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樂見其成
伊薩克回答說道：「伯爵閣下，這裡相當於是他們的巴黎，北王開辦的官營工廠都辦有夜校，給工人掃盲，教識字，教算術，以提高他們的工作效率和學習能力。漢陽鐵廠的夜校辦了有五六年了，剛才那個學徒工多半就是夜校里出來的。」
作為法蘭西駐華商務專員，伊薩克是各個工廠的常客，平日裡沒少到各個工廠考察，尋找商機，充當捐客，順便為他的動產信貸銀行中國分行物色值得貸款的對象，公私兼顧。
無論是官營工廠還是民營工廠，伊薩克都考察過不少，伊薩克對這些工廠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北殿的官營工廠辦夜校是硬性要求，甚至有具體的掃盲指標，這一指標和工廠管理層的考評直接掛鉤，並且占的比重很大，直接關乎工廠管理層的前程。
官營工廠，無論是武昌中樞辦的官營工廠還是地方各省辦的官營工廠的管理層對此事都非常重視，落實得還不錯。
漢陽鐵廠作為武昌政府的門面工廠，自然是這一政策落實的最好的工廠之一。
至於民間辦的工廠，雖不做強制要求，但有相應的政策鼓勵和直接補助措施。
煤鐵相關的民營工廠，有辦夜校，並且志願接受官方監督的可以優先獲得萍鄉、大治的煤鐵供應優先級。
畢竟目前中國暫時只有萍鄉的煤，大治的鐵適合工業化煉鐵。
非煤鐵相關的工廠，具體優惠政策和補助措施因地因行業而異。
有的地方給予稅收優惠，有的地方，給予照明補助，武漢三鎮的工廠一般會給通煤氣，稍微偏遠一點地方的工廠，則以補貼鯨魚油，煤油代之。
瓦萊夫斯基聽完，微微頷首，一面走一面感慨道：「何止是這些官營工廠的工人，我在漢口街頭遇到的那些小販，賣米賣油賣布，報價找零，心算之快，也令我吃驚。中國工人確實聰明，還吃苦耐勞，比三天兩頭鬧罷工的法蘭西工人好用多了。」
瓦萊夫斯基說到這裡，忽然停住腳步，他倒不是為法蘭西工人三天兩頭罷工搞街頭政治而頭疼，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片刻之後，他轉頭對伊薩克說道：「漢陽鐵廠的產量跟不上需求，這倒提醒了我。既然北王治下的地區鋼鐵供應如此緊俏，如果我們在湖北開辦鐵廠，必定也有利可圖。前些天商會的會長雷米專程來拜會我時也提及過此事，他希望我能說服北王，為我們法蘭西商人開一個口子，准許法蘭西商人在這裡投資辦廠。此事，你可與北殿方面交涉過了？」
伊薩克聞言，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沉吟片刻，如實說道：「伯爵閣下，不瞞您說，就法商在華辦廠一事，我已經多次與湖北巡撫楊壖、主管外務的殿前承宣官黃勝，甚至與北王殿下的弟弟彭毅交涉過了。他們態度很明確，他們更希望我們法蘭西商人在華經營外貿業務，而非直接涉足實業，尤其是工礦領域的行業。」
瓦萊夫斯基眉頭一皺：「也就是說，一點進展都沒有？」
伊薩克搖了搖頭：「那倒也不盡然，據我上回從彭毅那裡打探到的口風，工礦領域依然不許外商涉足，這是他們的底線，一時半刻怕是不會鬆動的。
不過，我們的商人可以與本地的商人合資開辦其他廠坊，諸如紡織、製糖、肥皂、造紙、火柴之類，只要照常納稅，便可享受與本地民辦工廠完全相同的待遇。這個口子算是開了一條縫。」
瓦萊夫斯基聽完，半晌沒有說話，遠處長江煙波浩渺，冬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江面上往來如織的帆船染成了一片碎金。
良久，他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你繼續跟進，雷米那邊我會讓他拿出一個令雙方都能接受的具體合資方案來打動他們。法蘭西的資本和機器，加上中國的勞動力和市場，我想還是大有可為的。」伊薩克欠了欠身，應道：「伯爵閣下放心，我會繼續跟進此事。黃勝那邊下個月還要會晤，屆時我再探探他的口風。」
