」  陳錫疇深深一揖:「在下就不打擾左撫了。」

  旋即退離,車門關閉。

  三刻鐘後,汽笛長鳴,機車緩緩啟動,傳動杆往復推送,巨大的鐵輪在鋼軌上碾出有節奏的轟鳴。火車先是慢吞吞地挪動,旋即越來越快,將巴陵站的站房、旗幡和站上揮手的人群一併拋在了身後。左宗棠靠在軟座上,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出了車站後,窗外是大片收割後的水田,田埂上堆著稻草垛,幾頭水牛在田邊慢悠悠地啃著枯草。鐵路沿線的變化,左宗棠看在眼裡。

  左宗棠為湖南湘陰人,來過巴陵幾次,對巴陵並不陌生,城外這幾里地,原本是農田和野地,如今鐵路一通,沿線已經冒出了不少新房子,有小客棧,有貨棧,有賣吃食的棚子,還有幾家新開的小商鋪。還能看到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著路基下的土路走著,大約是去附近的集鎮趕場。

  火車越開越快,車窗外,田野和村落飛一般地向後掠去。

  左宗棠年輕時進京趕考,遊歷四方,騎馬、坐轎、乘船,什麼交通工具都試過,卻從未有過這種感受,人是靜止的,大地以他從未體驗過的高速在飛馳。這種奇異的體驗讓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神中罕見地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與興奮。

  火車向北疾馳,出了巴陵縣境,便進入臨湘地界。

  這一帶的地勢漸漸起伏起來,鐵路時而穿過低矮的丘陵,時而越過狹窄的溪谷。有幾處地段,山石被硬生生劈開,兩側崖壁上還留著鐵釺鑿出的痕跡,猙獰地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斷面。

  行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車速漸漸放緩。左宗棠朝窗外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座火車站赫然出現在一片開闊的谷地之中。

  這便是粵漢鐵路公司設在臨湘縣境內的車站了。

  左宗棠是湖南湘陰人,對臨湘縣並不陌生,早年來此遊歷過。  臨湘地處湘鄂交界,縣城在長江南岸,水路便利,歷來是洞庭湖連接長江的要津。可這座車站卻偏偏不設在縣城,而是設在縣城東南六十餘里的長安驛。

  長安驛明朝洪武初年置驛,後廢,清初復設,乃湘鄂之間陸路交通的要道。

  凡走陸路往來的商旅,十之五六要經過此地。

  數百年來,驛站周圍漸漸形成了商業集市和居民聚落,漸成小市鎮。只是比起臨湘縣城的水運之盛,長安驛到底只是個小市鎮。

  然而如今,一切似乎不同了。

  火車進站,緩緩停穩。

  左宗棠透過車窗望去,只見站上人頭攢動,扛著行李的乘客、挑著貨擔的小販、穿著號衣的搬運工,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站房外的大街兩側,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米行、布莊、藥鋪、客棧、茶樓、酒肆,應有盡有。幾處新建的貨棧更是氣派,青磚圍牆,大車門洞開,進出的騾馬車隊排出了老遠。

  車站附近,人潮湧動,百業興旺,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小市鎮?

  徐有壬凝望著窗外的氣象若有所思:「如今這才通車多久,竟繁華若此。鐵路之利,果然非同小可。」左宗棠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象,沉吟片刻,感慨說道:「有人言北王大興土木、鋪設鐵軌,乃勞民傷財之舉。如今看來,鐵路乃是善政。從鋼鐵廠到鐵路鋪設運營,數萬人直接賴以為生;鐵路站點乃至沿線附近水運不暢的地方,商業因此興盛。這還只是剛開始,往後僅此一業,能養活的人怕是不下百萬之數。」陶恩培接口道:「東翁所言極是,漢陽鐵廠在湖南的招工名額,一出來便被搶個精光。湖南境內修鐵路,下面的知府知縣說名為徵募民夫,實際上無需徵募,願意參加修路的民夫成群結隊報名,工錢現結,收入要比種地強得多。就說岳州府境內的鐵路修完,尚有很多民夫不舍,追著問下回修路啥時候。」左宗棠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陶恩培繼續說道:「和過往在城南書院騎的火車模型相比,親自乘坐這火車,體驗大為不一樣啊。所騎之模型雖然也能動,但就和孩童過家家似的,還是真傢伙過癮。」

  左宗棠聞言,不由失笑,火車模型他也騎過。  「模型終究是模型。」左宗棠笑道,「這真傢伙,一車能拉數百人、數十萬斤貨物,豈是模型可比。」說著,左宗棠忽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向徐有壬,詢問道:「鈞卿,從巴陵到臨湘的長安驛,走了多久?徐有壬素精於數算,對時間數字尤為敏感。他瞥了一眼車廂內掛鐘上的時間,脫口而出道:「半個時辰零兩刻多些。真快啊,這個路程,輕裝步行,怎麼也得五六個時辰。尋常舟車,順風順水,也要大半天光左宗棠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方,緩緩說道:「湖廣水路通暢,鐵路於湖廣而言,乃是錦上添花。北方水路不暢,如直隸、河南等地,萬里平川,鋪設軌道更為便利,鐵路在北方的用武之地更大。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左宗棠中舉後到京師參加過會試,見識過北方的地理形勢和風土人情,在他看來,在北方修鐵路比在南方修鐵路性價比和作用要高得多。

  陶恩培嘆了口氣,說道:「只可惜北方尚處於滿清治下,還沒機會鋪設鐵路。」

  徐有壬卻笑道:「兩個月前《武昌時報》就刊載了南陽、襄陽之間的鐵路也已破土動工。只是漢陽鐵廠的鐵軌產量有限,眼下先緊著修武昌和長沙之間的鐵路,待武昌至長沙全線貫通,漢陽鐵廠的鐵軌產能再上一個階,到那時,南陽、襄陽段的鐵軌自然就接續得上了。」

  左宗棠聞言,微微頷首:「南陽、襄陽一線,北接河南,西通關陝,若能通上鐵路,日後大軍北伐,糧草輜重便可源源北運,鐵路真軍國利器也,一節列車,勝抵上千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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