瓦萊夫斯基點了點頭，邁步向等候在廠門外的馬車走去。
馬車出了漢陽鐵廠的大門，沿著新修的江畔大道向漢陽城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水泥路面，發出嘎嘎聲，車夫揮著鞭子，趕著兩匹棗紅色的馬不緊不慢地小跑著。
瓦萊夫斯基倚在車廂內的靠墊上，閉目養神。漢陽鐵廠頗大，方才在鐵廠里走了小半天，此刻放鬆下來，雙腿競有些發酸。
伊薩克·佩雷爾坐在對面，正低頭翻看一份廠里贈送的技術資料，那是覃一森臨別時塞給他的，說是漢陽鐵廠最新改良的送風系統圖紙，請他轉交勒克魯索鋼鐵廠方面指教。
車廂內一時無話，只聞馬蹄聲和車輪聲。 馬車行出約莫二三里地，拐上一座橫跨漢水支流的小石橋時，車夫忽然勒了勒韁繩，車速慢了下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漢陽城方向迎面而來。
瓦萊夫斯基睜開眼，撩開車窗的帘子向外張望，但見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馬上之人穿著深藍色的燕尾服，頭戴黑綢禮帽。
待到近前，那人猛地勒住馬匹，翻身下馬，朝馬車快步跑來。伊薩克探頭一看，認出那人，不由訝然道：「是公使閣下！」
來人正是法蘭西駐華公使敏體尼。
車夫將馬車停穩，敏體尼不等車夫放下踏凳，便一手撐著車轅，翻身登上了馬車。
敏體尼掀開車簾，喘著粗氣鑽進了車廂，一屁股坐在瓦萊夫斯基身旁，胸脯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滿是汗珠，顯是一路疾馳而來。
瓦萊夫斯基微微蹙眉，打量了一眼這位向來注重儀表的公使，敏體尼的禮帽歪了，領結也鬆了，手中緊緊捏著一份捲成筒狀的報紙。
「閣下，重大情報！」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敏體尼顧不上寒暄，揚著手中的報紙，氣喘吁吁地說道。
瓦萊夫斯基自然清楚，敏體尼身為駐華公使，若非極其緊要之事，斷不會這般急切。但他素來注重體面，當下只是不動聲色地說道：「穩重些，公使閣下。」
說著，他的目光向敏體尼手中的報紙瞥了一眼。
那是一份中文報紙，油墨尚新，頁面上密密麻麻的神秘方塊字對瓦萊夫斯基而言如同天書。敏體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呼吸。馬車重新啟動，車輪聲再次響起。敏體尼這才開口：「閣下，英國人和中國人在廣東交戰了！」 瓦萊夫斯基的神色微微一凝，卻沒有說話，只是等著敏體尼的下文。
敏體尼將手中的報紙遞了過去，說道：「這是《武昌時報》，今日的頭版。這份報紙相當於我們法蘭西的《辯論報》，或者英國佬的《泰晤士報》，是武漢三鎮的紳士和官員們最喜歡看的權威報紙。消息來源於此，可靠性很高。」
瓦萊夫斯基接過報紙，說道：「直接告訴我結果。」
敏體尼點了點頭，湊近了些，將報紙上刊載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念給瓦萊夫斯基聽。
「英葡聯軍分三路進犯廣東，武昌政府的廣東駐軍奮起迎擊。澳門一路，葡萄牙人被擊退，被打死一百五十六人，俘虜三百二十七人；虎門一路，英軍主力艦隊被炮火力擊退，英國皇家海軍有兩艘戰艦被擊沉，至少兩艘戰艦被擊傷；磨刀門一路，英國皇家海軍有兩艘蒸汽炮艇被擊沉，有三艘被擊傷，這是武昌政府官方公布的戰報。
遺憾的是中國人似乎對英國佬的軍艦型號不了解，未能確認擊沉和擊傷英艦的型號。」
敏體尼念完，擡眼看向瓦萊夫斯基，等待瓦萊夫斯基的訓示。
英國人初戰不利，作為法蘭西的特使，他心裡多少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英法兩國雖在克里米亞戰爭中並肩作戰並獲勝，1856年巴黎和會後，英法作為克里米亞戰爭的勝利方，共同壓制沙俄，重新分配近東的利益。
但在克里米亞戰爭後，兩國關係雖表面上仍保持合作，維繫盟友關係，然實質上已經出現嫌隙。克里米亞戰爭削弱了俄國，奧地利也受創，拿破崙三世的地位空前提高。
英國也擔心法國會主導歐陸，威脅英國傳統的大陸均勢政策。
畢竟拿破崙三世的夢想是讓法蘭西第二帝國如第一帝國一般偉大，拿破崙三世的政治理想本質上和英國人是衝突的。 英國人絕不會容許歐陸有這麼牛逼的國家存在。
克里米亞一戰，所謂的歐洲協調機制破裂，維也納體系所依賴的大國一致原則受到嚴重衝擊。經此一戰，歐陸格局重塑，沙俄之外強中乾顯露無疑，無力再向近東方向擴張。
此外，此戰並未參戰的歐陸另一強權奧地利也成了沙俄之外的最大輸家。
1849年，奧地利帝國鎮壓匈牙利革命時，沙皇尼古拉一世曾出兵幫助奧地利，保住了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奧地利欠俄國一個大人情。
但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奧地利並沒有站在俄國一邊，反而採取武裝中立的態度，甚至向俄國施壓。此舉使得奧地利里外不是人，失去了沙俄這個關鍵的盟友，又未能為英法所接納，外交上陷入空前的孤東邊，俄國對奧地利懷恨在心。
西邊，拿破崙三世支持義大利統一，已經決心與奧地利為敵。
北邊，普魯士在德意志內部不斷挑戰奧地利的領導地位。
南邊，義大利民族統一運動高漲，威脅奧地利在義大利的屬地。
歐陸的局勢已然明了，下一個有能力挑戰英國的歐陸強權，舍法蘭西其誰。
有鑑於此，瓦萊夫斯基不認為法蘭西和英吉利的表面友誼能維持多久。
在遠東，兩國如今的利益訴求也不一致，甚至可以說是有明顯的分歧。
英國人支持韃靼政府，試圖通過韃靼政府，以繼續維繫其在華貿易壟斷的超然地位。 法蘭西出於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則是支持武昌政府，不然拿破崙三世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他瓦萊夫斯基出訪武漢三鎮。
畢竟英國在華貿易壟斷地位被打破以來，法蘭西是最大的受益國，僅每年直接從武昌政府身上獲得的直接經濟利益就有數千萬法郎。
英國人如今親自下場卻碰了釘子，瓦萊夫斯基自然樂見其成。
英國人在遠東投入的軍事資源越多，相對應的在其他區域能投入的軍事資源就會相應減弱，這也是瓦萊夫斯基所希望看到的。
瓦萊夫斯基將報紙慢慢折起，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敏體尼：「這個消息的可靠性和真實性，有幾分把握？會不會是前線的軍隊誇大了戰果？
英國人在遠東還從未蒙受過如此重大的損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倘若這些戰果屬實，英國人僅僅這一戰的損失，就超過了此前兩次對華貿易戰爭損失的總和。」
言及於此，瓦萊夫斯基頓了頓，繼續補充說道：「據我所知，韃靼政府的官員素來喜歡謊報軍情。前年包令和特羅默一路打到了天津，韃靼人的皇帝收到的還是一封接一封的捷報，韃靼政府戰報中所擊殺的聯軍數量，是聯軍總兵力的好幾倍。不知武昌政府是否也有此惡習？」
敏體尼正了正身子，認真地說出了他的判斷：「伯爵閣下的擔心不無道理。韃靼政府確有謊報軍情、欺上瞞下的陋習，不過武昌政府方面，目前我暫時沒有發現他們有這樣的惡習。
自我出任駐華公使以來，一直有留意《武昌時報》刊載的戰報和政務消息。過往《武昌時報》所刊載的戰果，事後經過多方驗證，皆是有據可查的，有些甚至還是往保守了估計的。
《武昌時報》為武昌政府之官方喉舌，我想他們斷不會在上面刊載經不起推敲的虛假戰果，否則一旦戳穿，損害的便是他們自身的威信。
以我之愚見，我認為報紙上刊載的內容是可以相信的。英國人和葡萄牙人首戰，確實蒙受了不小的損失。
當然，如果閣下仍對此持懷疑態度，我想可以借用武昌政府的電報，向我國駐廣州的領事布爾布隆求證，武昌和廣州之間通有電報，只是目前電報線路只對武昌政府和軍方開放。 以我們和武昌政府的關係，我們開口借用電報聯絡布爾布隆，他們應當不會拒絕。」
除卻帶武昌政府訪法使團回國向拿破崙三世述職的那一年，1851年以來，敏體尼基本都在武漢三鎮活動。
敏體尼見過彭剛的次數不少，也經常和北殿的文武官員打交道。
對北王彭剛本人和北殿的主要軍政官員，敏體尼都有一定的了解，敏體尼不認為羅大綱會謊報戰果，更不認為羅大綱能騙得了彭剛。
武昌政府的這支軍隊是彭剛親自帶起來的，彭剛是實打實帶兵打過仗，親自帶兵打過仗的人，沒那麼容易糊弄。
既然羅大綱的戰果能在《武昌時報》上刊載，說明彭剛本身也是信任前線的羅大綱等人，認可他們取得的戰果。
至於武昌政府的電報，去年就傳出過開放電報民用的風聲，而且消息的源頭是北王府，想來用不了多久，他們這些常駐武漢三鎮的外交官，至少和武昌政府關係較為友善國家的外交官，肯定是能用上電報更為快捷地和廣州、九江等其他開埠口岸的領事、代辦進行聯絡。
「不必了，我相信你的判斷，英國人與武昌政府打得越凶，就越能凸顯我們法蘭西的重要性。接下來這段時間，你要密切關注廣東戰事的進展，隨時向我報告。」
說著，瓦萊夫斯基將那份《武昌時報》重新展開，指著報紙說道：「想辦法給我弄一份準確的翻譯件，不僅是今天的，過往，以及今後一切和廣東前線有關的官方報紙，我都想看看。」
敏體尼點頭應下：「閣下放心，今晚就能把翻譯件送到您的下榻處。」
武漢三鎮的法僑人數較為可觀，漢口的法語報社就有三家。
這些法語報社平日也會翻譯刊載一些高質量的以及和他們利益相關的官報內容，以供法蘭西僑民傳閱，這事對于敏體尼而言很容易辦。
作為法蘭西駐華商務專員，伊薩克是各個工廠的常客，平日裡沒少到各個工廠考察，尋找商機，充當捐客，順便為他的動產信貸銀行中國分行物色值得貸款的對象，公私兼顧。
無論是官營工廠還是民營工廠，伊薩克都考察過不少，伊薩克對這些工廠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北殿的官營工廠辦夜校是硬性要求，甚至有具體的掃盲指標，這一指標和工廠管理層的考評直接掛鉤，並且占的比重很大，直接關乎工廠管理層的前程。
官營工廠，無論是武昌中樞辦的官營工廠還是地方各省辦的官營工廠的管理層對此事都非常重視，落實得還不錯。
漢陽鐵廠作為武昌政府的門面工廠，自然是這一政策落實的最好的工廠之一。
至於民間辦的工廠，雖不做強制要求，但有相應的政策鼓勵和直接補助措施。
煤鐵相關的民營工廠，有辦夜校，並且志願接受官方監督的可以優先獲得萍鄉、大治的煤鐵供應優先級。
畢竟目前中國暫時只有萍鄉的煤，大治的鐵適合工業化煉鐵。
非煤鐵相關的工廠，具體優惠政策和補助措施因地因行業而異。
有的地方給予稅收優惠，有的地方，給予照明補助，武漢三鎮的工廠一般會給通煤氣，稍微偏遠一點地方的工廠，則以補貼鯨魚油，煤油代之。
瓦萊夫斯基聽完，微微頷首，一面走一面感慨道：「何止是這些官營工廠的工人，我在漢口街頭遇到的那些小販，賣米賣油賣布，報價找零，心算之快，也令我吃驚。中國工人確實聰明，還吃苦耐勞，比三天兩頭鬧罷工的法蘭西工人好用多了。」
瓦萊夫斯基說到這裡，忽然停住腳步，他倒不是為法蘭西工人三天兩頭罷工搞街頭政治而頭疼，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片刻之後，他轉頭對伊薩克說道：「漢陽鐵廠的產量跟不上需求，這倒提醒了我。既然北王治下的地區鋼鐵供應如此緊俏，如果我們在湖北開辦鐵廠，必定也有利可圖。前些天商會的會長雷米專程來拜會我時也提及過此事，他希望我能說服北王，為我們法蘭西商人開一個口子，准許法蘭西商人在這裡投資辦廠。此事，你可與北殿方面交涉過了？」
伊薩克聞言，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沉吟片刻，如實說道：「伯爵閣下，不瞞您說，就法商在華辦廠一事，我已經多次與湖北巡撫楊壖、主管外務的殿前承宣官黃勝，甚至與北王殿下的弟弟彭毅交涉過了。他們態度很明確，他們更希望我們法蘭西商人在華經營外貿業務，而非直接涉足實業，尤其是工礦領域的行業。」
瓦萊夫斯基眉頭一皺：「也就是說，一點進展都沒有？」
伊薩克搖了搖頭：「那倒也不盡然，據我上回從彭毅那裡打探到的口風，工礦領域依然不許外商涉足，這是他們的底線，一時半刻怕是不會鬆動的。
不過，我們的商人可以與本地的商人合資開辦其他廠坊，諸如紡織、製糖、肥皂、造紙、火柴之類，只要照常納稅，便可享受與本地民辦工廠完全相同的待遇。這個口子算是開了一條縫。」
瓦萊夫斯基聽完，半晌沒有說話，遠處長江煙波浩渺，冬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江面上往來如織的帆船染成了一片碎金。
良久，他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你繼續跟進，雷米那邊我會讓他拿出一個令雙方都能接受的具體合資方案來打動他們。法蘭西的資本和機器，加上中國的勞動力和市場，我想還是大有可為的。」伊薩克欠了欠身，應道：「伯爵閣下放心，我會繼續跟進此事。黃勝那邊下個月還要會晤，屆時我再探探他的口風。」
瓦萊夫斯基點了點頭，邁步向等候在廠門外的馬車走去。
馬車出了漢陽鐵廠的大門，沿著新修的江畔大道向漢陽城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水泥路面，發出嘎嘎聲，車夫揮著鞭子，趕著兩匹棗紅色的馬不緊不慢地小跑著。
瓦萊夫斯基倚在車廂內的靠墊上，閉目養神。漢陽鐵廠頗大，方才在鐵廠里走了小半天，此刻放鬆下來，雙腿競有些發酸。
伊薩克·佩雷爾坐在對面，正低頭翻看一份廠里贈送的技術資料，那是覃一森臨別時塞給他的，說是漢陽鐵廠最新改良的送風系統圖紙，請他轉交勒克魯索鋼鐵廠方面指教。
車廂內一時無話，只聞馬蹄聲和車輪聲。 馬車行出約莫二三里地，拐上一座橫跨漢水支流的小石橋時，車夫忽然勒了勒韁繩，車速慢了下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漢陽城方向迎面而來。
瓦萊夫斯基睜開眼，撩開車窗的帘子向外張望，但見一騎快馬飛奔而至，馬上之人穿著深藍色的燕尾服，頭戴黑綢禮帽。
待到近前，那人猛地勒住馬匹，翻身下馬，朝馬車快步跑來。伊薩克探頭一看，認出那人，不由訝然道：「是公使閣下！」
來人正是法蘭西駐華公使敏體尼。
車夫將馬車停穩，敏體尼不等車夫放下踏凳，便一手撐著車轅，翻身登上了馬車。
敏體尼掀開車簾，喘著粗氣鑽進了車廂，一屁股坐在瓦萊夫斯基身旁，胸脯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滿是汗珠，顯是一路疾馳而來。
瓦萊夫斯基微微蹙眉，打量了一眼這位向來注重儀表的公使，敏體尼的禮帽歪了，領結也鬆了，手中緊緊捏著一份捲成筒狀的報紙。
「閣下，重大情報！」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敏體尼顧不上寒暄，揚著手中的報紙，氣喘吁吁地說道。
瓦萊夫斯基自然清楚，敏體尼身為駐華公使，若非極其緊要之事，斷不會這般急切。但他素來注重體面，當下只是不動聲色地說道：「穩重些，公使閣下。」
說著，他的目光向敏體尼手中的報紙瞥了一眼。
那是一份中文報紙，油墨尚新，頁面上密密麻麻的神秘方塊字對瓦萊夫斯基而言如同天書。敏體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呼吸。馬車重新啟動，車輪聲再次響起。敏體尼這才開口：「閣下，英國人和中國人在廣東交戰了！」 瓦萊夫斯基的神色微微一凝，卻沒有說話，只是等著敏體尼的下文。
敏體尼將手中的報紙遞了過去，說道：「這是《武昌時報》，今日的頭版。這份報紙相當於我們法蘭西的《辯論報》，或者英國佬的《泰晤士報》，是武漢三鎮的紳士和官員們最喜歡看的權威報紙。消息來源於此，可靠性很高。」
瓦萊夫斯基接過報紙，說道：「直接告訴我結果。」
敏體尼點了點頭，湊近了些，將報紙上刊載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念給瓦萊夫斯基聽。
「英葡聯軍分三路進犯廣東，武昌政府的廣東駐軍奮起迎擊。澳門一路，葡萄牙人被擊退，被打死一百五十六人，俘虜三百二十七人；虎門一路，英軍主力艦隊被炮火力擊退，英國皇家海軍有兩艘戰艦被擊沉，至少兩艘戰艦被擊傷；磨刀門一路，英國皇家海軍有兩艘蒸汽炮艇被擊沉，有三艘被擊傷，這是武昌政府官方公布的戰報。
遺憾的是中國人似乎對英國佬的軍艦型號不了解，未能確認擊沉和擊傷英艦的型號。」
敏體尼念完，擡眼看向瓦萊夫斯基，等待瓦萊夫斯基的訓示。
英國人初戰不利，作為法蘭西的特使，他心裡多少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英法兩國雖在克里米亞戰爭中並肩作戰並獲勝，1856年巴黎和會後，英法作為克里米亞戰爭的勝利方，共同壓制沙俄，重新分配近東的利益。
但在克里米亞戰爭後，兩國關係雖表面上仍保持合作，維繫盟友關係，然實質上已經出現嫌隙。克里米亞戰爭削弱了俄國，奧地利也受創，拿破崙三世的地位空前提高。
英國也擔心法國會主導歐陸，威脅英國傳統的大陸均勢政策。
畢竟拿破崙三世的夢想是讓法蘭西第二帝國如第一帝國一般偉大，拿破崙三世的政治理想本質上和英國人是衝突的。 英國人絕不會容許歐陸有這麼牛逼的國家存在。
克里米亞一戰，所謂的歐洲協調機制破裂，維也納體系所依賴的大國一致原則受到嚴重衝擊。經此一戰，歐陸格局重塑，沙俄之外強中乾顯露無疑，無力再向近東方向擴張。
此外，此戰並未參戰的歐陸另一強權奧地利也成了沙俄之外的最大輸家。
1849年，奧地利帝國鎮壓匈牙利革命時，沙皇尼古拉一世曾出兵幫助奧地利，保住了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奧地利欠俄國一個大人情。
但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奧地利並沒有站在俄國一邊，反而採取武裝中立的態度，甚至向俄國施壓。此舉使得奧地利里外不是人，失去了沙俄這個關鍵的盟友，又未能為英法所接納，外交上陷入空前的孤東邊，俄國對奧地利懷恨在心。
西邊，拿破崙三世支持義大利統一，已經決心與奧地利為敵。
北邊，普魯士在德意志內部不斷挑戰奧地利的領導地位。
南邊，義大利民族統一運動高漲，威脅奧地利在義大利的屬地。
歐陸的局勢已然明了，下一個有能力挑戰英國的歐陸強權，舍法蘭西其誰。
有鑑於此，瓦萊夫斯基不認為法蘭西和英吉利的表面友誼能維持多久。
在遠東，兩國如今的利益訴求也不一致，甚至可以說是有明顯的分歧。
英國人支持韃靼政府，試圖通過韃靼政府，以繼續維繫其在華貿易壟斷的超然地位。 法蘭西出於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則是支持武昌政府，不然拿破崙三世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他瓦萊夫斯基出訪武漢三鎮。
畢竟英國在華貿易壟斷地位被打破以來，法蘭西是最大的受益國，僅每年直接從武昌政府身上獲得的直接經濟利益就有數千萬法郎。
英國人如今親自下場卻碰了釘子，瓦萊夫斯基自然樂見其成。
英國人在遠東投入的軍事資源越多，相對應的在其他區域能投入的軍事資源就會相應減弱，這也是瓦萊夫斯基所希望看到的。
瓦萊夫斯基將報紙慢慢折起，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敏體尼：「這個消息的可靠性和真實性，有幾分把握？會不會是前線的軍隊誇大了戰果？
英國人在遠東還從未蒙受過如此重大的損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倘若這些戰果屬實，英國人僅僅這一戰的損失，就超過了此前兩次對華貿易戰爭損失的總和。」
言及於此，瓦萊夫斯基頓了頓，繼續補充說道：「據我所知，韃靼政府的官員素來喜歡謊報軍情。前年包令和特羅默一路打到了天津，韃靼人的皇帝收到的還是一封接一封的捷報，韃靼政府戰報中所擊殺的聯軍數量，是聯軍總兵力的好幾倍。不知武昌政府是否也有此惡習？」
敏體尼正了正身子，認真地說出了他的判斷：「伯爵閣下的擔心不無道理。韃靼政府確有謊報軍情、欺上瞞下的陋習，不過武昌政府方面，目前我暫時沒有發現他們有這樣的惡習。
自我出任駐華公使以來，一直有留意《武昌時報》刊載的戰報和政務消息。過往《武昌時報》所刊載的戰果，事後經過多方驗證，皆是有據可查的，有些甚至還是往保守了估計的。
《武昌時報》為武昌政府之官方喉舌，我想他們斷不會在上面刊載經不起推敲的虛假戰果，否則一旦戳穿，損害的便是他們自身的威信。
以我之愚見，我認為報紙上刊載的內容是可以相信的。英國人和葡萄牙人首戰，確實蒙受了不小的損失。
當然，如果閣下仍對此持懷疑態度，我想可以借用武昌政府的電報，向我國駐廣州的領事布爾布隆求證，武昌和廣州之間通有電報，只是目前電報線路只對武昌政府和軍方開放。 以我們和武昌政府的關係，我們開口借用電報聯絡布爾布隆，他們應當不會拒絕。」
除卻帶武昌政府訪法使團回國向拿破崙三世述職的那一年，1851年以來，敏體尼基本都在武漢三鎮活動。
敏體尼見過彭剛的次數不少，也經常和北殿的文武官員打交道。
對北王彭剛本人和北殿的主要軍政官員，敏體尼都有一定的了解，敏體尼不認為羅大綱會謊報戰果，更不認為羅大綱能騙得了彭剛。
武昌政府的這支軍隊是彭剛親自帶起來的，彭剛是實打實帶兵打過仗，親自帶兵打過仗的人，沒那麼容易糊弄。
既然羅大綱的戰果能在《武昌時報》上刊載，說明彭剛本身也是信任前線的羅大綱等人，認可他們取得的戰果。
至於武昌政府的電報，去年就傳出過開放電報民用的風聲，而且消息的源頭是北王府，想來用不了多久，他們這些常駐武漢三鎮的外交官，至少和武昌政府關係較為友善國家的外交官，肯定是能用上電報更為快捷地和廣州、九江等其他開埠口岸的領事、代辦進行聯絡。
「不必了，我相信你的判斷，英國人與武昌政府打得越凶，就越能凸顯我們法蘭西的重要性。接下來這段時間，你要密切關注廣東戰事的進展，隨時向我報告。」
說著，瓦萊夫斯基將那份《武昌時報》重新展開，指著報紙說道：「想辦法給我弄一份準確的翻譯件，不僅是今天的，過往，以及今後一切和廣東前線有關的官方報紙，我都想看看。」
敏體尼點頭應下：「閣下放心，今晚就能把翻譯件送到您的下榻處。」
武漢三鎮的法僑人數較為可觀，漢口的法語報社就有三家。
這些法語報社平日也會翻譯刊載一些高質量的以及和他們利益相關的官報內容，以供法蘭西僑民傳閱，這事對于敏體尼而言很容易辦。